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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或许沉重的 ...

  •   “你当然不会很清楚,毕竟…”陈老头的声音很沉也很稳,撇了眼陆见深,“当年参与过这件事的人…都被你爷爷杀完了。”
      也不等陆见深摆出个什么样的表情,他像是想起什么,摇头低叹着,“也不怪他疯,亲眼见着自己的儿子儿媳…”
      他喉头滚了滚,眼圈一周泛起红丝,“被碾成粉末。谁都受不了…”
      陆见深愣在当场,回忆立马跳进脑海。
      每年某天的某个时辰,陆凌兰就会卸下笔直的脊梁与常年的警惕,一反常态地坐在窗前的木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空中的某个点发呆。
      在当时的陆见深眼里,这样的爷爷完全变成了他不认识的陌生模样,少了素日里的严厉训导,也少了那份摸得着看得见的人气,萦绕着枯寂和萧瑟。
      每当这个时候,陆见深总会乖乖地搬着板凳坐在茶几前安静写字,时不时用黑溜溜的眼睛偷瞄着不远处的爷爷。
      他总会想,坐在窗前的爷爷就是颗浦木星上只知道掉焦黄树叶的老浦木,风一吹连树干都会倒下的那种。
      可每回他撇到爷爷失魂落魄的表情,心就会猛地揪一下,从胸口开始冒酸水,钻进他鼻孔里,酸掉了他的鼻子。
      晶莹的液体模糊了他的眼睛,陆见深眯着湿漉漉的眼,要把它们憋回去,可就是不听话地跳出眼眶来砸在写得歪歪扭扭的字体上,无声地下着雨。
      小陆见深好想像往常一样钻进爷爷的怀里,听着他不耐烦地捧读着老掉牙的‘傻缺’童话故事。
      可他不能,这个时候的爷爷不是他的爷爷,是别人的。
      他只是静默地掉着成串的眼泪,在心中祈祷他的爷爷快点回来,祈祷这一天能过得更快一些。
      陆见深偏过头,神色不明的目光落在了猛猛抽烟憋回泪意的陈老头,心下的一切被按到角落,他静静听着。
      “其实,我只了解个皮毛,那帮疯子…”陈老头缓了过来,咒骂了声“呸,狗日的东西!”
      “百年间他们进化派靠不入流的变性药起家,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转头搞人体实验这种更邪门的东西,死了很多人,也…包括你父母。”
      陆见深点了点头,手指敲击在桌面上,据他所知,进化派是阿斯忒瑞帝国朝堂上不容小觑的派系。
      可与它政见不同又不是没有,又有全国上下这多双眼睛盯着,没有皇室的暗中默许,谁还能正大光明地搞人体实验这种不知多少年前就被严令禁止的东西呢?
      陆见深捏了捏鼻梁,看来事情和他料想的分毫不差。
      他理了下思绪,转头却问了陈老头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说起来,你跟我父亲是?”
      陈老头掀起眼皮瞧他,明晃晃的是对于他不认识自己的不满。
      “小兔崽子,你爷爷就没跟你提过我?”
      他不爽地嘟囔着,仍耐心解释道“算了,那狗东西。”
      “我是你舅公,当年我姐非要嫁给陆凌兰这祸害!拦都拦不住…”
      想到了当时的场面,陈老头激动地直起身,就差孩子气地捶胸顿足了。
      陆见深闻言一愣。
      舅公?
      他垂眸掩去翻涌的情绪。
      本以为这世上,他仅剩的家人就只有爷爷一个了。
      陆见深不是没有感到过孤单过,更不懂事的时候,他也曾羡慕隔壁邻居家飘来的热闹。
      一家人围着张桌子,露天吃火锅,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敲击碗筷,然后被狠狠痛骂。
      他认识的那个小胖墩玩伴被妈妈逼着吃下青菜,接过爸爸递来的水的时候,陆见深正挂在墙边树梢上,嘴里叼着片叶子,数着浦木星上方的星空。
      刚薅下来的新鲜叶子,嚼着根在嘴里,有点苦,反正比不上他闻到的饭香。
      后来他习惯了,至少他还有爷爷,那点一家人的概念也就自然地钉在了陆凌兰一人身上。
      面对突然冒出来的舅公,陆见深抿了抿唇,说不上来是何种感受,只又将目光落回陈老头身上,示意他讲下去。
      陈老头刚还没有从愤愤的情绪中走出来,想到什么似的,他眼里的生气暗淡了些。
      “可惜啊,凛冬他是个好孩子…”说着,他站起来,在床头柜前翻找到一张陈旧的相框,款式很旧,但没有一丝灰尘,“怪我,怪我把他教得他正直了些…”
      相框被推到跟前,陆见深没第一时间去看,反而将目光放在陈老头那双布满褶皱的手上,被拿着的烟斗正控制不住地抖落烟灰,簌簌的。
      他想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单薄的一两句“这不是你的错”能解开这扎根在陈老头心里二十多年的心结吗?
