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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舞伶 ...

  •   五年前的那天晚上,我跳了三支舞。

      第一支献给主帅,第二支献给副帅,第三支没有指定的主人——满营的Alpha军官围成一个大圈,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泥地上,长得像吃人的兽。鼓点一下一下地锤在耳膜上,我的脚尖在碎石地里碾转,舞衣下摆扫过火堆边缘,溅起几点火星。

      我跳了三支舞,脚掌磨出了血泡,嘴角挂着同一个弧度的笑。

      满场的人都在看我。他们看我的腰,我转圈时腰肢扭出的弧度;看我的脚踝,细绳缠了三圈,末端坠着银铃,每一声都像在问"来不来";看我的颈侧,那里贴着一层薄薄的阻隔贴,压着鸢尾花信息素不往外渗。

      他们看不见我靴筒里的匕首。

      第三支舞跳到一半,主帅已经喝大了,歪在虎皮椅里朝我招手。副帅更直接,站起来往火堆这边走,手里拎着半壶酒。我后腰绷紧了,小腿肌肉暗暗蓄力——再近三步,再近三步我就——

      "噗。"

      很轻的一声。

      一颗花生壳落在火堆边,溅起一小簇灰。

      所有人的视线被那个声音带偏了一瞬。我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人群最外围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玄色军袍,没有任何标识,肩章没戴,品阶看不出来。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带壳花生,正在一颗一颗地剥。

      他全程没有看我。

      从第一支舞到第三支舞,从主帅的掌声到副帅的起身,他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火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专注地看着自己手指间碎裂的花生壳,像是在处理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报。

      副帅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将军,"他打了个哈哈,"好雅兴。"

      那个年轻男人"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副帅讪讪地退回原位。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我才知道——他就是沈策。二十二岁的西线副将,主帅最倚重的刀,整个敌营唯一一个让所有人都忌惮的Alpha。

      可他坐在那儿剥花生。

      第三支舞草草收场。鼓声停了,我退到火堆阴影里,脚掌的泡踩在碎石上钻心地疼。散场时副帅没来,但他手底下一个副将来了。酒气裹着劣质Alpha信息素把我堵在棚子后面,一只手攥住我的腕子往墙上按。

      "阻隔剂?"他凑近我颈侧嗅,"你一个Beta用什么阻隔——"

      "我的营帐缺个端茶倒水的。"

      声音从三步外传过来。不高不低,尾音平平地压着。

      我抬头。

      沈策站在篝火照不到的暗处。玄色军袍把他整个人融进夜色里,只有手里那碟剥好的花生泛着一点油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那个副将,只是把视线平平地放在我身上。

      "你,跟我走。"

      攥着我腕子的手松了。副将退后半步,讪笑着叫了一声"沈将军"。

      沈策没应。他转身就走,玄色的下摆扫过泥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我低头跟上去,路过他身边时,他侧了侧手,碟子里一把花生滑进我掌心。

      花生还是热的。他剥了很久,手温焐出来的热度透过壳渗进我指腹。

      "饿了?"

      "……嗯。"

      "那先垫垫。回去给你煮面。"

      他说话的时候没回头。背影瘦而直,肩胛骨在军袍下微微凸起,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

      我嚼着那颗没放盐的花生跟在他身后。花生很干,嚼起来嘎嘣响,在安静的夜路上格外刺耳。他没嫌吵,甚至放慢了半步,让我能跟得上他的步幅。

      穿过军营的这段路很长。岗哨、巡夜、营帐之间支起的晾衣绳,火把每隔十步插一根,把他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又从短拉到长。所有人看见他都垂首让路,没有人问"将军您这是干什么"。

      他就是那样子的人。

      后来我和他一起走了五年路,从敌营走到谈判桌,从战场走到城楼。他永远走在前面半步,永远不放慢脚步,也永远不会把我甩丢。

      帅帐比我想象的要简朴。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盏油灯。左手边隔了一道布帘,里面是第二张床。

      "里面左手第二间是你的。"他站在帐门口没进来,月光把他裁成一道瘦长的影子,"明日卯时来泡茶。"

      我站在帘子内侧,隔着半道门帘看他:"将军,您不怕我是细作?"

      他侧了侧头。月光照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淡,像刀锋上偶然折了一下光。

      "那你最好是。"他说,"否则我白捡个端茶倒水的不说,还得管饭。"

      然后他走了。转身的时候,抑制贴边角漏了一丝白茶味出来——清淡、微涩,像刚泡开第一道、还没来得及回甘的茶汤。在夜风里一晃就散,可我站在帐门口愣了三秒。

      因为闻到的瞬间,我后颈的腺体在阻隔剂底下跳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什么冻了很久的东西忽然翻了个身。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坐在那张窄床上,把靴筒里的匕首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三次。

      布帘外面是他空荡荡的帅帐。他没回来睡,大概去了中军大帐值夜。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最上面那一卷是半开的布防图——他走的时候"忘"在桌上的。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布防图展开,借着月光看完了。

      记住。然后折回去,放回原位,一丝褶皱都没有多。

      退回布帘后面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不是紧张。不是怕被发现。

      是另一种东西。我当时不承认,后来也不承认,直到他死在我剑下那一刻,我才对着空了的心口说了一声"哦,原来是那时候"。

      原来从那碟没放盐的花生开始,我就输了。

      次日卯时,我端着茶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

      换了干净的军袍,肩章戴上了——从三品宣威将军。抑制贴换了一张新的,严丝合缝地贴着后颈。他低头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把面前的空杯推了推。

      我斟茶。茉莉花茶,他帐里唯一有的存货。

      茶汤注到七分满的时候他开口:"叫什么。"

      "阿七。"

      "不像真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不过无所谓。我养的小狐狸,总得有个窝。"

      我端着茶壶站在书案旁边,垂着眼看自己脚尖。晨光从帐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一条金线。金线的那一头,他的军靴尖朝我的方向偏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也一夜没睡。

      他在中军帐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的是我的身份卷宗——军部伪造的那一份,漏洞百出,连Beta的体检章都盖歪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泡了一壶茉莉花茶,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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