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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霁色 青欢 ...

  •   接下来的几天,秦霁住在那间单人病房里,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色在灰白和深蓝之间反复切换。
      她的膝盖被支架固定着,每天护士会来换一次药,量一次体温,她的体温在低烧和高烧之间来回摆荡了大约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彻底退了下去,只剩偶尔的几声咳嗽。

      周姐每天都会来,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走廊里去。
      秦霁有时候能听见周姐压着声音和对方说话的内容,谈的是几个原本在谈的合作项目,对方的态度在出事之后有了明显的变化,语气从热络变成冷淡。
      周姐挂完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不显,但秦霁看得出来,她在替她挡那些已经无声无息撤回去的橄榄枝。

      薄惊澜是在她住院的第二天晚上又出现的。
      那天傍晚周姐出去接电话了,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帘半拉着,窗外的暮色从深蓝变成墨黑,护士刚来给她量过一次体温走了,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手腕内侧脉搏跳动时细微的血液涌动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周姐回来了,没有转头。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和那天深夜如出一辙的节律,每一步之间的间距比她熟悉的大多数人都要长一些,落地的声音沉稳而克制。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薄惊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深灰色的保温袋,袋口封得很严实,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瓷的汤碗和一双木筷。

      汤碗的盖子掀开的时候冒出一股白气,带着清炖鸡汤的香气,油花已经被撇得很干净,汤色清亮,漂浮着几粒枸杞和一片半透明的参片。
      他把汤碗放在柜面上,又把一双筷子和一只小碟摆好,碟里盛着一碟清炒的青菜,颜色碧绿,火候恰到好处,菜叶的边缘没有变黄,汁水收得干爽。

      秦霁靠在床头看着他做这些事。
      他把碗筷摆好之后就站在了柜子旁边,没有坐到床边,也没有开口催她吃。

      秦霁没有动,她看着那碗汤冒出的白气在病房暖黄色的灯光里盘旋上升然后消散,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淡:"你送这些来做什么。"

      薄惊澜说:"你膝盖需要养,医院的饭菜不太适合。"

      秦霁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你不用每天过来,周姐会照顾我。"

      薄惊澜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在床尾的位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的方向远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秦霁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碗壁的触感隔着空气传过来,温热而安定。
      她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的味道很淡,咸度刚好,不油腻,带着鸡肉和参片的醇厚底味。
      她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放回去的时候碗底磕在柜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一只保温袋,里面换了一碗小米南瓜粥和一碟清蒸的鲈鱼,鱼肉被剔了刺,码成整整齐齐的小块摆在碟子里。
      秦霁照样没有理他,他照样摆完就走了。

      第三天是一碗白萝卜炖排骨汤和一碟糖醋藕片。
      第四天是一碗青菜肉末粥和一碟清炒虾仁。

      每一天都是同一个流程。
      秦霁依旧每天都不理他,往复循环。

      第五天的时候医生来查房,说她的膝盖恢复情况比预期好一些,骨裂的边缘已经出现了愈合的迹象,建议她可以每天在护士的搀扶下适当下床活动一下,不要一直躺着,否则肌肉会萎缩得更严重。

      护士当天下午就来扶她下床了,她的右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上方的肌肉传来一阵钝钝的酸胀感,身体的重心压上那条腿的时候那层酸胀感加重了一些,但还能忍受。

      她扶着护士的手臂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病房的过道慢慢走了两趟。

      第六天的下午,周姐扶着她在病房里走完之后她停在了那扇窗前面。
      窗外的天色是浅灰色的,带着一层冬日午后特有的薄雾,窗台上摆着一只护士放的绿萝盆栽,叶片边缘沾着一粒细小的水珠。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一片街景上,那条街上张灯结彩,行道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灯笼和串灯,路灯杆之间拉着一道一道彩色的横幅,店铺的橱窗上贴着各种节日装饰。

      秦霁看了一会儿,最近都没看手机不记得时间,也实在想不起来要到什么节日了。
      她侧过头问周姐:"外面在做什么。"

