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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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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帅帐做杂役的第一个月,我学会了三件事。
泡茶、磨墨、以及从沈策的脚步声里判断他今天心情好不好。脚步声沉而均匀,说明一切正常;比平时快了小半拍,说明昨夜军报不好;若走到帐门口忽然顿住,顿那么一两息再掀帘进来——那说明他今天不想说话,但等会儿还是会开口。
我端茶进去的时候通常不看他。把杯子放在案角,注满七分,他右手够得到的位置,然后退到布帘边上等着。他来不来喝是他的事,我泡不泡是我的事。
大部分时候他会端起来喝一口。也不看我,就低头盯着公文,说一句"茶淡了"或者"今日稍苦",我记着,明日改。
磨墨也是。我坐在书案另一侧研墨的时候,他的视线总会往我手边落一瞬。我手指有茧,虎口和食指内侧——握刀磨出来的。他看见过,但没问。
他这个人,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不问。
某天傍晚我扫地时碰到他放兵器的架子,一把短刀"哐"地砸下来。我后腰一紧身体已经动了——接住刀柄,手腕翻了个花,刀尖稳稳地朝外,刃口离我小臂三寸,整套动作不到一息。
帐里安静了。
沈策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我。
我握着那把短刀,慢慢地、慢慢地把刃口翻转朝内,放回架子上。
"……手滑。"
"嗯,"他说,"手滑。"
他低下头继续看公文,嘴角那条线平得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天晚上他多留了一碟点心在我床头,红豆馅的,甜的,吃到最后一口咬到一张纸条,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我把那张纸条收进衣襟夹层里。第二天泡茶的时候加了一勺蜂蜜。
他没有说好喝。但他喝了两杯。
杂役的活不算重,但零碎。扫地、擦案、晒被褥、清点军需。我借着这些由头在整个营地里走动,记岗哨换防的时辰,记粮草囤放的位置,记各营的兵力分布。
沈策的帅帐是整个军营的中心,但他从不限制我出入。我去领茶叶也好去洗衣服也好,他最多从公文上抬一下眼皮:"别走太远。"
"多近算近?"
他想了想:"喊一声能听见的距离。"
"将军喊人的时候声音大吗?"
"不大。"
"那我走远点您也听不见。"
"是。"他低头继续看公文,"所以我让小狐狸自己记着回来。"
那次之后我确定了——他知道我是细作。至少,他知道我不是普通的Beta杂役。一个真正的杂役不会在短刀掉落的瞬间下意识接刃,不会每天"恰好"路过粮草营三次,不会在擦兵器架的时候把每一把刀的重量都默记下来。
他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没换防。没拷问我。没在我的茶里下药。他只是每天让伙房多留一碟点心,隔几天换一种馅,红豆的、枣泥的、芝麻的。
我把点心吃了。纸条攒了七张,每张都画着一只小狐狸,姿态不同,有的趴着有的坐着有的揣着爪子。我后来把七张纸条并排铺在床板上看,发现最后一张的狐狸尾巴尖上多了一小朵花。
鸢尾花。
那一晚我没睡。我把七张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枕芯底下,然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布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他知道了我的信息素。
他知道我是Omega。他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偷他的布防图。他知道我扫地和磨墨的时候手上有刀茧。他知道我靴筒里的匕首换了三把。
他什么都知道。
他还给我画小狐狸。
从那之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是细作这件事早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那他留我在身边,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三个月没想明白。
第四个月,我不用想了。
因为我发情期提前了。
那批军部给的阻隔剂是假的——或者说是过期的,药效比标注的短了一半。我算错了日子,等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后颈的腺体已经开始发烫,鸢尾花的信息素从阻隔贴边角渗出来,把半个杂役房浸得又苦又潮。
我当时正蹲在柴房后面的水井边洗衣服。手一抖,肥皂掉进桶里。然后膝盖发软,眼前白了一瞬,我扶着井沿站起身,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长。
离帅帐的距离——喊一声能听见的距离。
沈策说过。
我拔腿就跑。往反方向跑,往营地的边缘跑,往所有没有人、没有Alpha、没有那该死的白茶信息素的地方跑。
我跑进柴房,踹上门,缩进最里面那堆干草和废木料之间。匕首出鞘握在手里,刃口对着门的方向。后颈烫得像火烧,腺体在阻隔贴下面疯狂地跳动,鸢尾花的苦味从每一条缝隙里往外涌,我咬着自己另一只手腕,把声音咽回喉咙里。
门外有人来了。
脚步声不急不慢,从远处走过来,停在了柴房门口。安静了两三息,然后有人敲门,很轻,三下。
"阿七。"
是沈策。
我没有应。
他又敲了三下,依然是同样的节奏。然后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压着什么:"你开门,我进去。或者你开门,我把药放在门口,你取。或者你继续关着,我踹门。"
