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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死人也有清白 周六,江城 ...

  •   周六,江城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雨不大,像一层浮在玻璃上的灰。

      星耀传媒把江梨月逝世三周年纪念展办在市中心艺术馆三楼。

      入口处铺了黑白相间的地毯,四周摆满白玫瑰和香槟色桔梗。巨幅海报从二楼垂到一楼,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裙,眼神很亮,像是下一秒就会从光影里回头。

      沈照眠站在展厅门口,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江梨月。

      三年前从酒店高层坠下的影后。

      官方结论是抑郁自杀。

      网络上骂她脆弱,骂她不负责任,骂她辜负粉丝。

      可她旧耳环里的声音说,不是。

      她备用手机里的语音也说,不是。

      一个死去的人,明明已经很用力地把真相留下来了。

      活着的人却把她的清白做成展品,继续卖票,继续赚钱。

      “沈小姐。”

      周特助从身后过来,压低声音道:“星耀的人在门口。”

      沈照眠收回视线。

      展厅门口站着几名安保,秦绍也在。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西装,依旧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昨天在咖啡厅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时的狼狈。

      看见沈照眠,他甚至笑了一下。

      “沈小姐也来看纪念展?”

      沈照眠道:“买了票。”

      秦绍看向她身侧的傅闻璟,笑意微顿。

      傅闻璟穿着黑色大衣,站在沈照眠半步之后,神色淡漠,不像来看展,更像来收账。

      秦绍很快恢复得体。

      “傅总也有雅兴。”

      傅闻璟没接这句寒暄。

      秦绍也不尴尬,只温声道:“沈小姐,昨天的事只是误会。江梨月是星耀的艺人,纪念展是公司和家属共同决定的。逝者已矣,我们都希望她能体面。”

      沈照眠看向展厅深处。

      那里摆着一个玻璃展柜。

      展柜前围了很多人。

      牌子上写着——

      【江梨月生前手写遗书,首次公开。】

      沈照眠静了片刻。

      “秦总。”

      “嗯?”

      “你们口口声声说体面,却把一个女人的最后隐私摆出来收门票。”

      秦绍脸色微僵。

      沈照眠抬眼看他。

      “这也叫体面?”

      周围有几个粉丝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回头看过来。

      秦绍笑意淡了些。

      “沈小姐,纪念展是为了让大家记住梨月。”

      “记住她什么?”

      沈照眠问:“记住她死前有多痛苦?还是记住星耀到现在还在用她赚钱?”

      这句话不重。

      可门口排队的人都安静了几分。

      秦绍终于沉了脸。

      “沈小姐,公开场合,说话要负责任。”

      “我一直很负责任。”

      沈照眠从包里取出票,递给检票员。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闹事。”

      她顿了顿。

      “我是来看证据。”

      检票员一时不敢接。

      秦绍身后的安保往前一步。

      傅闻璟抬眸。

      周特助已经取出一份文件。

      “星耀纪念展属于公开售票商业展览。沈小姐持有效门票入场,任何无正当理由阻拦的行为,我们会现场投诉并报警。”

      他说得客气。

      却字字压人。

      秦绍嘴角绷了一下。

      几秒后,他抬手示意安保退开。

      “既然沈小姐是观众,请。”

      沈照眠接过检票员递回来的票,走进展厅。

      第一处展区是江梨月的电影海报。

      第二处是她获得的奖杯。

      第三处是她拍戏时用过的道具。

      很多粉丝站在玻璃柜前哭。

      有个女生很年轻,手里攥着一张褪色电影票,眼睛红得厉害。

      “我一直不相信她会自杀。”

      她低声对身边的人说:“可大家都说她遗书都留下了。”

      沈照眠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展厅最里面,就是那封所谓的遗书。

      白色信纸被压在玻璃展柜里,旁边有放大打印版。

      字迹娟秀,语气绝望。

      “我太累了。”

      “对不起所有爱我的人。”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几句话,把一个人的死钉成了板上钉钉。

      秦绍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不远处。

      “这是梨月亲手写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我们一直不愿公开,是不想让她最后的痛苦被打扰。但这三年,外界有太多阴谋论。公司决定公开遗书,也是希望大家不要再消费她的死亡。”

