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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惊澜 Case ...

  •   试镜房间很小。
      一扇朝北的窗户,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泛着一层冷淡的光。

      房间中央空出了一小片区域,三张折叠椅摆在靠墙的位置,陈导坐在中间那张上,两侧各坐了一位秦霁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制片人和副导演。

      秦霁走进来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了。
      她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化了妆的脸上。

      她抬眼看向陈导的时候忽然不紧张了,那些手心出的汗和胸腔里过速的心跳都在她站定的一瞬间平复了。

      "选哪场。"陈导开口。

      秦霁说:"第一棵核桃树活过来的那一场。"

      陈导微微点了一下头,身体往后靠了靠,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秦霁在原地站了两秒。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片灰白色的光上,然后她蹲了下去。

      动作不快不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她的脊背弓起来,像一根被风压弯的枝条缓缓地折下去。
      她蹲在那片光里的姿态没有什么演员的漂亮弧度,就是一个人蹲下来看一样东西的姿态,肩膀微微内收,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指尖松松地蜷着。

      她面前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神从涣散变得集中,瞳孔里映着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线。

      然后她伸出了手。
      右手缓缓地抬起来,指尖朝前,在距离地面大约两寸的高度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根食指探出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极轻极慢地往前伸了一寸。
      她的指尖触到了那片空气里不存在的叶尖,然后整个手掌覆了上去,虚虚地拢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想象,手心微微弓起来,像托着一片刚展开的嫩叶。

      秦霁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呼吸慢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沉下去,整个人安静得像是融进了那片灰白色的光线里。

      她的眼睛还看着自己的手,那目光从初时的茫然和不确定一点一点地转变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确认。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又合上了,喉间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收回了膝盖旁边。
      她蹲在那里又看了两秒,才缓缓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蹲久了有些僵,但她没有揉,就那么站直了,目光从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抬起来,看向对面墙上的某一点。

      她演完了。
      全程没有一句台词。

      房间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一阵风从朝北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那盏茶冒出来的水汽吹歪了一瞬。

      陈导坐在折叠椅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还落在秦霁的脸上。

      目光里的锐利没有收。

      "停。"陈导说。

      秦霁从许云枝的身体里退出来,肩膀松了松,把垂在身侧的手收回来交握在身前。
      她看向陈导的时候心跳又回来了,等他把那句话放出来。

      陈导低头翻了一下面前那几页纸,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抬起头,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变,没什么温度的调子:"你蹲下去的那一下,肩膀收早了。许云枝那种人蹲下去的时候肩膀是松的,她不在意自己蹲得好看不好看。你收那一下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她的。"

      秦霁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陈导看了她一眼,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忽然说了一句跟刚才完全不沾边的话。

      "看你微博,下乡了?"

      秦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去了北坡村,住了十天。"

      陈导把茶杯搁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他转杯子的动作很慢,釉面的白瓷在光线里滑过一道弧度。
      "让你经纪人进来吧。"

      秦霁站在那道光里没动,脑袋完全空白,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度:"……签合同吗?"

      "不然呢。"陈导把面前的剧本拢了拢,合上了封面,朝门口扬了一下下巴,"去吧。"

      秦霁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步子稳住了没有跑。

      她的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指尖有些发麻,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周姐坐在候场区的椅子上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秦霁站在门缝里,她朝周姐招了一下手,声音压得很低:"周姐,进来。"

      周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合同是在隔壁的会议室里签的。

      周姐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每一行都看了一遍,秦霁坐在旁边的手指一直在大腿面上轻轻敲着,等周姐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点头说没问题。

      秦霁接过笔在乙方那栏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笔帽合上,交还给旁边的助理。

      "开机时间定了三月底,"陈导的助理在一旁补充,"到时候剧组会统一返回北坡村进行实地拍摄。这期间秦小姐这边可以正常安排其他工作,我们开拍前两周会有详细的通告发过来。"

      秦霁连连点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两斤,走出那间会议室的时候步子踩在木地板上感觉像踩在棉花上。

      下午三点她坐在保姆车后座,车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在冬日淡薄的阳光里一帧一帧地掠过。
      秦霁靠着车窗玻璃,手心里攥着那份合同副本,纸质的文件边角被她攥出了潮热的弧度。
      她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看周姐。

      "周姐。"

      "嗯?"

      "我真的签上陈导的戏了?"

      周姐从副驾侧过身看她,笑了一下:"合同都攥你手里了你说呢。"

      秦霁低下头又翻了一遍那份合同的封面,白纸黑字的"北坡"两个大字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地躺着。
      她合上了合同,把它抱在怀里,靠回椅背上。

      "过年好好休息,最近不会安排事情给你,好好磨炼这个电影就行。"周姐开口。
      秦霁笑了一声:"行。"

      车开回兰亭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她推开门的时候玄关里安安静静的,她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没人。

      但厨房那边有动静。

      秦霁放轻了步子走过去。
      兰亭的厨房是开放式的,从客厅的过道拐过去就能看见岛台和灶台。
      秦霁走到过道尽头的时候停住了脚步,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看着薄惊澜的背影。

      他站在岛台前面,身上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岛台上摆着两只已经烤好的蛋糕胚,大小一模一样,表面泛着均匀的浅金色。

