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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放走 ...

  •   第三次交手在秋末。

      枫渡口的枫叶终于红了,漫山遍野地烧着,风一吹像着了火的山。两国在青河两岸对峙了半个月,期间小摩擦不断,都没有大动干戈。第十三天夜里我收到军部急令:三日内拿下枫渡口东岸,打通粮道。

      我坐在营帐里把那张急令看了三遍。前三行的措辞是"务必"和"即刻",最后一行写着"若不成,则撤换主帅"。

      撤换主帅的意思不止换人。撤换主帅意味着整个东线军事体系要重新清洗一遍,意味着我这个从细作升上来的Omega首席,从此再也拿不到兵权。

      我把急令折起来压在案角,整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我让副官去点兵,自己蹲在帐门口磨剑。晨曦从东边的枫林梢头照过来,落在剑刃上折出一道冷光,我低头看着那道光照在自己虎口上,那里还留着他第一次塞花生给我时指尖的温度。

      出发前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把那把刻鸢尾花的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插进了腰间的暗袋里——贴身的,心脏正前方。第二件是泡了一壶茉莉花茶,喝了两口,剩下的浇在了帐门口的地上。第三件是写了张纸条,两个字——"别来",交给了亲兵。

      "万一有变故,"我说,"送对面。"

      亲兵接了,没有多问。

      我带着三千人过了青河。枫渡口东岸的敌军布防比我预想的更密,沈策的帅旗插在渡口最高处的土坡上,玄色的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我策马站在西岸的坡顶上看了三息,然后拔剑往前一指。

      冲锋的号角把枫叶震得簌簌往下掉。马蹄踩碎红褐色的落叶,我的视线越过战阵越过硝烟越过倒下的兵卒,始终盯着那面帅旗。

      沈策站在旗杆下面。他没有骑马,玄甲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披风,风把披风下摆扯成一条一条的流线。我看着他抬手挥了一下——他身后的阵型变了,两翼收拢,中路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那条通道正对着我冲锋的方向。

      我夹紧马腹冲了进去。两侧的敌军像被什么无形的墙壁推着往后退,让出宽约二十步的甬道。我策马穿过甬道尽头的时候,沈策站在那面帅旗下面,隔着最后十步的距离。

      他拔了刀。但没有举起来。刀尖朝下垂在身侧,像一把等着人来握的钥匙。

      "拿下渡口。"我说。

      "拿吧。"

      "你让了。"

      "让了。"

      "为什么?"

      他朝我身后看了一眼。三千骑兵已经从那条甬道穿过来了,两侧的敌军没有阻拦,甚至没有举弓,像一排排默立在道旁的石像。风吹过枫林梢头,红叶从半空打着旋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上。

      "因为你的兵不擅长打阵地战。"他说,"硬冲东岸,你的人至少要折一半。你带的这批弓箭手,拉弓的手比拿刀的多。折了你就没家了。"

      "你——"

      "我让了你一次。"他打断我,"下次你再拿三千弓箭手来冲我的阵,我不让了。"

      我骑在马上看着他。秋风从枫林之间穿过,把他披风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反复摊开同一页书。

      "沈策。"

      "嗯。"

      "有人会问责你。"

      "我知道。"

      "你怎么说?"

      他把刀插回鞘里。抬手拂了一下肩上的红叶,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雪。

      "我说我判断失误。以为你们要从南路包抄,把东岸的主力调去守了南口。你从正面穿进来的时候我来不及回防。"

      "他们信?"

      "他们是信我,还是想换掉我?"他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在西线坐这个位子靠的是听话?"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枫叶落了满地,马蹄踩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我坐在马背上看着他,他站在地上抬头看着我,中间隔了五年的光阴和三千条让出来的命。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你们过得了渡口。再过三个时辰,我的追兵会到。你跑得快一点。"

      我勒转马头。走出十步的时候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带新茶来。"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在风里被撕碎了,我只听见了第一个音。

      "嗯。"

      那天傍晚我带着三千人过了枫渡口。东岸的敌军果然没有追,连箭都没有射一支。夜里我坐在东岸的土坡上,看着西岸那边的营火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河那边落了一地的星星。

      副官来报:"布防完成。明日可以接粮道。"

      "嗯。"

      "主帅那边——"

      "照实报。就说枫渡口东岸守军判断失误,我军趁虚而入拿下来了。"

      副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退下去了。我独自坐在土坡上看着对岸的营火,风从青河上游吹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和落叶腐烂的甜腥。远处对岸的营火中有一簇比别的亮一些,在玄色军阵的最中心,火舌舔着夜空,把周围一小片天映成暖橙色。

      那把火亮了一整夜。我也坐了一整夜。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份军报,封皮是敌军的制式,被人截了转送到我案头。拆开只有一行字,他的笔迹,收锋时微微往上挑:

      "问责下来了。罚俸半年,禁足一个月。你欠我一壶新茶。"

      军报背面画了一只小狐狸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肚皮上盖了一片枫叶。狐狸尾巴尖上画了一朵鸢尾花,鸢尾花旁边写了三个字:

      "不疼的。"

      我把那张军报贴在胸口,贴着那把匕首的鞘,贴着心脏正前方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看了一眼匕首,拔出鞘来看了看刃口——磨过了,雪亮的,一点卷刃都没有了。

      他连那把剑上的卷刃都替我磨好了。

      我让亲兵送了一包新茶过去。茶叶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写着"禁足一个月太短,该罚一年"。纸条背面画了一只小狐狸趴在窗台上,尾巴从窗沿垂下去,尾巴尖勾着一片枫叶,枫叶上画了一朵鸢尾花。

      鸢尾花旁边写了四个字:

      "等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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