      他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像早就背过。

      沈照眠隔着玻璃看那封遗书。

      纸很白。

      白得不自然。

      边角压得很平,纤维断面细密,保存状态好得不像一封三年前、被反复封存转交过的遗书。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从包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秦绍皱眉。

      “沈小姐,这是展品,不能碰。”

      沈照眠道:“我不碰。”

      她从木盒里取出一只小型紫外灯。

      “看一眼。”

      秦绍脸色变了。

      “安保。”

      安保刚要上前,傅闻璟淡淡开口。

      “她说了,不碰。”

      周特助也已经把手机举起来录像。

      “秦总,展品在玻璃柜内,沈小姐只做非接触观察。若星耀认为不妥,可以说明理由。”

      周围观众已经有人拿出手机拍摄。

      秦绍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他不能拦。

      越拦,越像心虚。

      沈照眠打开紫外灯。

      光线落在玻璃柜里的信纸上。

      信纸边缘泛起一层淡淡蓝白荧光。

      她关掉灯。

      “这纸不是三年前常用的那批。”

      秦绍冷笑:“沈小姐看一眼就能判断年份?”

      “不能准确判断年份。”

      沈照眠承认得很快。

      秦绍刚要松口气。

      下一秒,她继续道:“但能判断它用过荧光增白剂,且保存状态异常。三年前江梨月事发时,警方公开照片里的遗书纸张颜色偏米黄,边缘有轻微折痕。”

      她看向展柜。

      “这封太新了。”

      周围瞬间一静。

      有人低声问:“警方公开过照片吗?”

      “有,当年新闻里打码露过边角。”

      “好像真的没这么白……”

      秦绍脸色沉下来。

      “保存环境不同,纸张状态也会不同。”

      “可以。”

      沈照眠点头。

      “那看字。”

      她拿出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江梨月生前公开签售时留下的手写祝福,以及从U盘中恢复出的未公开手稿影印件。

      这些都已经由傅氏技术团队做过镜像备份,并在律师见证下封存。

      沈照眠把两张纸举起来。

      “江梨月写字,横画收笔会轻微上挑,‘月’字第二笔内收,‘不’字最后一点偏右。这是长期习惯,很难改。”

      她指向展柜里的遗书放大版。

      “这封遗书里,所有‘不’字的最后一点都很规整,像是刻意模仿。”

      一个粉丝忽然哽咽着开口:“梨月签名里的‘梨’字,最后一笔很飘的。”

      沈照眠看向她。

      那女生红着眼,把电影票翻过来。

      背面有江梨月亲笔签名。

      她伸手递给沈照眠。

      “这是她第一次拿影后之后的路演签名。我保存了很多年。”

      沈照眠没有直接接。

      她让周特助拿证物袋,隔着袋子接过,放在展柜旁边对比。

      所有人都看见了。

      江梨月真正的字,柔而有骨,收锋很轻。

      展柜里的遗书,形似,却少了那一点往外挣开的力道。

      像有人披着她的皮,替她说了一句她从没说过的话。

      那位粉丝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不是她的字。”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秦绍终于忍不住了。

      “沈照眠!”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是专业笔迹鉴定人员,凭什么在这里误导公众?”

      沈照眠看向他。

      “所以我没有说这是最终鉴定。”

      她把东西交给周特助。

      “我说的是,这封遗书有疑点,应该送第三方鉴定。”

      她顿了顿。

      “秦总这么生气,是不想鉴定?”

      秦绍脸色铁青。

      第一处爽点,落得安静又锋利。

      他拿“专业”压人。

      沈照眠就把事情推进专业流程。

      不吵,不闹,不给他扣帽子,只把他逼到所有镜头前。

      秦绍沉声道:“遗书是家属同意公开的。”

      “家属是谁?”

      沈照眠问。

      秦绍一顿。

      “梨月的父亲。”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颤抖的女声。

      “她父亲三年前就拿了星耀的钱。”

      众人回头。

      程遥站在人群外,脸色苍白,却没有再戴帽子。

      她身边跟着两名律师。

      秦绍瞳孔一缩。

      “程遥,你还敢来?”

      程遥攥紧手里的文件袋。

      她抬头看向展柜里的遗书,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为什么不敢来?”

