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惊澜 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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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霁恢复工作是在出院之后第十天。
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看不出异样，只是剧烈运动还不行。
周姐排的工作表不算满，头一周都是些温和的活，拍几组平面硬照，录一个品牌周年庆的祝贺视频，接了一档综艺的飞行嘉宾，内容是坐在棚里聊聊天做做手工，不费体力。
真正让秦霁打起精神来的，是乌青欢那边递过来的消息。
那天下午秦霁正在兰亭的客厅里敷面膜，乌青欢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恢复清冷平淡：“秦霁？我妹妹的代言人考虑了吗？”
秦霁把面膜揭了一半，坐直了：“青欢姐姐。”
“嗯。”乌青欢那边传来翻纸页的声音，大概是在看什么文件，“她那个珠宝牌子叫‘凝’，你听说过没？”
秦霁当然听说过。
乌凝欢是沪上乌家三小姐，年纪小但手腕硬，自己创了个珠宝品牌，走的是顶奢路线，用料和工艺都讲究，就是名气还没铺开，在圈内属于懂行的人知道。
秦霁之前就看过“凝”的几件高定款，设计极简但切割和镶嵌都是一流水准。
“接啊，当然接。”秦霁把面膜彻底揭下来扔进垃圾桶，声音雀跃，“凝欢那边什么条件？”
“合同我发你手机上，”乌青欢说，“她自己拟的，条款我看过了，不坑。代言费按一线标准走的，但要求你每年配合三组大片和一次线下活动。”
“没问题的，真是谢谢青欢姐姐了。”
挂了电话之后秦霁翻了翻乌青欢发来的合同草案，确实公道，甚至给她的空间比一般顶奢品牌还要宽松一些。
她拍了张合同首页的照片发给周姐，周姐回了一个“OK”的手势，附了一句：我让法务看一眼，没问题就签。
“凝”那边的签约仪式办得很低调，就在乌凝欢的工作室里。
秦霁去了之后跟乌凝欢合了张影发了微博，配文：新朋友，请多关照。
粉丝在评论区里扒了半天才扒出来“凝”是个什么牌子，之后品牌官微一夜之间涨了几十万粉。
珠宝代言的事情敲定之后，周姐开始着手安排秦霁往电影圈靠的饭局，秦霁还是想要突破自我去尝试。
周姐安排了连续四天的饭局，请的全是圈内有些分量的电影导演和制片人。
秦霁每一场都去了，穿得得体，笑容得体，酒也喝得得体。
她在饭局上聊剧本聊角色聊导演以前的片子，每一句都接得上来。
那些导演在饭桌上也客气，夸她演技好形象好观众缘好，说到合作的时候都是统一话术，“有机会一定”“回头让制片联系你”。
四天过去，没有一个后续。
周姐在第五天上午把那些饭局的反馈汇总了一遍，拿到秦霁面前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她坐在秦霁家的餐桌旁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了好几次，最后开口：“王导那边说档期对不上，李导那边说女主角已经定了，赵导那边的原话是下部戏的投资方指定了女主人选。你听听这些理由。”
秦霁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没说话。
“说白了还是陈导那层关系。”周姐叹了口气，“王导去年跟陈导合作过，李导的片子走的是陈导推荐的投资渠道，赵导跟你吃饭的时候夸了你一路，第二天就变卦了，估计是被人点了。”
秦霁把咖啡杯推远了一点，望着窗外。
初冬的天空灰蒙蒙的，兰亭外面的树枝光秃秃地伸着，有一只麻雀落在枝头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周姐，”她说，“你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进不了陈导的眼了？”
周姐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别瞎想。”
秦霁没再说话。
她知道周姐也拿这件事没办法。
陈导在电影圈的地位太特殊了，他是拿过国际奖项的导演，他的审美和对演员的要求在业内是出了名的严格，而且这个人出了名的记仇。
陈导的戏是她入行的起点。
那部电影虽然只拍过一部，但陈导教她的那些东西一直刻在她骨子里。
怎么理解角色，怎么用眼神说话，怎么在镜头前放松地存在。
她后来在电视剧片场被导演夸镜头感好，情绪给得准，那些底子都是陈导打的。
所以她这些年拼命拍戏，一年接好几部，日夜连轴转，不全是为了钱。
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想着有一天能带着作品走到陈导面前，让他看一眼，让她有底气去找他。
那天下午秦霁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微博自动弹送一条微博热搜。
秦霁点开，词条是＃陈导新片海选＃，点进去之后是一则官方的招募公告。
陈导时隔五年终于要拍新电影了，片名暂定《北坡》，是一部以乡土文学为背景的大女主电影，讲述一个被全村人视为灾星的女人，在丈夫死后独自抚养一个哑巴女儿，用十年时间在北坡的荒土上种活一片果树的故事。
公告里写着女主角的年龄跨度从十七岁到三十五岁，角色形象质朴坚韧，外形要求是不带脂粉气的自然感，会方言优先，海选面向所有适龄女演员开放，不设门槛。
秦霁盯着那条公告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递给周姐：“周姐，你看这个。”
周姐接过来翻了翻，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有些复杂：“你认真的？”
“嗯。”
“这个角色跟你以前演过的所有角色都不一样，”周姐说，“你演的都是都市剧里的漂亮女孩，要么是职场精英要么是时尚白领，这个女主角是个村姑。观众能不能接受你先不说，你.......你能不能演？”
秦霁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我想试试。”
