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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惊澜 茶馆 ...

  •   那三天秦霁过得像是把自己整个人按进了剧本里,反复碾磨。

      她把《北坡》的剧本从头到尾读了九遍。
      第一遍通读,第二遍标注人物弧线,第三遍拆解许云枝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心理动机,第四遍开始背台词.......
      那些大量使用方言的台词她一边听手机里下载的方言教学录音一边跟读,念到嗓子发哑就喝口水继续。
      第五遍她开始在自己身上找许云枝的影子,第六遍她开始把许云枝的影子往自己身上嵌。

      周姐给她找了一个会那地方方言的戏剧学院退休教授,每天视频连线两个小时一句一句地抠发音。
      秦霁把那些拗口的方言词汇写在便利贴上贴满了卧室的墙壁。

      第二天晚上薄惊澜回来的时候她让他帮她对了一遍戏。

      她选的是许云枝发现第一棵核桃树活过来的那场戏。
      没有台词,全程靠肢体和表情。

      秦霁蹲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一盆绿萝当那棵树苗,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然后定在那里,整个人安静下来。
      眼神从最初的茫然缓慢地过渡到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最后她把手收回来,蹲在那里没有动,睫毛垂下去盖住了眼底的东西。

      薄惊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演完这一段,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秦霁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一样东西是因为她才活下来的。那种感觉应该是……陌生的。她不知道怎么处理。”

      .......

      第三天秦霁开始想措辞。

      她知道跟陈导见面不可能只聊剧本,那封信寄出去之后她心里那个准备了他十年的回答终于要说出口了。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组织又推翻,推翻又重组。
      第三天晚上她睡得比之前早了些。睡前薄惊澜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秦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句:“明天我得去见他了。”

      “嗯。”

      “我有点紧张。”

      “紧张正常。”薄惊澜的手指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轻轻梳了两下,“你准备好了。”

      秦霁在他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她确实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站在陈导面前,把那一切交出去。

      周四下午一点半,秦霁到了东城老街的"问茶"茶馆门口,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

      那家茶馆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门脸不大,木质的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字体苍劲。
      门口种着一棵老桂花树,这个季节当然没有花,但枝叶仍然茂密地撑开在门廊上方,在灰白的冬日光线下投下一片深绿色的影子。

      秦霁站在那棵桂花树前面停下了脚步。

      她穿了一件素净的藏青色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隔离和唇膏。

      周姐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看她站在那儿不动了,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走了,进去等。"

      秦霁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茶馆里的装修风格偏老派,红木的桌椅,白瓷的茶具,墙面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
      店员引她们去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包间,推开门的时候秦霁看见房间不大,一张方桌靠窗摆着,桌面上已经备好了茶具和热水。

      窗户外是那条窄巷子,对面是一面爬了半墙枯藤的青砖墙,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张方桌上,把桌面上的白瓷茶杯照得通透温润。

      秦霁在靠窗的那一侧坐下来,周姐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她把随身带的那份打印出来的剧本放在桌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边角。

      "还有二十分钟。"周姐看了一眼手机。

      秦霁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又翻了翻剧本最后几页,但那些字她早就背下来了,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并没有真的在阅读。

      她的脑海里那段关于许云枝的理解她准备了两版措辞,一版更文学性,一版更朴素,她还没决定到时候用哪一版。

      关于当年那件事的解释她也准备了几个版本,短一点的长一点的,看陈导的态度决定抛出哪一个。

      她翻开剧本某一页又合上了,手指来回摩挲着纸页的边角,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别抠了,纸都快被你抠破了。"周姐说。

      秦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把剧本重新放回桌角。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胸腔里的心跳还是每一下都清晰可辨。

      四十分钟比想象中过得快,又比想象中过得慢。

      快到三点的时候楼梯传来了脚步声。
      秦霁听见那脚步声从一楼走上来,沿着走廊一路靠近,她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周姐看了她一眼,把手伸过去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秦霁抬起头。

      陈烽导演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沉而锐利。
      他的身形比十年前瘦了一些,但那股压迫感丝毫未减。

      秦霁的喉咙猛地收紧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快得有些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她朝着陈导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平稳:"陈导好,我是秦霁。谢谢您愿意见我。"

      陈导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什么表情。
      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身后的助理把一只公文包放在桌角,也退到了旁边的位置落座。

      "坐。"陈导说。

      秦霁坐回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霁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想把那些准备了无数遍的开场白说出来,关于当年的事情,关于歉意。

      但陈导先开口了。
      "信我看了,"他说,声音不留余地,"先不谈那个。说说《北坡》你怎么理解的。"

