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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溪水 ...

  •   第二次谈判结束后的第七天,两国在青河谷地打了一仗。

      不是全面开战,是小规模的试探□□锋。沈策带了三千骑兵,我领了两千弓箭手,隔着青河各自扎营。河不宽,三丈左右,水浅的地方能骑马蹚过去,卵石底,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

      开战前夜我坐在营帐里擦剑。鸢尾花的佩剑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鞘上镶的那枚紫玉鸢尾被烛火映成暗红色。我把剑身抽出来,用绒布从根到梢擦了一遍,然后插回去,又抽出来擦了一遍。

      副官在帐外报:"对面沈将军的帅旗刚才换了方向,往东偏了三指。"

      "知道了。"

      "明日按原计划?"

      "按原计划。"

      副官退下了。我把剑放在膝上,盯着帐顶漏进来的月光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卯时,两军在青河两岸列阵。我骑在马上,隔着河面看见对面的玄色军阵中那一面帅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下那个人的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但我认得他勒马时那一个微偏的角度。

      斥候来报:"沈将军带人渡河了。"

      "多少人?"

      "两千。留了一千在北岸。"

      "弓箭手准备。"

      河面上马蹄声踏碎水花。他冲在最前面,玄甲在日光下反着冷光,隔着一整条河的距离我都能看见他后颈那一线裸露的皮肤——没有抑制贴。他今天没有贴抑制贴。

      我的手指在弓弦上顿了一瞬,然后拉开了弓。

      箭矢如雨落下去。第一批骑兵倒了一片,第二批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我换了两壶箭,第三壶搭上弦的时候他冲到了河岸这边,马鬃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水珠甩了我一脸。

      我抽剑。他拔刀。两匹马上交错而过的一瞬间,兵刃相撞的声音尖利地撕破了空气。我侧身躲开他的刀锋,剑尖擦过他左肩的玄甲,留下一道浅痕。他偏了偏头没有躲,回手把刀横过来,刀背拍在我马臀上。

      马受惊扬起前蹄,我夹紧马腹稳住身形,余光里他已经勒转马头,刀尖对着我的方向。

      "走!"我朝身后喊了一声。弓箭手开始后撤,我殿后,最后看了他一眼。他勒着马站在原地没有追,玄甲肩头那道剑痕在日光下泛着白。

      我策马退进了青河上游的山谷。

      马蹄踩碎溪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偏头看了一眼——他追上来了,一个人,没有带亲兵。枣红的战马踏着溪水逆流而上,他伏在马背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

      我放慢了速度。他在溪水拐弯的地方追上来,策马横在我前面,挡住去路。两侧是山崖,后面是来的路,前面是他。

      "败了?"他问。隔着一丈远,溪水哗哗地淌。

      "败了。"

      "败了就跑?"

      "不跑等着你抓?"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靴子踩进溪水里,水没到脚踝,深的地方没到小腿。他牵着马缰趟过最后几步浅滩,站到我马侧,抬头看我。

      "下来。"他说。

      "不下去。"

      "那你骑在马上我们怎么说话?"

      "你上来。"

      "我不上去。你的马是军部的,我骑上去算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他。他站在溪水里,玄甲下摆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嘴角那个弧度翘着,冲着我,没有藏。

      我翻身下了马。靴子踩进溪水里的时候冰凉的春水灌进鞋口,我"嘶"了一声,他伸手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肘。

      "凉?"

      "你试试。"

      "我试过了。"他把手收回去,往山崖边上一块大石头走,"穿鞋就得了还灌水。"

      "你把我堵在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走到那块大石头前面,用手抹了一下石面上的青苔,然后坐下来。溪水从他脚边淌过去,漫过他靴底的纹路,哗哗地响。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靴子尖浸在同一条溪水里,水面上映着破碎的天光。

      "刚才那一箭——"他忽然开口,"你瞄的是我左肩。"

      "嗯。"

      "为什么是左肩?"

      "你左肩有旧伤。去年大雪前那一次。"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日光从山崖顶端照下来,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你打仗的时候还记着我哪里有旧伤?"

