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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桌布下的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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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营令执行那天,我在小院里锁着门,坐在床沿上数自己的心跳。
门外巡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停在了院门口,有人敲了敲门环,三下,不轻不重。我攥紧了枕下那把刻鸢尾花的匕首,没有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是沈策帐下亲兵的声音:"萧七哥,将军让我来传话。中军帐今天忙,让您不用去泡茶了。"
"知道了。"我说。
脚步声远了。
我在床沿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慢慢爬过地面,爬过桌腿,爬上床沿,爬到我的手背上。暖的,和他掌心的温度差不多。我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想象有另外一只手放进来,虎口贴着虎口。
下午的时候门锁从外面被打开了。沈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逆着光。他的军袍换了新的,肩章端端正正,后颈的抑制贴换了三张——防探测的那种,外面罩了一层领甲。
"走了。"他说。
我没有问是谁走了。我站起来,把匕首插回靴筒,走到他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把我领口翻折的一角理平了,指尖擦过我锁骨,一触即分。
"我让人在营门口备了马。"他说,"沿着河边往东走二十里,有人接应。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我打断他。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瞬。
"嗯。之后再说。"
我走出小院的时候没有回头。日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整个营地的泥地晒得发白。沈策站在我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送我,也没有留我。我走了十步、二十步、五十步,走到营地大门的时候,余光里他玄色的身影还立在院门口,一动没动。
像一个站岗的人。守着空了的小院,和里面还没凉透的茶。
我在河边骑了二十里。马是匹枣红的,温顺,脚力好,鞍上挂了一个干粮袋和一小包茶叶——茉莉花,新茶。我摸到那包茶叶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然后翻身下马,站在河岸上,把那包茶叶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接应的人是个老商贩,赶着辆骡车在渡口等我。他什么都没问,把骡车后面的货箱翻开,让我钻进去。货箱里堆着干草和麻布,闷热的,全是汗味。我缩在干草堆里,听着骡蹄声哒哒地敲着泥路,往东走了三天。
三天后我换了身份。从军部的通缉犯,变成了林州商行的小账房。名字改成了陆青,Beta,二十三岁,祖籍兖州。这些信息沈策提前准备好了,缝在我换下来的那件衣裳的夹层里。
我在林州待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换了三间铺子、两个住处、一张新脸。军部的人在林州搜过两次,我躲过了。每一次躲的时候我都在想同一件事——他在帅帐里坐着批军报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习惯性地把案角的茶杯推出去,然后顿一下,再收回来。
某天夜里我坐在铺子后院的井沿上,手里攥着那包茉莉花茶。已经拆开喝了半包,还剩半包,用油纸裹着,收在枕下。那天晚上月光很好,照在井水里白晃晃的一片。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跳第一支舞第三圈崴脚是故意的。"
那时候我蹲在帅帐的暖炉边上添炭,蹲着蹲着忽然笑出了声。他隔着一张书案看着我,问我笑什么。
我说:"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看了三支舞就知道我崴脚是装的。我花了三个月练的。"
他搁了笔,靠在椅背上,隔着一张书案的距离看着我。"你花了三个月练崴脚?"
"嗯。"
"那你花了多久练跳舞?"
"三个月。"
"一共学了六个月就送进来了?"
"嗯。"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把面前那碟花生推过来,搁在我够得到的地方。
"那你跳得不错。"他说。
我坐在井沿上,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一片。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那颗小痣还在。画像上写着"左耳垂有一颗痣",所以我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四个月没有束过。
林州的秋天来得早。叶子黄了落下来,铺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有一天我扫地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阵风——很淡的茶香,从巷口那边飘过来,绕过拐角,在我面前停了一瞬,然后散了。
我握着扫把站在台阶上,朝巷口看。
没有人。只一片黄叶从巷口打着旋飘过来,落在我的扫把尖上。
那天晚上我把那包剩下的茉莉花茶拆开了,泡了一壶,喝了三杯。第三杯的时候我想起他说过"烫",耳根会红。我把茶杯搁在桌上,盯着杯底沉浮的花骨朵看了很久。
四个月后,两国停战谈判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林州。
我撕了账房的工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散下来的头发束了起来。左耳垂那颗痣露在日光底下,没有挡。我把匕首插回靴筒,把那把刻鸢尾花的旧匕首换成了腰间的佩剑——Omega首席谈判官的佩剑,制式,三品,剑鞘上镶着一枚紫玉鸢尾花。
我站在铜镜前面看了自己一眼。
镜中的人和四个月前判若两人。二十六岁的脸,棱角分明了些,眼底沉着一点东西,说不清是冷的还是热的。只有左耳垂那颗痣还在原来的位置,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我从铜镜前面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谈判会场。
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两边各坐了十几个人。我走进去的时候对面已经坐满了,玄色的军袍在日光灯下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肩章从三品到正二品,最高位的那个位置空着。
我方的主帅站起来和对方寒暄。我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把佩剑解下来靠在桌腿边。坐定之后我扫了一眼对面——最高的那个席位还是空的。然后我低头整理面前的卷宗,指尖刚翻过第一页纸,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沉而均匀。
我翻纸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进来。玄色军袍,肩章从一品,后颈的抑制贴换了新的——最厚的那一种,把整片腺体盖得严严实实。他走到对面最高席位上坐下来,把佩剑解下靠在桌腿边,抬眼扫了全场,然后视线落在我脸上。
三秒。
长桌两端,隔着墨绿色的绒布,隔着两国十九名官员,隔着四个月零七天没有见面的光阴,他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这位大人……"
他低头翻了一页面前的卷宗,指尖压在落款处。再抬头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闻着有点眼熟。"
我没有笑。我把他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倒掉,换了壶新的。七分满,茉莉花,放了一勺蜂蜜。推回去的时候我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将军说笑了。"我说,"我们见过吗?"