周姐看着她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
“行。”周姐把手机收起来，“但你要想清楚，这次海选陈导本人可能会到场。你去了，就等于是站到他面前了。”
秦霁低下头，碰到了沙发扶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秦霁坐在书桌前，拿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和一沓空白的信纸。
她很多年没有写过信了。
上一次给陈导写信是她十五岁那年，她拍完电影，辗转要到了陈导工作室的地址，写了一封道歉信，说明了私自出去接活动是因为实在没钱吃饭交房租，在留了够自己生活的钱，信里退了部分片酬和分红。
那封信她写了整整三天，改了无数遍，最终寄出去之后不到一周就被退了回来，信封上贴着一张便签，是陈导工作室助理写的几个字：陈导说不用，请收回。
那笔钱她后来托人捐给了电影学院的一个贫困生基金。
钱送出去了，但心里的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此刻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信纸照得微微发白。
她提笔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去。
她写得慢，每一句都斟酌过，但不雕琢。
删删减减最后就留下几百字简短的语言。
“陈导，您好。
我是秦霁，就是当年您那部《晚钟》里的那个女孩。提笔给您写信，心里很忐忑，但也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当年的事情我一直记着。那时候我十五岁，被家里赶出来，没有钱，没有地方住，在剧组拍戏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您给了我那个机会，您花了大半年教我演戏，但我在拍摄期间私自出去接活动，违背了剧组的规矩，让您失望了。这些年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愧疚。您当初教我的那些，关于镜头，关于人物，关于认真对待每一个画面，我都记着，我后来拍了很多戏，每一条过了的镜头我都会自省。那部戏我拍完了，也把它带在身上走了很久。”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看着那个墨点，没有涂改，继续往下写。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重新站到您面前的机会。这次看到《北坡》的海选公告，我第一反应是害怕，然后是想试。我知道我以前在大众面前留下的形象可能跟这个角色不太吻合，我也知道您可能不愿意再给我机会，但我还是想申请一次面试。哪怕只给我五分钟，让我在您面前演一段，您看了之后如果还是觉得不行，我绝不再打扰。
对不起当年让您失望了。也谢谢您当年教我的东西，一直到现在都在用。”
落款是秦霁，日期。
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添任何修饰，她只是把歉意和请求摆在那里。
然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胶水封了口，郑重地在信封正面写下陈导工作室的地址。
第二天上午她让周姐安排了跑腿把信送出去。
信从她手里递出去的那一刻，她站在兰亭的门廊里看着跑腿小哥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路口，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慢慢落回去。
周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看了她一眼：“别有太大压力。那边不行就算了，我们还有别的路子。”
秦霁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嗯。”
但她知道，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她大概还是会一直走下去。
她把目光从空荡荡的路口收回来，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的阳光落在那面花墙上，出院那天粉丝送的鲜花大部分已经谢了，只剩几束干花还插在花瓶里，在暖气的烘烤下散发出淡淡的干涩香气。
秦霁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微博热搜。
陈导那则海选公告还在上面挂着，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猜这次女主角会是谁。
她往下滑了滑，看到有人说，“陈导这次选角应该还是用新人吧，他以前就喜欢用素人”，也有人说“希望这次能找个真正能演的，别又是流量花瓶来镀金”。
她盯着“流量花瓶”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膝盖上。
窗外有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之前那根树枝上跳了两下。
秦霁看着它，忽然觉得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心中的沉闷松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她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那句话在心底压了很多年。
但现在信寄出去了。
也不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惊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