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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大雪 ...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我把小院里的被子全抱进了帅帐。

      沈策坐在书案后面批军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什么也没说。我把被子堆在行军床脚,拍了拍手,从案角的暖炉上拎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

      "做什么?"他问。

      "晒被子。天冷,晒不透。"

      "所以晒到我帐里来?"

      "你那床太薄了。"我指了指行军床上那层薄褥,"冬天睡这个,Alpha也扛不住。"

      他没再说话。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耳朵尖有点红。

      那之后小院的被褥就再没搬回去过。我住进了帅帐,名正言顺地。白天他在案前办公我在旁边磨墨,晚上他把军报收了我把床铺开。一张行军床两个人挤,肩膀抵着肩膀,脚缠着脚,白茶的暖香从后颈渗出来把整个帐子灌满。偶尔半夜醒来,他的手臂横在我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中衣透进来,像被一只热的钳子捏住了,挣不脱也没想挣。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两个月。

      有时候他会半夜忽然醒过来,也不动,就那么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我贴着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平了——不是睡着了的那种平,是刻意压着、刻意放慢的平。像把一把刀按进水底。

      我不问。他也不说。

      有一天我起夜回来,看见他坐在床沿,月光从帐缝里漏在他赤裸的后背上。那上面纵横交错的旧疤我早已数过——七条长的,十几条短的,一块铜钱大的灼痕。我走过去把外袍披在他肩上,他偏了偏头,没躲。

      "睡吧。"我说。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我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然后放开。

      "明天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

      "东边的旧营盘。有批军需要核对。"

      "带我去。"

      他摇了摇头。那个幅度很小,在月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手又伸回来,把我的手从肩头拉下来,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拇指在我虎口上摩挲了一下。

      "带不了。你留在这儿泡茶。"

      第二天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站在帅帐门口,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沿着营地主路往东走,军靴踩在结了薄霜的地面上,咯吱咯吱的。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站了两息,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那天傍晚我在他书案底下捡到一张纸。大概是翻找东西的时候从袖袋里掉出来的,叠成巴掌大的方块,边缘磨得起毛。

      我捏着那张纸,没有打开。

      放了回去。

      第三天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层灰。军袍袖口蹭破了,下颌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不深,细细的红色结了薄痂。他进帐的时候我正蹲在暖炉边上添炭,抬头看见他的模样,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受伤了?"

      "蹭的。"

      "军需核对能蹭破袖子蹭到脸上去?"

      他没答话。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把一摞卷宗搁在案头,然后伸手去够茶杯。我按住他的手背,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他顺着力道偏过头来,我看见了——后颈的抑制贴换了一张新的,贴得比平时紧,但边角还是微微翘着。翘起来的那一小片下面,腺体的皮肤是肿的。

      "沈策。"我把手从他后颈移开,"谁动你了。"

      "没谁。"

      "你腺体肿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红血丝,像几天没睡好。

      "旧营盘那边有军部的人。"他说,"你的人。"

      我攥着他手背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发现你了?"

      "没有。但他们在找我——"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词,"在找你。"

      帐里静了一会儿。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在深处塌了一小块。

      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他正低头解袖口上磨破的那段布料,指尖笨拙地扯了几下没扯开。我蹲在他膝前,把那截碎布三两下撕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绑带,把他小臂上蹭破的那一片裹好,打了个结。

      他看着我做完这一切,自始至终没说话。

      "沈策。"

      "嗯。"

      "你那天是不是故意放我走的。"

      他没回答。我抬头看他,他的视线垂在我绑带收尾的那个结上,嘴角微微弯着。

      "你跳第一支舞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军部的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军报,"营里来了个Beta舞伶,三个月前才训练好,祖籍查不到,身世编得圆但细节全是漏洞。军部那帮人造假的水平,三年了没什么长进。"

      "那你还留我?"

      "留了。"他说,"第一天就留了。第一天就决定留了。"

      "为什么?"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雾气模糊了他半张脸,和那次问名字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因为你是第一个跳完三支舞还往我这边看的人。"

      我愣了一下。

      "第二支舞的间隙,你甩袖的时候往我这儿扫了一眼。"他说,"就一眼。全场人都以为你在看主帅——你在看我。"

      "你——"

      "我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

      暖炉里的炭"啪"地裂了一下,余烬里迸出一星红。

      "沈策。"

      "嗯。"

      "你剥花生的时候从来不会停。"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几乎融在炭火的余温里,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所以是你先看我的。"他说。

      我把手里的热水端过来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塞回他手里。

      "你先留我的。"

      "我看你你还不知道。"

      "我看了你你也没来抓我。"

      "我为什么要抓?"

