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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归来 ...

  •   我走了七天。

      七天里换了三匹马,两条路线,一个假身份。军部的人找我,我避开了。接头的人等我,我没赴约。最后一天夜里我坐在驿站后院的井沿上,手里攥着军部最后的加急密信,上面写着"速归复命"四个字,盖着三品司的章。

      我把信折起来,撕了。碎纸泡进井水里,看着它们沉下去,吸饱水,散成白糊糊的一团。

      然后我翻身上马,往西走。

      回敌营的路比来时长了三倍。我来的时候是细作,回去的时候是叛徒。军部那边从此没有我的位置了,国家的门也关了。能去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那个连我跳第一支舞时崴了脚都记得的Alpha将军身边。

      我到营地门口的时候是黄昏。哨兵换了一轮,不认识我,拦着不让进。我报了"杂役阿七"的名号,对方翻了两遍名册摇头:"没有这个人。"

      "沈将军帐下的。"

      哨兵对视了一眼。一个跑进去报信,另一个端着枪守着我不让动。我靠在大门边的木桩上等着,手里拎着我那个薄薄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那罐新茶叶。

      没等多久。

      营地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不紧不促——沉而均匀,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我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从营帐间的窄路尽头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沈策走到大门前,扫了一眼哨兵:"我的。"

      哨兵赶紧收了枪。

      他站在我面前,隔了两步。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暗金色。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袱,最后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三息。

      "茶叶带了?"

      "带了。"

      "那进来。"

      他转身就走。我跟着他,和第一次一样——他走在前面半步,背影瘦而直,肩胛骨微微凸起。可这一次他没有往帅帐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穿过一片我从来没走过的区域,停在一间小院门口。

      两间瓦房,一方小院,院角种着一丛不知道什么花。花还没开,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里晃。

      "给你住的。"他说,"离帅帐近。"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干净、整齐、门口台阶上放着一双新草鞋,大小恰好是我的码数。

      "我什么身份住这个?"

      "杂役。"

      "哪个杂役住单间小院?"

      他侧过头看我,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浅得像刀背上的光。

      "我帐下的杂役。我说住哪就住哪。"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吃了顿正经饭。不是帐里对付的干粮,是营地后面的伙房小灶。他让厨子煮了一锅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碟酱牛肉。两个人对着一张小矮桌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一碗面分着吃。

      我低头吸面条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军部的人找你了?"

      "嗯。"

      "你没回去。"

      "没回去。"

      "以后呢?"

      我把筷子搁下,抬头看他。油灯的光晃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和篝火旁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可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没有温度,现在有,温热地攒在眼底,像一壶始终保持在烫手边缘的茶。

      "以后,"我说,"我是你从敌营捡回来养着的小狐狸。没有军部,没有任务,没有身份。只有你帐下那个会泡茶的杂役,崴了脚被你发现——"

      "没崴。"他打断我。

      "什么?"

      "第一支舞第三圈你不是崴脚。"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半到我碗里,"你是故意的。你学舞三个月学不会转圈,那一圈是你自己设计的小瑕疵,为了让别人觉得你"功底不够深",降低戒心。"

      我端着碗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故意的?"

      他低头吃面,腮帮子动了几下,咽下去。

      "因为第二支舞你就没崴。第三支舞也没崴。只有第一支舞第三圈崴了,偏偏是全场最容易被注意到的时候。"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我,"你这个人,做戏做全套,但全套里总要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扣子。"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沈策。"

      "嗯。"

      "你这样会被人坑死的。"

      他笑了。那个笑没有藏,没有收,没有在嘴角压成一条线。是完整地、坦然地、带着眼底那点温热一块儿涌上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一点,眉心会松开,原本冷硬的那张脸忽然就活了。

      "那你坑坑看。"

      他说。

      我把碗里那半块荷包蛋塞进嘴里,嚼了。蛋黄是溏心的,淌在舌头上又香又烫。

      "……不急。"我说。

      住进小院的第三天,我开始发现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比如沈策换抑制贴的时候会站在帅帐东窗前面,背对着门,后颈的衣领往下拉一寸。那一寸露出来的皮肤上除了我的齿痕,还有好几道旧疤——横着的、竖着的、短的像指甲掐的、长的像刀刃划的。最底下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块烧伤的痕迹,铜钱大小,皮肉翻翘着。

      比如他每晚睡觉前会在书案上摊开一张白纸,写点什么,然后折好收进左边袖袋。第二天早上那纸不见了,但袖袋里会多一张新的。我从来没问过他在写什么。后来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那些纸是他每天写给未来的信——五年攒了满满一匣子,每一封都写着"阿鸢今天……"。

      比如他其实很怕冷。冬天还没到,他已经开始往书案底下藏暖炉了。第一次被我撞见的时候,他正蹲在案下拨炭火,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挂着一副"你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嘴角还沾了一点炭灰。

      我蹲下来把他嘴角的灰擦了。他僵了一下,然后耳根又红了。

      "你怕冷?"

      "……不是怕。是冬天手冷,写不了字。"

      "你一个Alpha怕冷?"

      "Alpha也是人。"

      "那Alpha的Omega呢?"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满,满到嘴角压不住了,笑从缝里漏出来。

      "Alpha的Omega,冬天有暖炉、有汤婆子、有——"

      "有什么?"

      "有Alpha给他焐手。"

      那天晚上我没回小院。我留在他的帅帐里,挤在那张窄行军床上。他侧身躺着,从背后环住我的腰,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把我整只手包进他掌心里。Alpha的体温比普通人高,热乎乎地从后背和前胸同时渗进来,像一个把人裹紧了的茧。

      "沈策。"

      "嗯。"

      "以后冬天我都在你这儿睡。"

      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他的信息素从后颈漫出来,白茶的暖香填满了整张床铺的空隙,把我从头到脚裹在里头。

      "那你不能走。"

      "不走。"

      "冬天不走,春天呢?"

      "春天也不走。"

      "夏天呢?"

      "沈策。"我从他怀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鼻尖蹭着他下巴的弧线,"你信不信我。"

      他低头看我。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他眼睛上,瞳仁里映着一点碎亮。

      "信。"

      "那你就别问了。"

      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来亲我,嘴唇落在我眉心,落在我鼻梁,落在我嘴角,最后落在腺体旁边的旧疤上。那道疤是我自己划的,为了藏身份。他每一次标记都刻意避开那个位置,只吻在旁边。

      "疼吗?"他问。

      "什么?"

      "这道疤。"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他嘴唇贴在那道疤旁边的皮肤上,没动。隔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颈窝里传出来。

      "以后不划了。谁都不用怕了。"

      我抬手搂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白茶信息素灌满鼻腔,暖融融的,像他说的——冬天有Alpha焐手。不只是手。是整个往后余生的冬天。

      后来我才想起来,他说"以后"的时候,根本没有"以后"。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活不久。他大概早就看过了自己的命数,知道他撑不到春天,撑不到夏天,撑不到我们一起变老。

      但他还是说了"以后"。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让他愿意说这两个字——哪怕明知道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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