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霁色 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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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霁是被光叫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狭长的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正好好地落在她的眼皮上，暖融融的。
她的睫毛颤了颤，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但光还是追着她跑，不依不饶地贴在她后颈上。
她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
手臂伸出去，探到旁边的位置，空的，被褥已经凉透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九点四十七分。
薄惊澜当然不在，他这种人，怎么可能睡到九点。
现在应该已经在某栋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里，用那种不带情绪的语调，把一群高管说得汗流浃背。
秦霁又闭了一会儿眼睛，但睡意已经被那道日光彻底赶跑了。
她懒洋洋地坐起来，真丝睡裙的吊带从肩头滑落了一根，挂在臂弯处，露出一大片瓷白的肩颈和星星点点。
被子从胸口滑下去堆在腰际，她打了个呵欠，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一亮，周姐的消息已经堆了十几条。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早上我打电话是你老公接的，他让我直接过来，我到门口了！！！！！！！！兰亭真的好大我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建筑！！！！！！】
秦霁还没来得及回复，楼下就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周姐的声音由远及近，隔着主卧的实木门板传进来，带语无伦次的兴奋。
"……我的天哪……这楼梯……这楼梯是实木的吗……上面还有雕花……这得多少钱啊……"
然后是保姆阿姨温和的声音："周小姐，薄先生出门前吩咐了，您直接上楼就好，夫人还在睡。"
"还在睡？都十点了我的祖宗。"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周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和车钥匙，身上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
但她脸上的表情和她这身精心的打扮完全不搭嘴巴微微张着，目光从秦霁身上越过，扫过主卧的全貌。
周姐的目光收回，开口："秦霁。"
"嗯。"
"你告诉我这是你那个'不怎么熟'的老公的家。"
秦霁靠在床头，睡裙吊带还挂在臂弯上，头发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神色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她抬了抬眼皮看了周姐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混着得意和心虚的笑："我没骗你啊，确实不怎么熟。"
"不怎么熟你住他家主卧？他主卧你住？你们俩同床？你告诉我你们俩不怎么熟？话说薄总这样冷淡的人你俩有夫妻生活不。"
秦霁摸摸鼻子想到昨天的事，"……这跟熟不熟是两码事，而且他只是看起来性///冷淡而已。"
周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脱了大衣搭在床尾的贵妃榻上，一屁股坐在床沿。
她盯着秦霁看了三秒钟，然后伸出手，用力戳了一下秦霁的额头。
"没想到薄总是这样的人，你真的是……算了，不跟你说这个。快起来，我有正事找你。"
秦霁被她戳得往后一仰，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披上搭在床尾的一件丝绒晨袍，踩着拖鞋往浴室走。
二十分钟后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周姐已经不在主卧了。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就听见周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比刚才更加失控："这……这是什么？！这是汝窑吧？！宋朝的？！放在茶几上？！放车钥匙？！"
秦霁走下楼梯，转过弯，看见周姐站在客厅中央，想去摸那件天青釉笔洗又不敢碰，周姐对玉器这方面也算懂。
"别碰。"秦霁懒洋洋地说，"碰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姐猛地缩回手，转过身来看她，秦霁慢慢悠悠补了一句：“别看我，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秦霁。"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告诉我，你老公到底多有钱。"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查过，反正他钱多得花不完正好便宜了我。"秦霁走到开放式厨房旁边，拉开高脚凳坐下来。
保姆阿姨从厨房里端出两份早餐，一份放到她面前，白粥、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虾饺、一杯温热的豆浆。
另一份放到旁边的位置，对着周姐说："周小姐，给您也备了一份。"
周姐道了谢，在高脚凳上坐下，目光依然不舍地从那些展柜上收回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老公，"她咽下虾饺，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是真的有钱，世界上的有钱人多我一个好不好。"
秦霁正低头喝粥，听到这话笑了一下，“我也希望我是他那种有钱多的没处花，然后在网上说我不要好多好多的钱我要好多好多的爱。”
周姐跟着笑，随后拿起手机翻了翻，把话题转了。
"说正事。王启年那个戏停了你知道吧？"
"知道。"秦霁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咸香可口，"他还在游吗？"
"昨晚游到凌晨三点，受不了了，被医护捞上来了。但薄总的人说让他今天接着游，游满九个小时为止。他跟安保说再游下去他就要心梗了，安保面无表情地说薄总吩咐了，游满为止。"
秦霁笑了一下，评价，“活该，让他欺负我，还想潜规则，之前的仇一起报了。”
"戏停了，你后面的档期就空了。"周姐放下手机，正色道。
"我帮你看了几个本子，都是电影的，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拍电视剧，电影圈那边断了太久了，再这么下去你就定型了，以后想转型都转不了。趁现在王导那个戏停了，你赶紧接一部电影。"
秦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客厅那排玻璃展柜的某一格里。
那里面是一把象牙骨的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是清代的。
她当时在拍卖图册上看见它，后来它就出现在兰亭的展柜里了。
好看，精致，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玻璃罩子里，但扇面已经很久没有展开过了。
"我知道。"她说，"我最近也在想这个事。王导那个戏是推了，但电影圈那边……不一定好进。"
"我跟你分析一下。"周姐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好的资料。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接一部中等成本的文艺片，导演是新人，但剧本不错，拿了今年的创投奖。拍出来不一定大火，但能刷脸，能让电影圈的人重新看到你。"
"第二呢？"
"第二，接一部大导的商业片。但大导那边……你知道的，当年的事还没过去。陈导，他现在还是电影圈里说话最管用的那几个人之一。你要是想拍他的戏，就得先把当年的事抹平。"
秦霁的睫毛垂了下去。