      "那我在你这儿蹭了四个多月,你图什么?"

      他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杯底搁在膝盖上,他两只手拢着,指尖被热水烫得微红。

      "图你跳完舞之后往我这边瞟的那一眼。"他说,"够不够。"

      我蹲在他膝前没有说话。暖炉的火光跳在他侧脸上,那块新鲜的划伤结了浅褐色的痂,我看着那个痂,忽然觉得鼻腔里酸了一瞬。

      "沈策。"

      "嗯?"

      "你以后去哪儿都带着我。"

      "军需核查也带?"

      "带。"

      "战场也带?"

      "带。"

      他低头看我。炉火的暖光把他的瞳孔映成浅棕色,里面沉着一点什么——大概是笑,又大概是别的。

      "那你要跟紧了。"他说。

      "多远算远?"

      "喊一声能听见的距离。"

      "你喊人的声音大吗?"

      "不大。"

      "那你还让我跟?"

      他从杯沿上方看着我。隔着一盏热水的薄雾,他的眉眼被氤氲得柔和了几分。

      "所以别走太远。"

      那天晚上睡前他坐在床沿拆后颈的抑制贴,我坐在他背后。旧贴揭开的时候我看见腺体旁边青了一块,像被人用力捏过留下的指痕。他的旧疤太多了,多到新鲜的伤叠在上面几乎看不出来。

      "谁弄的?"

      "军部的人。昨天在旧营盘碰上了,他们先动的手。"

      "你杀了?"

      "没有。打晕了绑在营盘的地窖里。"

      "然后呢?"

      "然后回来。"他说,"你泡的茶凉了,重新沏一壶。"

      我伸手去碰他腺体边那块青痕,指尖刚触到皮肤他就缩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被冰激了。

      "疼?"

      "不疼。"

      "你腺体肿了三天了。"

      "不疼。"

      我把手收回来。他偏过头看我,黑暗里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两点微光,像炭火熄灭前最后的一星余烬。

      "萧鸢。"

      "嗯?"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哪句。"

      "我说我养的小狐狸,总得有个窝。"

      "记得。"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掌心。是一把匕首。新的,刃口雪亮,鞘上刻着一朵鸢尾花,花茎的位置正好在握柄的弧度上,握紧了就像把整朵花攥在掌心里。

      "旧的崩了口。"他说,"换这把。"

      我低头看那把匕首。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小片,正好落在鸢尾花的刻纹上,银亮的,像雨后花瓣上的水珠。

      "沈策。"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

      想好你会死。

      想好你活不到春天。

      想好我以后一个人坐在王座上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把刻了鸢尾花的匕首,和一纸盖了指印的婚书。

      我没有说出来。黑暗里我攥着那把匕首的鞘,指腹摩挲着花茎的弧线,一下,又一下。

      "没事。"我说,"睡吧。"

      那天晚上他没有从背后抱我。他平躺着,手臂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我枕边。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轻轻地捏了一下我虎口的位置——和第一次塞花生给我时同一个地方。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落在帐顶上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我侧躺着看他的侧脸,月光和雪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银边,鼻梁挺直,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道细碎的阴。

      他在雪声里睡着了。呼吸平稳,唇角微微松着,像一个卸了所有防备的人。

      我看了他很久,久到雪声越来越密,久到月光被云遮住了又露出来。那把新匕首放在枕边,银鞘上的鸢尾花在暗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三个字。

      但他在匕首鞘上刻了我信息素的花。

      沈策这个人,什么都做了,什么都不说。他把所有的话藏在花生壳里,藏在暖炉的炭灰里,藏在半碗荷包蛋里,藏在抑制贴边角漏出的白茶香气里。藏到最后一封信,只写了七个字。

      我翻过身去,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白茶的暖香灌满了整个鼻腔,他睡得很沉,掌心还握着我的手。

      外面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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