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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惊澜 入乡 ...

  •   从茶馆出来之后秦霁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周姐就已经在出租车后座上开始打电话订机票了。

      "今晚最晚一班飞兰州的航班还有票,我这边锁两张。你那边到了之后接一趟火车去宁县,到了县里再想办法下乡。"

      周姐挂了电话之后侧过头看她,"陈导那边两周之后复试,你只有十四天的时间。我算了一下,路上来回至少要折掉四天,真正能待在村子里体验的时间也就十天。所以现在就走,你今天回去拿几件换洗衣服就出发。"

      秦霁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老城区街景在一排褪色的门脸和枯瘦的行道树之间交替闪过,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她点开微信,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今天就要走了,去大西北体验生活,两周之后试镜。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没有回复。
      她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跟周姐一块儿回了兰亭收拾东西。

      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板上,秦霁往里面扔了几件最厚的羽绒服、加绒的秋衣秋裤、一双防滑的胶底棉鞋和两双厚袜子。
      她又塞了几包湿巾和一小瓶随身装的护手霜,想了想又拿了一管过敏药膏。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快要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薄惊澜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不回来吃饭?

      秦霁站在玄关,她回了一个:不回了,已经在路上了。
      然后跟着周姐上了保姆车往机场赶。

      机场到兰州的航班三个半小时,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秦霁和周姐在机场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凑合了一夜,薄惊澜给她发了消息,对面发了一张图。
      秦霁点开一看,是又又趴在薄惊澜腿上的照片,橘猫翻着肚皮尾巴垂在他膝盖边上。

      照片角落里却超绝不经意露出一只爱马仕白色包盒的一角,奶白色的皮面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秦霁盯着那张照片,眼睛都看直了。

      她赶紧打字:【11111在在在!!】
      【天哪!!!白房子!!!】
      【薄惊澜你诱惑我!!!!!!】

      对面回得很快:【跟你学的。】

      秦霁愣了两秒,然后想起来了,当初她为了跟薄惊澜讨那十八亿解约费的时候,发给他的又又照片里同样不经意地露出过她自己一张精心摆拍的脸。

      她对着手机屏幕想跟他掰扯几句,字还没打完,对面又跟了一条:
      【辛苦完了找我兑现。没过也同样。】

      秦霁看见没过也同样那五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不许乱说!一定会过的!】

      对面回了一个:【嗯。试镜顺利。】

      秦霁盯着那简短的几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满足地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床赶上了最早一班去宁县的绿皮火车。

      火车慢悠悠地晃了六个小时。

      秦霁坐在硬座上靠着窗户,窗外从城市的灰色楼群渐渐变成荒凉的丘陵,然后是连片的黄土地。
      田埂上覆着薄薄一层霜,偶尔有人裹着棉袄骑着三轮车从乡道上经过,车斗里装着干枯的秸秆。

      下午两点多到宁县火车站的时候,秦霁的腿坐得有些浮肿。

      她和周姐在站前广场找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司机是个裹着褪色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听说她要去"北坡村"那个方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那地方偏得很,路不好走,送到能到的最远的地方要五十块钱。

      秦霁说走。

      三轮摩托在乡道上颠了将近两个小时。
      路两旁是连绵的黄土坡,沟壑纵横,坡面上长着枯黄的野草在风里贴着地皮伏倒。

      天很蓝,蓝得发白,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把影子拉得很长。

      秦霁裹着羽绒服坐在颠簸的车斗里,手扶着车沿,风从正面灌进来刮得脸生疼,她眯着眼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坡地和零星的窑洞,鼻腔里全是干燥的尘土气息。

      到司机说最远的地方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秦霁和周姐从车斗里爬下来,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司机的三轮车突突突地掉头走了,留下两个女人和一个保镖站在一条土路的尽头。

      周姐看了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她打开地图看了看,说沿着这条土路往前走大概四十分钟能到北坡村。