我又咬了自己一口。手腕上已经有血印了。
"第三个选项。"我说。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门外安静了一息。
然后门板轰然向内塌进来,木栓从中间断裂,半扇门歪在一边。沈策站在门外的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跨过门槛走进来,反手把歪掉的门重新合上,柴房里立刻暗了。
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照亮他靴尖前的一小块地面。
"你骗我。"他说,"你不是Beta。"
他的信息素从抑制贴边缘压不住地往外漫。白茶的清苦和我的鸢尾花撞在一起,空气立刻变得黏稠。两个人的味道在半间柴房里绞缠,分不清谁的更浓。
我抬起匕首,刃尖对着他的方向。手在抖。
"滚。"
"把刀放下。"
"我说滚——"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挥刀,刀刃擦过他小臂外侧,划破军袍袖口,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来。
他没躲。
他蹲下来,在我面前。光线从他身后漏进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刘海散下来遮住了一半眉眼,嘴角抿着,但算不上冷。他伸出手,指尖避开了我持刀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临时标记,"他说,"或者你杀了我。"
我把刀往前递了半寸,抵着他胸口。隔着军袍,他的心跳传过来,比我的呼吸还稳。
"或者,"他加了一个选项,"我救你。你继续当你的细作。之后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我的刀尖在他胸口布料上戳出一个小洞。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了第三条路。
"……标记。"
我说。
声音从咬破的嘴唇间挤出来,小得像柴房里哪根木头裂了缝。
他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落在我的后颈上,隔着那层快被烧穿的阻隔贴,停了一息。
"忍一下。"他说。
然后他咬下来。
白茶的信息素灌入腺体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壶刚沸的茶汤里。苦的,烫的,涩的,从后颈一路烧到指尖。我丢开了匕首,匕首砸在干草堆上发出闷响。然后我伸手抓住了他的后领,指甲掐进他衣料里,把他拽得更近了一些。
他没有躲。他任我掐着他后颈的衣领,牙齿陷在我腺体里,信息素一波一波地往里灌。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有碰我腰、没有碰我颈侧、没有碰任何不该碰的地方。他举着两只手,掌心朝外,像怕惊着什么。
标记结束的时候我已经瘫在干草堆上了。浑身的汗把衣裳浸透了,鸢尾花的苦味和白茶的涩味混在一起,盖住了整间柴房的霉味。他在我面前蹲了一会儿,然后脱了自己的外袍,盖在我身上。
"你缓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腕子内侧的皮肉里。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是细作。"
他没有抽手。就那样让我掐着。
"知道。"
"你还留着我。"
"嗯。"
"你还……"我喘了一口气,后颈还在发烫,"你还标记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掐在他腕上的手指,指甲盖下面有泥,是他柴房地面上蹭的。
"阿七,"他说,"我说过了。我养的小狐狸,总得有个窝。"
然后他把我的手从腕上掰开,轻轻放回干草堆上。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药在外面窗台上。明天如果好一点了,来泡茶。"
他走出去的时候把歪掉的门重新支上了。光线顺着门缝泻进来一道,落在干草堆上他盖在我身上的那件外袍上。
我把脸埋进那件袍子里。
白茶的余味还在,淡淡的,像刚泡开第一道的茶汤。我咬着自己那只被掐出血的手腕,把一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东西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回帅帐。
我在柴房里坐了一夜,怀里抱着他的外袍,膝盖上横着我的匕首。天亮的时候我把袍子叠好放在窗台上,把那瓶药拿走了。
然后我去帅帐泡茶。
他坐在书案后面,换了一件新军袍,右臂上被我划破的袖子已经补好了。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把面前的空杯推了推。
我斟茶。茉莉花茶,七分满。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日……"
他顿了一下。
"有点苦。"
我低头看自己泡茶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明天我放少半勺茶叶。"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从案角推过来一碟点心。枣泥馅的,上面用芝麻摆了一只小小的狐狸脸。
我端起点心碟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
一触即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漏了一缕出来,缠过我的尾指,然后缩了回去。
那天之后我开始明白一件事。
我可能完不成这个任务了。
因为我已经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