      秦霁准备好的那些措辞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口。
      她顿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过来,把桌面下攥紧的手指松开了。

      "许云枝这个角色,"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觉得她最核心的东西不是苦难,是选择。"

      陈导没说话,看着她。

      秦霁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她丈夫死了,村里人传她命硬,继父把她赶出门,她没有地没有钱没有任何人愿意伸手。剧本前半段几乎全是别人在替她做决定——让她走,让她搬,让她去种那片所有人都说种不活的坡地。但后来她开始自己选了。她选了在石头地里挖坑,选了把枯死的苗拔出来重新种,选了每天走三里路去山脚挑水浇树。"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回桌面上那盏冒着热气的茶杯,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杯沿的轮廓。

      "她选择种树本身就是在选择一种活法。不解释,不求理解,不被看见也可以。她只要知道自己在那片坡地上做了什么事就够了。"

      陈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在手心里转了一下杯沿,没有打断她。

      "我觉得这部电影的核心是......."秦霁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往下说,"活着本身不需要被理解,但会留下痕迹。许云枝在电影里从头到尾没有被村里人真正接纳,她不需要那个接纳。她用十年种出来的那片果林就是她留下的痕迹。那棵树活过来了,就是她的全部回答。"

      她说完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水汽从白瓷茶杯的杯口升起来,在斜照进来的光线下变成一缕淡白色的薄雾。

      秦霁看着陈导的脸,他的表情跟进来时没什么变化,不躲不避地打量着她。

      陈导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搁在杯沿上没拿开。

      "秦霁,"他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这个角色和你本人,屏幕上那个形象,差别有多大吗?"

      秦霁点头:"我知道。"

      "你这些年演的全是都市剧,漂亮的女主角,光鲜亮丽的生活。"
      陈导继续说,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评判,"许云枝是一个在土里刨食十年的农村女人,她的手上有干裂的口子和老茧,她的脸被日头晒得发红发黑,她说一口土到掉渣的方言。"

      "我知道,"秦霁接住了他的话,没有回避。

      陈导看着她。

      秦霁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所以我恳请您给我一次试镜的机会。如果只是让我走进棚里换上造型化上妆演一段,那确实会有违和感。我的想法是,如果这个角色最终定给我,我愿意提前去乡下农村待一段时间,住进去,把皮肤晒黑,把手磨糙,把方言说到能跟当地人聊天不露馅再开机。我不会让观众看见我的脸,我要让他们只看见许云枝。"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陈导的眼睛上,没有移开。

      陈导听完那一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放下来,指尖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陈导开口了。
      他没有继续聊角色,没有聊剧本,他甚至没有接秦霁那番话往下走。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声音里的锐利收了几分。

      "十年前那件事,"他说,"我确实很生气。我的剧组有我的规矩,你触了我的底线。当时你写的那封信寄过来,我没有看就退回去了。我以为是来求情卖惨的,没那个耐心。直到前两周收到你那封新信我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

      秦霁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打断他。

      陈导的指尖在杯沿上又叩了两下,他看着杯子里浮沉不定的茶叶:"这些年你拍的那些戏我虽然没看全,但偶尔扫到过几个片段。你那个《春城往事》里的第四集我看过,那场哭戏的处理方式,用眼睛跟镜头对话的能力,是我当年的手笔。"

      秦霁的鼻尖忽然发酸。
      她垂下眼,看着桌面上一道浅淡的水痕。

      "你成长了,"陈导把茶杯彻底放了下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当年的事,让它过去吧。既然你愿意来电影圈试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两周之后有一个复试的试镜,我会亲自到场。到时候你会和另外五个女演员一起竞争这个角色。我不因为你今天说的话就给你开后门,你还是得靠自己的能力站到那个位置上。行不行,看你自己的本事。"

      秦霁抬起眼,眼眶是红的,但目光是亮了。
      "好的,谢谢陈导"她说。

      陈导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门关上之后,秦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心脏还是有劫后余生的跳跃。

      周姐在旁边站起来收拾东西,把她的剧本装进包里,然后低头看着她。
      秦霁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窗外光照亮的地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在光线下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她伸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笑得有些狼狈。

      "周姐,"她的嗓音哑了半截,"他说让我过去。"

      周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手掌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会儿。
      秦霁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然后她深呼吸了一口,抬起头来把眼泪擦干了。

      窗外的光从青砖墙的上方照进来,落在她面前那只已经微凉的茶杯里。
      她看着杯中那一小片平静的水面,想起了许云枝站在北坡顶上看着整片果林的那个镜头。

      那个女人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把句子写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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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番外两篇已写完 新开《鹤噤凝欢》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