      她声音发抖,却没有退。

      “月姐死后,你们告诉我,如果我敢说她准备解约,公司会告我泄露商业机密。”

      “你们告诉粉丝,她抑郁,她脆弱,她辜负所有人。”

      “你们告诉她父亲,只要配合公司说她是自杀,就可以拿到抚恤金和电影分成。”

      她停了一下。

      “可你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死前一天晚上,还在跟我商量新工作室的名字。”

      周围哗然。

      秦绍厉声道:“程遥,你知道造谣的后果吗?”

      程遥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材料。

      “所以我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旁律师开口:“我们已经向警方提交江梨月女士备用手机中的原始音频、U盘恢复数据,以及程遥女士的证言。相关证据已完成初步保全。”

      傅闻璟站在人群外,神色很淡。

      可所有人都知道。

      没有傅氏的人和律师在,程遥不可能这么快、这么稳地站到这里。

      沈照眠没有看傅闻璟。

      她只是看着程遥。

      程遥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音频经过处理,杂音变少了。

      江梨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小遥,如果明天我出事,不要信公司。”

      “我没有抑郁到想死。”

      “遗书不是我写的。”

      展厅里,一瞬间静得只剩雨水拍打玻璃窗的声音。

      一个女孩捂住嘴哭出声。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那不是粉丝崩溃的尖叫。

      是压了三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秦绍脸上的血色褪尽。

      沈照眠看向他。

      “现在,秦总还要说她是自杀吗?”

      秦绍咬紧牙关。

      “音频可以伪造。”

      “所以会鉴定。”

      沈照眠淡淡道。

      “纸张可以鉴定,笔迹可以鉴定,音频也可以鉴定。”

      她看向那封遗书。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等鉴定结果。”

      秦绍冷笑:“什么?”

      沈照眠抬手,指向遗书第三行。

      “这里写,她对不起所有爱她的人。”

      “江梨月不会这么写。”

      秦绍像是听见笑话。

      “沈小姐,你又想说你了解她?”

      “不。”

      沈照眠道:“我不了解她。”

      她看向程遥。

      程遥颤声道:“月姐以前说过,她最讨厌有人把爱说成债。她说爱她的人不是债主,她不欠粉丝活成任何样子。”

      沈照眠接过这句话。

      “一个不把爱当债的人,不会在遗书里写‘对不起所有爱我的人’。”

      她声音不高。

      “伪造这封遗书的人,太懂怎么审判一个死去的女人。”

      “但不懂她。”

      这句话落下,展厅里再无人说话。

      第二处爽点,不是吵赢。

      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江梨月不是那几句被安排好的遗言。

      她曾经活过,有脾气,有骄傲,也有自己的语言。

      忽然,有粉丝把手里的白玫瑰放在展柜前。

      “把遗书撤掉。”

      紧接着,第二个人说:“撤掉。”

      第三个人声音哽咽:“她不是给你们赚钱的工具。”

      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多。

      “撤掉!”

      “送鉴定!”

      “给江梨月道歉!”

      展厅直播间也炸了。

      原本星耀安排了官方直播,准备炒一波怀念热度。

      可现在,弹幕全变了。

      【把遗书撤掉。】

      【别再消费她。】

      【她说她没有想死。】

      【星耀出来解释。】

      秦绍终于慌了。

      他回头冲工作人员低声道:“关直播!”

      工作人员脸色发白。

      “秦总,关不了。”

      “什么叫关不了?”

      “刚才直播间人数暴涨,平台已经切到推荐位了,而且……而且傅氏法务刚发函要求保存直播数据。”

      秦绍猛地看向傅闻璟。

      傅闻璟神色淡淡。

      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第三处爽点,星耀原本想用直播卖情怀,结果把自己的狼狈直播给全网看。

      秦绍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温和。

      “傅总,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傅闻璟看了他一眼。

      “做绝的是你们。”

      秦绍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走进几名警察。

      为首的民警出示证件。

      “秦绍先生,关于江梨月女士生前遗书及相关音频材料,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整个展厅彻底安静。

      秦绍脸色铁青。

      工作人员想上前解释,被律师拦下。

      “展品先不要移动。”

      沈照眠开口。

      她站在展柜前,声音清晰。

      “这封遗书涉嫌伪造,也可能涉及江梨月死亡案相关证据。建议现场封存,保留玻璃柜指纹、展品交接记录、运输记录和布展监控。”

      民警看向她:“你是?”