      周姐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明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那边广场上晚上应该有跨年的活动,在准备呢。"

      秦霁的目光又落回窗外那片被节日装饰覆盖的街景上,红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着,串灯还没有亮起来,沿着树枝的走向蜿蜒伸展。

      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手里提着彩色的气球和购物袋,小孩在路灯杆旁边跑来跑去,被大人叫住之后又跑回来。

      那种热闹隔着窗玻璃传不进病房的安静里,和她无关。
      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让周姐扶着她回到了床上。

      她躺下去的时候被子被重新拉到了肩膀的位置,窗外的声音被隔绝在玻璃外面,那些彩灯和红灯笼继续在窗框里安静地晃动着。

      天快黑的时候薄惊澜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依然提着那只深灰色的保温袋,秦霁靠着床头坐着,膝盖上的支架已经被取掉了,换了一层薄薄的护膝绷带。

      她看着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从袋里取出一只汤碗和一碟菜,今天的汤是冬瓜排骨汤。

      秦霁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等他把东西摆完就走。
      她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平静:"我今天已经能下床走了。"

      薄惊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站在床头柜旁边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被薄毯覆盖着的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但秦霁注意到他的肩线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放松了一些。

      秦霁继续说:"你不用每天送饭来。我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薄惊澜站在她床尾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着,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她床边蹲了下来。

      秦霁愣了一下。

      薄惊澜蹲在她床边的时候姿态和平时截然不同,他的视线从上方落到了下方,从俯视变成了仰视,少有的下位者姿态。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落在地面的动作很轻,大衣的下摆垂落在医院的地砖上,沾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灰尘。

      他抬头看着秦霁,他的眼睛在病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映着一层细碎的光点,那层光点让他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浅一些,柔和一些。

      "秦霁。"薄惊澜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斟酌过之后才开口,"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和我说话,乌青欢从江苏那边过来了。她想和你聊聊。"

      秦霁靠在床头看着他蹲在自己床边的那副姿态,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信息。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病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隙,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安静地立在门框与灯光交界的位置。

      她的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谢观止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乌青欢身上,然后越过门框落到了病房内的薄惊澜身上。

      薄惊澜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依然不疾不徐,他站起来之后朝门口走去,经过乌青欢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说了句什么,乌青欢微微点了点头。

      薄惊澜走出病房之后谢观止也转身跟了上去,门被带上了,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秦霁依然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乌青欢身上。

      乌青欢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在秦霁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裙摆在她膝盖处铺开一层柔软的褶皱,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看着秦霁,目光平静而温和。

      "秦霁,"乌青欢开口,语气清冽柔软,"我们能聊聊吗。"

      秦霁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从乌青欢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些恍惚,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质地,纯白的底色,干净、沉静、不带着任何目的性。
      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让她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放松。

      乌青欢先开口问了她膝盖的情况。
      秦霁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声音比自己预想中平静。

      她说完了之后乌青欢点了点头,然后她看着秦霁,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秦霁第一次看见乌青欢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像是被月光照了一下,眉眼间的清冷淡去了,浮上来一层温润的柔和,像一枚微微温热的冷玉。

      乌青欢说:"秦霁,惊澜前天给观止打了电话。他说遇到了一点关于你的难题,想要问一下怎么解决,观止和我说第一次听见惊澜提这些事,观止接完电话之后和我提了这个事情,我正好要来上海处理一些事情,我想我可以顺路过来说几句话。于是我过来了。"

      秦霁听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干涩的紧意又开始涌上来了,但她没有打断她。

      乌青欢看着她,继续说下去:"我没有立场来替任何人说话。我来只是想告诉你,网上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见了。那些事情发生在你身上,那是你的处境,你的痛处,别人不能代替你承受,也没有资格要求你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你想生气就生气,想不理人就不理人,这些都是你的权利。你不用因为别人的姿态放低了,就觉得自己的感受可以被压下去。"