      秦霁蹲下来把行李箱的轮子收起来改成手提模式,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土路上响起来,鞋子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两边的田地里什么都没有,只剩翻过的土块在暮色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赭色。

      走到北坡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两侧散落着,大多数是土坯墙的房子,有几户的屋顶上竖着卫星锅。
      零星有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一小团。

      秦霁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搓着冻僵的手指,周姐去敲了路边第一家亮着灯的人家。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女人。

      她的脸被风霜刻得很深,颧骨上两片高原红,头发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包着,身上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有剥完的干玉米,看见门口站着三个陌生人,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警惕地从秦霁的脸扫到周姐的脸又扫到后面一个保镖身上。

      周姐开口,尽量把声音放得和气:"大娘,我们是外面来的,想在村里住一阵子,您这儿方便租间屋子给我们住吗?"

      女人没有说话,目光在秦霁那件干干净净的白色羽绒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崭新的棉鞋,嘴唇抿了一下:"租不起。"

      周姐回头看了一眼秦霁。

      秦霁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平视着女人的眼睛,开口的时候用了她这几天苦练的当地方言的调子,虽然生涩但能听懂:"大娘,我们是来体验生活的,想跟您学学方言,跟您干干活。您包吃包住就行,我们给您钱。"

      女人听见她说方言的时候眼神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警惕起来:"骗子吧。"

      周姐立刻掏出一沓厚厚的现金,全是红色钞票,塞到大娘手里。

      女人接过现金发现是真钱之后,目光在秦霁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上停了一拍,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先进来吧,外面冷。"

      秦霁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进去是一间堂屋,灶台占了半面墙,灶膛里还煨着炭火。
      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干柴混合的味道,暖融融的。

      女人指了指屋里靠墙那一排土炕:"炕还能睡两个人,你们挤挤吧。"

      秦霁在炕沿上坐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从火车站到村口的这一段路她走了大半天,风把她脸上的皮肤吹得像砂纸磨过一遍,手指冻得几乎握不拢。
      她搓着手往灶火的方向凑了凑,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女人从灶台边的陶罐里舀了一碗热米汤递过来。

      秦霁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粗陶碗壁的温热触感,眼眶一下子有点发酸。
      她低头喝了一口,米汤里什么也没放,就是最朴素的那股粮食本身的甜味,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后来知道,大娘姓刘,家里就剩她一个了,生活基本靠买菜为生。
      秦霁后面又让周姐拿来身上剩余的一部分现金给大娘。

      那一夜秦霁在土炕上裹着两床厚棉被睡的。
      炕烧得不热,后半夜冷气从窗户缝和墙缝里渗进来,她把被子裹紧了几次才勉强睡着。
      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风刮过坡地的声音,呜呜地响。

      第二天大娘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她转身的时候对秦霁说了句:"跟我下地吧。"

      秦霁说好。

      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青色,女人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把昨晚剩下的玉米糊热了热,又蒸了两个杂粮馒头。

      秦霁把自己裹进最厚的羽绒服里,刘大娘看了她一眼转身从炕头翻出一件旧棉袄递过来:"穿这个,你那件不经刮。"

      秦霁接过来穿上。
      棉袄大了一截,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但里面絮的棉花很厚实,穿上去之后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六点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跟着刘大娘出了门。
      清晨的北坡村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路面上冻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

      刘大娘扛着一把锄头走在前面,步子稳当。
      秦霁跟在后面,手揣在棉袄兜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雾。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地头。
      是一片坡地,地块不大,拢成一垄一垄的,入冬之前翻了土晾着。

      刘大娘把锄头递给她:"今天先把那几垄地翻一下,明年开春要种苞谷。你刨松就行,别刨太深。"

      秦霁接过锄头。
      她双手攥住锄柄学着她的样子把锄头举起来抡下去,锄刃扎进冻硬的地面里只深入了不到两寸就被卡住了。

      她手腕一翻把土块撬出来,冻土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又脆又响。

      干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的虎口就疼了。
      手掌隔着棉手套被锄柄反复摩擦的部位发热发胀,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刘大娘在另一垄地上干着活头也没抬,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手放松,别攥太紧,让锄头自己落。"