他把茶杯端起来,杯沿抵着下唇,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一瞬,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垂下眼睫的时候,嘴角的纹路松了一线。
"没有。"他把茶杯放下,"大概是我记错了。"
谈判开始了。
双方的条款一张一张地过,增兵、撤防、粮道、边界线。他每一张都批得极狠,红笔划掉我方三条提议,用词精准而刻薄。我方副官拍了一次桌,我抬手压了压,他没有看我,继续念下一条。
我的腿在桌布底下动了一下。鞋尖碰到了他的军靴侧面,然后停住了。
他念条款的声音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在场没有人听出来。只有我看见他握着卷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指节泛白又褪红。
我把腿收回来。过了两分钟,又伸过去。
这一次是脚踝贴着小腿,缓慢地、坚定地,把他的腿往自己这一侧带了半寸。他的膝盖在桌布底下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迎合了我带的方向。
桌布上面,他正在用最刻薄的措辞驳回我方最后一条提案。措辞精准、逻辑严密、声音平稳得挑不出一丝漏洞。
桌布下面,他的小腿缠着我的小腿,靴尖勾着我的靴尖,像个怕人走丢的孩子。
谈判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没有看我。他站起来转身走向休息室,经过我身后的时候指尖擦过了我的椅背,快得像一阵风。掌心里落下一张纸条,叠成四折,角上画了一只趴着的小狐狸,尾巴尖上画了一朵小小的鸢尾花。
我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五个字:
"消防通道。来。"
我把纸条攥进掌心,站起来往走廊深处走。拐了两个弯,经过三间关着门的会议室,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踩上楼梯间的水泥台阶。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楼梯间暗着,只有高窗漏进来一线光。
他靠在三层和四层之间的拐角墙面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没有动,就靠在墙上。
我走下两级台阶,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一级台阶的高度差,我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暗光里他的瞳孔颜色看不真切,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刀锋在磨刀石上擦过一下。
"你好。"他说。
"你好。"
"第一次见。"
"嗯,第一次见。"我蹲下来在他面前的那级台阶上,和他视线齐平,"请问将军怎么称呼。"
"沈策。"
"沈将军。"
"你呢。"
"萧鸢。"我说,"萧瑟的萧,鸢尾花的鸢。"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左耳垂那颗痣。指腹贴着那一点皮肤,轻轻地、像试探水温一样地,摩挲了一下。
"四个月。"他说。
"四个月零七天。"
"瘦了。"
"你也没胖。"
他笑了一声。那一声在楼梯间里回弹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轻飘飘的,没有着地的声音。
"林州的账房好不好做?"他问。
"不好做。算账算得手疼。"
"那别做了。"
"不做账房做什么?"
他收回贴着我耳垂的手,指尖往下滑了一寸,落在我后颈。隔着抑制贴,他的指腹压着腺体的位置,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
"做我的谈判官。"
"做你谈判官能做什么?"
"能隔着一张桌子跟我作对。"他说,"桌布下面把腿伸过来。"
"那桌布上面呢?"
"桌布上面——"他顿了顿,"桌布上面继续签你的增兵令。签完了来楼梯间。"
"来楼梯间做什么?"
他把手从我后颈移开了。撑在身后的墙面上,微微直起身,嘴唇贴过来落在我嘴角,轻轻一碰就收回去。像一片茶叶落在水面上,晃了晃就沉下去了。
"来领你应得的。"他说。
我坐在楼梯台阶上看了他两息。暗光里他的睫毛垂着,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收,眉心微微松着。和四个月前蹲在暖炉边上添炭时一模一样。
"沈策。"
"嗯。"
"你知道我会来?"
"你哪次不来。"
"那你知道我今天坐在对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伸手按在他后颈的抑制贴上。最厚的那种,防探测,罩了一层领甲。我的指腹隔着贴布按着他腺体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
"在想你今天泡的茶是谁沏的。"
"没人沏。"他说,"我自己倒的白开水。"
"谁让你不提前说一声。"
他笑了。完整的、不藏不压的、眼底那层没有温度的壳裂开一道缝,温热的东西从缝里渗出来,漫了满脸。
"下次提前说。"他说。
"还有下次?"
"嗯。"
"那下次我泡好茶带来。"
"你哪次不带?"
我掐了他后颈一把,他"嘶"了一声但没有躲。楼梯间外面传来谈判代表的脚步声,远远的,在走廊尽头响了几声又消失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靠在同一面墙上,肩膀抵着肩膀。暗光里他的手指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轻轻扣住。
"萧鸢。"
"嗯。"
"桌布下面别乱动。"
"为什么。"
"因为我开完会站起来的时候,枪都差点拔不出来了。"
我低头闷笑了一声。他把我的手握紧了,虎口贴着虎口,拇指在我掌心里用力按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自制力不行。"
"你踹我小腿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制力不行?"
"你回踹我了。"
"你——"
他没有说完。高窗的光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我偏过头看他,隔着一线窄窄的亮。他的嘴角还翘着,眼底那层温热的东西还没退干净。
"下次谈判什么时候?"我问。
"后天。"
"还是这间?"
"还是这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我掌心。打开是半包茉莉花茶,油纸裹着,边缘有他指尖反复摩挲过的旧痕。
"下回用这个泡。"他说,"别用会场的茶末。"
我把那半包茶叶攥进手心里。他的体温隔着油纸渗进来,暖的,像四个月前从小院门口走出来那天,他理平我领口时指尖的温度。
"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