      薄惊澜正低头看着那两只蛋糕胚,手里拿着一只裱花袋,大概正在思考从哪一只开始下手。
      他还没有注意到她。

      秦霁的目光从他那两只蛋糕胚上移开,落在了岛台旁边的位置。

      那里摆着两枚立着的小小的英文牌,白底黑字,用细长的金属支架支着。
      左边那枚写着【Case Closed(事已了结)】,右边那枚写着【Onward(向前走)。

      两个牌子旁边各自摆着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金,码成了两座方方正正的矮塔,每一叠的厚度一样,崭新的红色钞票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秦霁看着那两枚牌子,又看了看那两只一模一样的蛋糕胚。
      她忽然明白了,他做了两只蛋糕,一只是给她庆祝成功的,一只是给她安慰失利的。
      等她回来的时候他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该拿起哪一只。

      她站在过道尽头没动,盯着那两枚小小的英文牌,视线慢慢变模糊了。

      薄惊澜转身去够旁边的抹刀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过道尽头站着的人。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先是看见了那双泛红的眼睛,然后看见了她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最后看见了她垂在身侧手心里攥着的那份合同。

      他还没开口秦霁就已经朝他跑了过来。

      秦霁一头撞进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口,羊绒衫的面料被她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

      "薄惊澜,"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听起来又哑又软,"我成功了。"

      薄惊澜的手臂收拢了把她环住。
      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开口的时候语气柔软:"真好。但我惊喜给你看见了怎么办。"

      秦霁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那你就只能做一个蛋糕了。"

      薄惊澜低头看她:"那剩下那个怎么处理。"

      "我两个都要。"秦霁吸了吸鼻子,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岛台上那两枚小牌子,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两叠同样厚度的现金,"那个现金我也两个都要。"

      薄惊澜松开她,伸手把左边那枚【Onward】的牌子拿起来收进了抽屉里,把那叠对应的现金也推到了秦霁面前。
      他转身拿起裱花袋,在那只原本属于【Onward】的蛋糕胚上挤了一个同样粉色的奶油花环。

      "都是你的。"他说。

      晚上饭没有在家里面吃,薄惊澜在上海挑了一家可以看见黄浦江夜景的餐厅。

      包间临着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和江面上流淌的灯火,游船在深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细碎的金色光带。
      江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带着水汽的凉意。

      薄惊澜把两只蛋糕都带过来了。

      他把它们并排摆在餐桌一端的白色大理石台面上,两只蛋糕款式一样,浅金色的蛋糕胚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奶油,边缘裱着浅粉色的花边。
      顶端各自立着一枚用翻糖做的小人偶,穿着灰棉袄的小人偶抱着一把锄头,笑得眉眼弯弯的。

      秦霁站在那两只蛋糕前面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小心地碰了碰其中一只翻糖小人偶的锄头柄,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窗外黄浦江的夜色正在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对岸的楼群亮着成片的灯火,那些光落在江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聚拢,浮浮沉沉地晃着。

      秦霁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那片夜景,手指搭在桌沿上,薄惊澜伸手把自己的酒杯推到她手边,里面是琥珀色的香槟,细密的气泡从杯底一颗一颗地升上来。

      秦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清冽的甜从舌尖滑下去的时候她想起了北坡村后山夜晚吹过的那阵风。

      她放下酒杯的时候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薄惊澜从桌子对面伸手过来,把那叠属于【Case Closed】的现金推到了她面前。

      "吹蜡烛。"他说。

      秦霁看着面前那只蛋糕上插着的一根细细的蜡烛,薄惊澜划了火柴把那根蜡烛点燃了,火苗在无风的室内静静地竖着,桔红色的光落在那只翻糖小人偶的脸上。

      秦霁凑近了一些,看着那团小小的火焰,吸了一口气把它吹灭了。
      烟气细细地升起来散开在灯光里。

      秦霁靠回椅背的时候脸颊被香槟和暖气熏出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份合同和那叠现金,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黄浦江。

      那些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鳞片,她的倒影在窗户的玻璃上浅浅地叠着,嘴角翘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她等了十年。
      从十五岁被赶出剧组的那一天开始,她拍了无数的电视剧录了无数的综艺攒了无数的观众缘,但那一扇电影圈的门始终关着。
      今天那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推门的人是她自己,是她蹲在陈导面前那间小小的房间里对着空气伸出的那只手,是她在北坡村的黄土地上翻了十天地劈了十天柴磨出来的那双手心里的薄茧。

      她把那只带着薄茧的手伸到桌面上的烛光里,指尖在离火苗两寸的位置停了一会儿,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然后收回来。

      "薄惊澜。"她侧过头看他。

      他在桌子的另一侧,手里握着一只倒了清茶的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谢谢你那个蛋糕。"

      薄惊澜放下茶杯,把手伸过来覆在她那只摊开的掌心上。
      他的指腹蹭过她掌心里新长出来的薄茧,来回摩挲了一下,声音不大:"两个蛋糕而已,还是得恭喜你,青桔小姐。"

      秦霁把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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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番外两篇已写完 新开《鹤噤凝欢》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