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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划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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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交手是在青河下游的枫渡口。一个月后,两国各增了兵力,把试探变成了拉锯。沈策从西线调了五千人,我从东线补了三千弓弩手。枫渡口两岸都是枫林,叶子还没红,绿油油的漫山遍野,风一吹像涌动的湖水。
我蹲在渡口南岸的土坡后面,看着对面林子里玄甲的缝隙。斥候说沈策亲自带了先锋队从西侧绕过来,大约三百人,轻装快马,穿林而过。
我没有埋伏在林子边。我埋伏在林子出口外二百步的洼地里,弓箭手分了三排蹲在土埂后面,我的剑搁在膝盖上,等着。
马蹄声从林子深处响起来的时候,我握剑的手没动。等着第一排弓箭手松弦,等着第二排接上,等着马蹄声冲到土埂前面的时候,我站起来翻过了土埂。
沈策冲在最前面。马鬃被风扯成一条直线,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玄甲肩头还留着上次我剑尖擦过的那道浅痕——没有修,就那么留着。他的视线越过马头越过土埂越过箭矢的残影,准确地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勒马。
马蹄在泥地上刨出一道深沟,他翻身下马,刀已出鞘。我迎上去,剑锋撞上他的刀背,火花在刃口之间一闪即灭。他退了一步,我往前压了一步,两把兵器抵在一起,刃口磨着刃口,发出尖细的声响。
"这次是真的?"他问。隔着刃□□错之间那一线缝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猜。"
"你上次说是假的。"
"上次是上次。"
他把刀往侧面一拨,我的剑跟着滑开了半寸。他一脚踩进我脚边半尺的泥地里,刀锋从下往上撩上来,我侧身躲开,刃口擦过我腰侧的衣料,割出一道口子——只破了外袍,没有伤到皮肉。
"来真的。"他说,嘴角翘了一下。
我一剑朝他左肩刺过去,他侧身避开,剑尖偏了半寸,在他下颌骨下方擦了一道。血珠从刃口飞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他颈侧,顺着往下淌。
他退了半步。抬手摸了一下下颌那道伤。指尖沾了血,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准头不行。"他说,"上次瞄左肩,这次偏到脸上了。"
"你脸上有疤了。"
"嗯。你留的。"
他的刀垂了下来,刀尖朝下。我握着剑站在他三步之外,剑刃上还有他的血,沿着刃脊慢慢往下滑,一滴一滴落进土里。身后的枫林里传来弓箭手的呼喝声,他的骑兵在撤,我的人在追。但隔着这片洼地,只有我们两个人站着。
"追不追?"他问。
"追不上。"
"那就别追了。"
他翻身上了马。坐在马背上低头看我,下颌那道伤还渗着血,细红的一线沿着他的下颔角蜿蜒下来,在日光下像一道细细的红线。
"下次剑再偏一寸,"他说,"就能划到我嘴角了。"
"你想让我划你嘴角?"
"你划到了,我就有理由来找你讨公道。"
他勒转马头,策马往林子方向去了。枫叶被马蹄踢起来又落下,他的背影在林间忽明忽暗地穿行,像一条游入深水的鱼。
我站在原地,剑尖垂着,上面的血已经被土吸干了,留了一条暗红色的纹路。
那天收兵之后我站在营帐里擦剑。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指尖摸到了刃口上一条极浅的卷刃——是刚才和他刀刃相撞的时候崩的。我指腹按着那道卷刃摸了一遍,然后把剑插回了鞘里。
晚上副官来报伤情。我军伤十七人,无阵亡。敌军伤二十九人,轻伤,包括沈将军本人。
"沈将军?"我抬起头。
"报说下颌骨擦伤,不重。他自己包的。"
"怎么包的?"
"扎了条白布条。巡营的时候还跟人打招呼,说刮风树枝划的。"
我把卷宗合上搁在案角。
"知道了。"
副官退出去之后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我从枕下摸出那包茉莉花茶——上一次的青河谷地那包已经被他泡完了,这是新的一包。我拆开油纸,捻了几撮茶叶放进杯子里,倒了热水,茶香在帐里慢慢散开了。
我记得他下颌那道疤的位置。在右侧,靠近下颌角,大概一寸长。不算深,但皮肉翻开过,结痂之后会留一道浅白色的痕。他自己包的布条大概歪歪扭扭,他包扎一向不擅长——旧营盘回来那次,他小臂上那道伤缠得乱七八糟,是我给他拆了重缠的。
我喝了一口茶。烫的,舌尖麻了一瞬。
第二天一早对面营里来了个送东西的小兵,放下一个布包就走。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罐药膏,乌青色,打开闻见一股草药味。药膏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剑上那道卷刃我帮你磨了。下次再用那把剑的时候别划破手。"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药是治外伤的,抹在脸上。你上次给我缠小臂的时候缠得比军医好。下次你来。"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画了一只小狐狸在照镜子,脸上贴了一块白布条,狐狸尾巴翘着,尾巴尖上画了一朵鸢尾花。
我笑了一声。很小的一声,笑完抬头看了一眼帐外,晨光刚亮,对面营地的炊烟正在升起来。
那瓶药膏我收进了枕下。没有用在他脸上——因为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下颌那道伤已经结了痂,浅白色的一道,镶在皮肤的纹理里,像瓷上一条细细的冰裂纹。
那天是第三次谈判。他走进会场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道新疤。日光灯下白得显眼,从下颌角延伸到下颔弧线,一寸来长。他坐下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那道疤正好对着我的方向,像故意露给我看。
"沈将军脸上怎么挂了彩?"我端起茶杯,视线越过杯沿。
"刮风。树枝划的。"
"树枝划的能划出这么齐的口子?"
"那你说什么划的。"
我没接话。隔着桌布,我的鞋尖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靴面。他没有避开,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小腿贴着我的小腿,隔着两层衣料,温热的。
桌布上面他正在念增兵条款。桌布下面他的膝盖轻轻顶着我的膝盖,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什么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暗号。
谈判结束后我经过他身边,顺手把他面前凉掉的茶端走。交错的瞬间我低声说了一句:"药膏给我收着了。留着你下次用。"
他侧了侧头。下颌那道新疤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后面跟着的副官根本没看见。
"下次你划准一点。"他说,"别让我等太久。"
我端着凉掉的茶走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才把嘴角压平了,把凉茶泼进洗手池,然后重新沏了一壶热的、新的、七分满的茉莉花茶,让人送去了对面。
送茶的人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条。我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甜的。"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衣襟夹层里。和那七张小狐狸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