当年的事。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自己做兼职，被陈导选中出演一部文艺片的女主角。
那部电影后来拿了奖，她也凭那个角色一炮而红，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是电影圈里最值得期待的新面孔。
但她当时太穷了。
她和家里的关系在那一年彻底崩了，父亲断了她的所有生活费，她连房租都交不起。
电影拍摄周期长，片酬要等杀青之后才结算，她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每天靠着剧组提供的盒饭过活。
然后有个广告商找到了她，开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价格，只需要她请假两天去拍一支广告。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她想着，就两天，不会影响什么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两天的广告拍摄和电影的宣传期冲突了。
陈导在发布会上找不到她，电话打不通，助理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去了哪里，最后有人在电视上看见了那支广告，截图发到了网上。
陈导是个很传统的人，他觉得演员就该专心拍戏，接私活这种事在他眼里比演技差还要不可饶恕。
他没有骂她，甚至没有当面说什么，只是在那部电影之后，再也没找她拍过任何一部戏。
而圈子里的人看见陈导的态度，也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她。
她的电影之路就这样断了，她只能转头去拍电视剧，一年接三四部，高强度地拍，高强度地赚，靠着一部一部的作品慢慢积累人气，硬生生在电视剧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但电影圈的门，从那天起就对她关上了。
"我知道。"秦霁的声音很轻，指尖在温热的豆浆杯壁上缓缓摩挲，"陈导那边……我会想办法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手头没有足够好的剧本让我有底气去找他。"
"所以我给你推荐第一个选择。"
周姐说，"那部文艺片，导演叫林深，刚毕业没两年，拍了一部短片在国际上拿了个小奖，圈内口碑不错。剧本我看了，非常好，我可以联系到他的饭局，我们去争取一下，如果这部拍好了，到时候再去找陈导，也有底气了。"
秦霁点了点头："你把剧本发给我，我看看。"
"已经发你了。"周姐拿起手机操作了两下，"你今天看看，明天给我回复。如果想要的话后天的饭局我带你去。"
秦霁拿起手机，点开周姐发来的文件。剧本的扉页上写着片名——《归途》，导演林深。
她看了两页，目光落在一句台词上，那句台词是女主角说的，在故事的中段，她面对着多年未见的父亲，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不回来，我是怕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认我了。"
秦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姐注意到她的表情，没有打断她。
秦霁放下手机，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她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
"剧本可以。"她说，"那就后天吧。"
周姐点了点头，在手机上记了下来。
她正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视频推送，是某个短视频平台的营销号剪辑，封面是一张秦霁的剧照，旁边配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秦霁：从电影新星到电视剧劳模，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周姐的手指顿住了，她想关掉屏幕，但秦霁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上面。
"给我看看。"秦霁伸出手。
周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视频点开，是一个营销号常见的剪辑风格，画面是秦霁这些年的电视剧片段和早年那部电影片段的对比混剪。
旁白是一个合成女声，语调平直地念着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保持中立的、但掩不住兴味盎然的猎奇感。
"秦霁，二十二岁凭借陈导作品《晚钟》一炮而红，被业内称为电影圈最值得期待的新面孔。然而此后的六年里，她再也没有出演过任何一部电影作品，转而投身电视剧行业，每年保持三到四部的高产频率，被网友戏称为电视剧劳模。"
画面切到秦霁早年那部电影的片段，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麦田里回眸一笑，光影满分，镜头语言的质感一看就是电影级别的。
"据悉，秦霁当年在拍摄《晚钟》期间，因私自接拍商业广告，引发陈导不满，此后遭到电影圈'软封杀'。多位业内人士透露，陈导曾私下表示'不敬业的人，我不合作'，而圈内其他导演也碍于陈导的面子，对秦霁敬而远之。"
画面切到一段偷拍视频，大概是六年前，二十二岁的秦霁从一栋写字楼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刚拿到钱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她那时候还很瘦，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穿着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穿搭和人群里和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脸却是惊为天人。
"秦霁随后在电视剧领域深耕六年，累计出演了超过十五部电视剧作品，虽然产量极高、话题度不低，但始终未能重返电影银幕。有网友评论：'秦霁当年如果不是贪财去接私活，现在应该是影后了吧。'"
视频最后定格在一张对比图上。
左边是她二十二岁在电影里的截图，眼睛里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右边是她最近一部电视剧的剧照，妆容精致，眉眼成熟，好看，但眼睛里那种光已经不太亮了。
秦霁把手机还给了周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营销号嘛，就靠这个吃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下去，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说得也没错。我当年确实是贪财。"
"秦霁....."周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秦霁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很平静，"当年是有苦衷。但我自己选的，我就认。那个广告我拍了，钱我拿了，房租我交了，饭吃上了。我不后悔。只是……代价我也付了，就这么简单。"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在秦霁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那这次呢？"周姐轻声问，"这次你打算怎么办？"
秦霁放下碗，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那片被法国梧桐掩映的天空。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露出一个真正的、带着一点认真劲儿的笑。
"这次。"她说，"我想拿回我当年丢的东西。"
周姐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十五岁的、站在麦田里回眸一笑的秦霁，好像又回来了一点点。
"行。"周姐拿起包站起来，拍了拍秦霁的肩膀，"那你今天好好看剧本，明天我给你约林导的时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秦霁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她。
她想，有些路，该回去走一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