      沈照眠道:“旧物修复师,也是最早发现遗书疑点的人。相关材料已经通过律师提交。”

      民警点头。

      “谢谢配合。”

      秦绍被带走时,经过沈照眠身边。

      他停了一下,低声道:“沈小姐,死人不会感谢你。”

      沈照眠看着展柜里的遗书。

      “不需要。”

      她声音很轻。

      “死人只需要清白。”

      秦绍脸色一沉,被警察带出了展厅。

      第四处爽点,终于落地。

      三年前那个被一句“自杀”草草盖住的人,第一次有人正式为她重新开口。

      展厅里,工作人员撤下了“遗书首次公开”的展牌。

      粉丝们没有散。

      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把白玫瑰一枝一枝放到江梨月的海报下。

      程遥站在原地,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

      沈照眠走到她身边。

      “程遥。”

      程遥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沈照眠看着那些白玫瑰。

      “比不来好。”

      程遥眼泪又掉下来。

      “月姐会不会怪我?”

      沈照眠沉默片刻。

      她低头打开那只黑色丝绒盒。

      江梨月的旧耳环静静躺在里面。

      珍珠失去光泽,断针却不再那么冷。

      沈照眠戴上手套,轻轻碰了一下耳环底托。

      这一次,没有刺骨寒意。

      也没有风声。

      只有很轻的一声笑。

      像舞台灯光暗下前,女人终于卸下妆,坐在镜子前叹了一口气。

      “谢谢。”

      “告诉小遥,别哭。”

      “我不怪她。”

      声音散去。

      沈照眠垂下眼,缓了一会儿,才把丝绒盒重新合上。

      她不能当众说这些。

      于是她只是看向程遥。

      “她不会怪你。”

      程遥怔住。

      沈照眠说:“她把手机留给你,是因为她信你。”

      程遥终于蹲下身,捂着脸哭出声。

      这一次,没有人催她坚强。

      也没有镜头怼到她脸上。

      沈照眠站在旁边,替她挡住那些试图靠近的媒体。

      傅闻璟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的伞递给周特助。

      “挡一下。”

      周特助愣了愣,立刻撑开伞,挡住了程遥狼狈的哭相。

      沈照眠侧眸看了傅闻璟一眼。

      傅闻璟神色如常。

      “人道主义。”

      沈照眠顿了顿。

      “这次不收费。”

      傅闻璟看她。

      沈照眠移开眼。

      “她今天已经付过了。”

      付的是三年的沉默,三年的恐惧,还有终于说出口的勇气。

      展厅外,雨停了。

      云层没有完全散开,却露出一点很淡的天光。

      沈照眠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归眠旧物修复工作室的账号后台,粉丝涨了很多。

      还有无数私信。

      有人说谢谢。

      有人说对不起。

      有人发来旧物照片,问她能不能帮忙看看。

      她没有立刻回复。

      只是把那只丝绒盒抱得更稳。

      就在这时,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走了过来。

      他很年轻,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徽章。

      徽章上是一个细细的“陆”字。

      男人停在沈照眠面前,递上一张名片。

      “沈小姐,我们老板想买下江梨月小姐这枚耳环。”

      沈照眠没有接。

      “你们老板是谁?”

      男人微笑。

      “陆氏古董行,陆怀砚。”

      傅闻璟眼神一冷。

      沈照眠看向那张名片。

      名片背面写着一个数字。

      三千万。

      她笑了一下。

      “死人刚刚讨回清白。”

      “你们就来买她的遗物?”

      男人笑容不变。

      “我们老板说,旧物留在懂它的人手里,才不算浪费。”

      沈照眠看着他。

      片刻后,她伸手接过名片。

      男人眼底刚露出一丝满意。

      下一秒,沈照眠当着他的面,把名片折成两半。

      “回去告诉陆怀砚。”

      她声音很轻。

      “我修旧物。”

      “不卖死人。”

      风从艺术馆门口吹过。

      那只黑色丝绒盒在她掌心安静得像一场落幕后的雪。

      可沈照眠知道。

      新的声音,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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