      "你打仗的时候记着我左耳垂有颗痣。"

      他没有说话。溪水从他脚边淌过去,又淌过来,哗啦哗啦的。他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水顺着指缝流干了,剩一颗圆润的白石头躺在掌心里。

      "前年冬天我送你那把匕首,"他说,"还在?"

      "在。"

      "用过?"

      "用过。"

      "杀人了?"

      "没。剥核桃剥崩了刃口,后来磨好了。"

      他笑了一声。把那颗白石头放进我掌心里,温的,被他手焐热的。

      "我今天下午回营之后,明天早上会发一份战报。"他说,"说萧鸢部败退青河,我军小胜,斩获马匹若干。但你的弓箭手撤得太干净了,我的追兵没追上。"

      "为什么不追?"

      "追不上。你跑得快。"

      "你单枪匹马追上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日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下颔骨那道旧浅痕还在,被光一晃几乎看不出来。

      "因为我今天没打算抓你。"他说。

      "那你追进来干什么?"

      他把手里那颗白石头又递了回来。我接了,攥在掌心里,凉意从石头中心慢慢渗出来,又被他手焐热的余温裹住,冷热交替着。

      "来看你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可以放我走了?"

      "再坐一会儿。"

      我们在那块溪边的大石头上坐到了日头偏西。中间没有说话,溪水哗哗地淌着,偶尔有鸟从头顶的山崖上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谷里回响。他的靴尖在水面底下碰着我的靴尖,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人在黑暗里轻轻敲着门。

      "沈策。"

      "嗯。"

      "你记不记得下雪那天晚上你跟我说过什么。"

      "哪句。"

      "你说你这一辈子只有我往你这边看了一眼。"

      他偏过头来看我。日光已经偏西了,山崖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半张脸浸在暗处,半张脸留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光。

      "记得。"

      "我也一样。"我说,"我这辈子也只有你会把我的假崴脚当真崴脚来看。"

      他安静了一会儿。溪水从石头旁边绕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人在轻声笑。

      "你的假崴脚本来就是真的没藏好。"他说。

      "你当时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那你还说——"

      "我那天晚上坐在篝火旁边剥花生,一整夜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

      "在想这个跳三支舞就开始假装崴脚的人,"他说,"到底什么时候会真的崴一次。"

      "你——"

      "后来你崴了。"他打断我,"在柴房那一次。发情期提前跑出去,蹲在井沿边上膝盖软的时候。"

      我攥着那颗白石头没有说话。溪水的凉意从脚踝往上升,我打了个寒噤,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回去换双干靴子。"他说。

      "你也是。"

      "我的晾一晚上就干了。"

      "你回营之后还要写战报。写我败了。"

      "嗯。写你败了。"他松开我的手腕,站起身来。玄甲下摆滴着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牵着马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下次别假败。"他说,"假败多了,真败的时候我会慌。"

      "你会慌?"

      "会。"

      "那我下次真败一次。"

      "别。"

      他牵着马,踩着溪水往回走了。马蹄踏碎水面上的天光,夕阳把它的影子在溪面上拉得很长很长。走到转弯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站了两息。

      然后他翻身上马,拐过山崖不见了。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在溪水转弯处消失的方向。掌心里那颗白石头还有余温,我攥紧了,站起来牵着马往回走。靴子里全是冰凉的春水,每一步都踩得湿漉漉的。

      那天夜里我坐在营帐里写战报。副官问怎么写,我说如实写——我军败退青河,沈策部追击,轻伤三人。副官欲言又止了一下,到底没有多问。

      我把战报折好封上,搁在案角。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换了干的。干靴子旁边搁着那颗白石头,被我洗过了,搁在烛台旁边,被火光照得微微发亮。

      我在白石头旁边放了一样东西。

      一小包茉莉花茶,油纸裹着,系了一根红线。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送去了对面。傍晚的时候那包茶叶回来了,拆开过,里面多了一张纸条。展开来,上面画了一只小狐狸蹲在溪水边,尾巴浸在水里甩着,狐狸脚边有一朵小小的鸢尾花。

      鸢尾花下面一行小字:

      "下次带新茶来。这包泡了,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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