      陆见深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自见面起,陈老头没提过半句他在这儿像老鼠一样窝着的原因。
      他不说,陆见深也不想问。
      但他猜的出来——或许他父母身死的血像雨一样淋了陈老头二十多年,困住了他的后半生,也困住了陆凌兰的后半生。
      陆见深犹豫片刻,抬手拍了拍陈老头的肩,又拿起相框。
      相片有些泛黄,可他却被那头烈火似的红发晃了晃眼,热烈而明媚的颜色。
      陆见深心中微动,目光钉在了那名红发女子的脸上,喉结不知为何有些干涩。
      “这是…我母亲?”
      陈老头确实说的没错,他们长了张极为相似的脸,只是相片上的女子昂首笑着,竟是比陆见深还具攻击性一点。
      陈老头也将目光投向哪里,他注视着桀骜的女子,嘴角不由扯出个笑,“就数她最会闹腾了。”
      语气含着藏不住的怀念与笑意。
      陆见深沉默地点了点头,扫过红发女子挽着的清俊男子,那人脊背如松,噙着些微笑,没看镜头,反而专注地注视着他母亲。
      陆见深移动着视线,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倏地落入眼中。
      那双戏谑又无奈的眼直盯着镜头,就好像透过了这相框,与相框外的人对上了一般。
      陆见深心头一紧,手指猛地收紧,一时间细碎的木屑从他指间滑落,窸窣作响。
      “抱歉。”
      青年回过神,拍了拍落到裤脚的屑星子,语气淡淡道。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陆见深垂眸,浓密的睫毛掩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陈老头被他的大反应弄得愣神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在陆见深身旁坐下。
      盯着照片里的少年两秒,又抬眼窥着陆见深的表情,却实在看不出什么来,才斟酌着开口。
      “跟舅公说说,霍梅利这小子怎么得罪你了?”
      相框被轻轻地搁在了桌上,这张照片记着许多人的脸,有的陆见深认识,有的却根本没见过面。
      听着陈老头有点小心翼翼的话,陆见深一时好笑,又感觉胸前涨了一口气,又暖又酸的。
      “没什么,小矛盾。”
      对现在的他来说,过去的一些事早变得不真切,不那么分明了。
      感觉到陆见深是真的没放在心上,陈老头呼出一口气,乐呵呵道。
      “也是,他要是敢欺负你,老不死不得削死他!”
      陆见深没忍住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一向稳重威严的联盟上将在前面跑,他爷爷一手一把菜刀在后面追。不由轻笑出声。
      “他看起来变了很多。”陆见深望着那张年轻不羁,很是张扬的脸,始终无法与记忆中的那位始终沉稳严肃的霍梅利重合。
      “人总是会变的。”陈老头语气幽幽,他指着照片中凶神恶煞,瞪着陆凌兰的年轻自己。
      “看我当时那副傻样,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陆见深沉默了,可他的嗓子里好像种了颗正发芽的种子,挠着他的喉咙,逼着他说些话才好。
      “能讲讲以前的事吗?”他听见自己这么问,语气平淡。
      就算没有重大线索,这一趟也值了。
      陆见深这么想着,不由愣神了片刻,随即摇头失笑。
      时间在陈老头回忆的话语间悄悄溜走,隐门再次被打开,夜风渐起,携来独属于这里的腐朽气息。
      远处巷角墙头上抹了笔微亮的青,昭示着这个星球的夜晚终于落下了帷幕。
      重新戴上假面的陆见深侧身望了眼出门相送的陈老头,他笑了笑,发丝在夜风中飘荡。
      “有缘再相见,舅公。”
      说完便披上了玄色的斗篷,兜帽落下,遮住了他的神情。
      陈老头瘫回他的摇椅,淡然地嗯了声,只长久地注视着陆见深渐渐远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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