      秦霁垂着眼听着,她的手指搭在被面上,指尖微微收拢着,攥住了被单边缘的一小片布料。

      乌青欢继续说:"你在网上被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很心疼。但很可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从江苏过来,坐在这里和你说说话。你的处境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难,但你现在还能下床走路,窗外的节日也好,热闹也好,你还能隔着玻璃看见它们,这就很好。等你好起来了,那些东西你想不想去碰,我可以陪你,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很喜欢你,我也许有时候没那么热情,如果你不想碰的话也可以像现在这样隔着玻璃看着。"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秦霁的眼睛上:"至于那个人的事情,我不替他说话。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感受,我看见他蹲在你床边的时候,我认识的薄惊澜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不会跪在任何人面前,也许说话会有不同的结果。"

      秦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那层酸意从鼻腔深处涌上来的时候带着她这几天积压着的所有东西的重量。
      她的手还在被面上收拢着,指尖的布料被揉得有些皱了。

      乌青欢伸出手来,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而柔软,包裹住她手背的时候力道很轻。

      "秦霁,"乌青欢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你哭也没有关系,我在这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那层压了太久的堤口在乌青欢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全线溃开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乌青欢覆上来的那只手,眼泪沿着鼻尖滴落在床单上,一滴一滴地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哭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一声被压住的抽气,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枚被轻轻推过桌面的棋子,在边缘处停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乌青欢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姿态和方才一样从容,不动声色,让人安心。

      乌青欢等秦霁哭完,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湿痕,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看着乌青欢。
      她的眼睛还湿着,鼻尖泛着浅红,但她的目光比刚才清透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遍之后露出了原本的底纹。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微哑:"谢谢你,乌小姐。"

      乌青欢松开她的手,微微摇了摇头,“叫我青欢就好。”
      她嘴角那道柔和的弧度还在原处:"我妹妹旗下有一家珠宝品牌,一直没有代言人,我觉得你很合适,有合作需要可以致电我。"
      秦霁嘴张了张,乌青欢没让她开口,“我很喜欢你。”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和椅面之间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短短地回头看了秦霁一眼,温度在病房里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散开。

      门重新关上了。
      秦霁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一小片被乌青欢握过的皮肤上还残,残留着一点余温,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映出的浅影。

      薄惊澜坐在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区。
      他坐的那把椅子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户正对着医院楼下的停车场和远处那片正在被夜色覆盖的城市街景,红灯笼和串灯已经亮起来了,在冬夜的暗色里连成一片温暖的线条。

      谢观止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里,开口:"你跪了?"

      薄惊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排远处的红灯笼上:"跪了。"

      谢观止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抹弧度很快收住了:"还有呢。"

      薄惊澜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谢观止靠在椅背里看着他,片刻后开口:"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姿态放得越低,她越容易原谅你。但不是因为她看你可怜。是因为你蹲下来的那个姿态,本身就是一个回应。她不需要你说话,她只需要看见你愿意弯腰,不要老是高高在上昂。"

      薄惊澜的视线从窗外的灯光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地面上。
      他没有接话。

      谢观止继续说:"还有讨她开心,要浪漫,虽然乌青欢不吃浪漫那一套,但秦霁吃啊。尤其是有诚意的浪漫。而且她不就是喜欢你的钱吗,这么简单,爱好明确,你这都不行。"

      薄惊澜依然没有接话。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轻响,乌青欢从病房里出来了。

      她的步伐从容而轻盈,穿过走廊走过来的时候裙摆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到谢观止旁边站定,谢观止站了起来,乌青欢侧过脸看了薄惊澜一眼,她的声音平和:"秦霁现在情绪不太稳定。身体在恢复,情绪也在恢复,你明天再进去比今天进去更合适。"

      薄惊澜点了点头。

      乌青欢和谢观止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合拢的声响吞没,休息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远处持续亮着的节日灯光和偶尔从楼下停车场方向传来的车辆启动的轰鸣声。

      薄惊澜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
      他坐了很久,窗外的节日灯光从暖黄色变成更深更沉的暖金色。

      他的手机已经拿在手里了,屏幕亮着,通讯录页面显示着薛特助的名字。
      他的拇指在拨打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薛特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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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番外两篇已写完 新开《港夜沉欢》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