      秦霁调整了握法又试了一次。
      这回锄刃入土深了一些,一锄头下去翻上来一块碎土,她弯腰把土块敲散,又抡下一锄。

      一个上午下来她翻了将近四垄地。
      腰背酸得像散了架,手掌隔着棉手套还是磨出了两个水泡。

      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她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把棉手套摘下来看了一眼手心,两只水泡亮晶晶地鼓在虎口的位置。
      她拿针挑破了一只,挤了水出来贴了片创可贴,下午又跟着出去了。

      下午地里没什么活,女人带着她在院子里劈柴。
      秦霁抡斧头劈了一下午木头,劈到后来胳膊抬不起来,肩膀像灌了铅。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冷风一吹又激得她打了个颤。
      她停下来靠着墙根喘气,视线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晚上她回到屋里的时候才发现手腕和脖子的皮肤上起了一片细密的红疹子。
      大概是过敏,可能是晒了太阳又吹了风又碰了干草秸秆,皮肤受不了了。

      她拧开那管过敏药膏涂了一层,药膏凉丝丝的触感稍微缓解了那阵刺痒,周姐在旁边心疼地念叨,“哎呦,疼不疼,还好让你带了药来。”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上给薄惊澜打电话。
      信号只有一格,电话接通之后声音断断续续的,她靠在土墙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他那边安静的声音传过来:"喂。"

      "薄惊澜,"她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有点哑,这几天一直在喝粗米汤和玉米糊,说话的时候喉咙有些不习惯,"你那边听到我说话清楚吗?"

      "断了两句,大概能听清。"他那边停顿了一下,"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就是风大,干。"
      秦霁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裹住肩膀,屋里炕烧得不算热,她说话的时候白气从嘴边冒出来扑在手机屏幕上,"我在这边挺好的,今天在种地劈柴挑水。手都磨出茧了。"

      薄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秦霁听见他那边的背景里有轻微的风声,大概他也在外面。
      然后他说:"那边冷。"

      "嗯。"

      "多穿点。"

      "穿了穿了,你上次给的那件羽绒服我都没敢穿出来,这边的好心大娘给了我一件她的旧棉袄,可暖和了。"
      秦霁说着笑了一下,"就是灰扑扑的,但真的暖和。"

      薄惊澜嗯了一声。
      电话里的信号又卡了一下,秦霁喂了两声才重新接通。

      她不知道说什么了,那边也沉默着,但她没有挂。
      "薄惊澜,"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那边看到星星了没有?"

      他大概抬头看了一眼:"能看到一些。"

      "我这边特别亮。整个天上面全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她仰起头透过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北坡村的夜格外纯粹,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多得像是被人泼了一把碎银子。

      "你那边没有光污染吧?兰亭那边亮。"

      "没有。"

      秦霁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被角。
      她那边的信号又开始卡了,断断续续传过来他的声音:"试镜之前回来……我……"

      后面那几个字被杂音吞了。
      秦霁喂了两声,那边彻底断了线。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会儿呆,然后重新点开微信打了一行字:卡断了,你最后说什么了?

      发送的圆圈转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去。
      她等了几分钟那边的回复才弹出来【我说试镜之前回来,我接你。】

      秦霁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炕沿上的粗陶碗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窗户外面北风刮过坡地发出持续的呜呜声。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捂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许云枝。
      梦里她跟许云枝并排蹲在北坡的果林里,风从坡下吹上来整片树叶都在响。

      许云枝没有看她,只是伸手指了指面前那棵刚活过来的小树苗,上面顶着一粒极小的绿色芽点。

      秦霁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土墙外面传来女人在灶台前生火的声响,柴火燃烧的时候噼啪作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手心新结的薄茧蹭在棉布面料上微微发痒。

      她又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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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番外两篇已写完 新开《鹤噤凝欢》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