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霁色 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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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霁被送到医院的时候雨还在下。
救护车停在急诊通道入口，担架被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护工推着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头顶的灯管在她视线里一段一段地掠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周姐跟在她旁边一路小跑，手里攥着她的手包和一只装着她随身物品的帆布袋，她的声音从担架旁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雾："慢一点，她膝盖有伤。"
医生和护士围过来做了初步检查和询问。
膝盖的X光片拍完之后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医生拿着片子走进来，指着膝关节外侧一处细微的暗色区域说："轻微骨裂，不算严重，不需要手术，但需要固定和静养，至少三到四周不能承重。"
然后又检查了后背的擦伤和肩部的软组织挫伤，开了外用药和口服消炎药，安排护士替她处理了后背和手肘的擦伤，消毒的时候棉签触碰皮肤的感觉让她后颈处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
护士把她的腿用支架固定住之后离开了病房，带上门的声音很轻，塑料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碰触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响音。
秦霁躺在病床上。
病房是单间，靠墙摆着一台监护仪，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温水和周姐的帆布袋。
窗户在床的左侧，窗帘拉了一半，雨水持续地敲打着玻璃表面，声音密集而。
她侧过头看着那扇窗，玻璃表面被雨水覆盖着，窗外的灯光被水迹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看不出具体的形状。
周姐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偶尔停下片刻，偶尔打字，偶尔把手机举到耳边压低声音说几句话然后又挂断
。
秦霁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浮浮沉沉。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病房顶灯已经关掉了，只留了一盏壁灯在床头位置亮着暖黄色的光，那道光落在白色床单的边缘，在床面上形成一小片亮度均匀的区域。
周姐在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前几次更低，但病房太小了，隔音效果有限，每一个字都落在秦霁耳朵里："……对，我知道，但秦霁现在还在住院，合作的事情可以等几天再谈……什么？这个时候解约？王总，您确定吗？……拍摄成本？那条裙子已经被雨浸透了，现场有很多人，大家都看得见，裙子本身是有损坏的，但当时下雨天打滑也是不可控……不是我推卸，但您这样说未免有些……"
周姐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像被剪断的线一样落在空气中，随后破口大骂，“你们有没有心，秦霁火的时候一个脸都要上来要合作现在就只是个低谷期你们就露出真面目，你们品牌还没有秦霁一个剧火的时候怎么不说.......”
话没说完，秦霁听见电话那头挂断的忙音。
周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秦霁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开口了，平静地像是说给天花板上那道暖黄色的光斑听的："品牌方要解约？"
周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顿了一下才开口："说要走解约流程，裙子按原价赔偿，还有拍摄成本。"
随后周姐声音气愤：“这些人真的是，当年你火的时候求着合作现在说什么影响品牌合作都是借口，这群人，以后不会有来往了。”
秦霁没有接话。
她闭上了眼，眼睑合拢的时候感觉到眼皮表面的微凉和瞳孔深处那一层细密的干涩感，睫毛贴着眼睑下缘的皮肤，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周姐走过去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的位置，把被角掖进她颈侧和床单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很轻，嗓音放缓："睡吧，什么都别想，有我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秦霁"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她听见周姐把折叠椅搬动了一下，然后脚步声从床边移到了门口的方向，门被拉开又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和监护仪底座偶尔发出的细微电子嗡鸣声。
她的手指搭在被沿外面，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棉质布料和布料下面床单边缘的压痕。
她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暖黄色光斑还在原处，形状和她闭眼之前一模一样。
睡不着，她开始数羊。
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两百，数到一百九十七的时候困意靠近了一下，但很快又退开了，又是无尽的黑暗和冷清。
她翻了个身。膝盖的支架在翻身时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那层束缚感在提醒她疼痛还在。
她侧躺着看那扇半拉的窗帘，雨水已经小了一些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密集变成稀疏，从急促变成迟缓。
周姐出了病房门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将近凌晨，她看了眼在外面守着昏昏欲睡的小熙，公关部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
她下楼准备去罗森买点食物垫一下再开始工作。
医院的大厅凌晨也是灯火通明，周姐提着夜宵带子往回走。
夜色浓稠，雨势已经收了，只剩下零星的细丝从云层边缘垂落下来。
医院的停车场地面还湿着，薄惊澜下车的时候鞋底踩在水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水声。
薛特助从副驾驶上绕过来给薄惊澜撑伞，薄惊澜抬手挡了一下那把伞，薛特助手顿了一下，把伞收回去了。
薄惊澜走进住院楼大厅，门口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斜下来，落在他肩头还残留着水珠上。
周姐从走廊拐角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隐约透着塑料碗的轮廓。
她看见薄惊澜的时候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开口带着意外，“薄总，您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薄惊澜站在走廊中央，大衣下摆垂落在膝盖附近，他的目光越过周姐的肩头，落向黑暗静谧的走廊。
“她住哪间。”薄惊澜说。
周姐连忙回答，“在四楼VIP室，薄总我带您过去。”
周姐转身带路，走在他身前，塑料包装的碰撞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在四楼的一扇门前停下来，在走廊上泛着细碎的光。
周姐抬手按了一下门把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隙，她侧耳听了一下，转身对薄惊澜压低声音，"秦霁应该是睡了，一点了，她吹了点风加上状态不好，医生说她有一点低烧和感冒，吃了药应该是睡着了。”
薄惊澜点头，他站在了那扇门前，目光落在那道走廊灌进黑暗病房的一线暖黄灯光上，
他抬了一下手，指节悬停在门板表面的两指高度处，没有选择叩下去。
他沉默地站在秦霁的病房前，久到周姐以为他不会进去了，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
最终他的手指从门板上放下来，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秦霁没有立刻察觉。
她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了脚步声，她以为是周姐来看她睡没睡，她想说话但是身体和精神上实在太累所以没吭声。
但是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脚步声不对劲。
和周姐的不同，那脚步声落地的节律和她熟悉的声音都不一致，每一步之间的间距比周姐的更长。
她的意识从睡眠的边缘被那脚步声拉回来了一点，身体紧绷，警钟敲响。
脚步声在她的床尾停住了。
秦霁闭着眼，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她床尾的方向，那个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被注视的那种密度，像一层薄薄的重力落下来贴在她后背和肩膀的区域。
是私生饭，或者记者。
这个念头从她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她的脊背比她的脑子更快地绷紧了，手指在被沿下收拢了一下，攥住了一小片被单的布料。
她睁开眼睛的动作很快，灯也在同一时刻被她按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床头灯罩里涌出来铺满整间病房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站在床尾的那个人。
薄惊澜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大衣的肩头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浸得微湿，有几缕贴在眉骨上方。
他的手指悬在她床尾的栏杆上方约一掌的距离，像刚伸出来还没有决定落向哪里。
秦霁的心跳在看见那张脸的同一瞬间沉了一下，从胸腔中央的位置往下坠了大约半寸，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律。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重新绷起脸。
她没有说话。
薄惊澜的手在悬空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
他的大衣下摆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就静止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秦霁坐起来靠在床头，膝盖的支架在动作时碰触到床单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别过脸开口："你进来的时候怎么不敲门。"
薄惊澜解释：“我以为你睡着了，不想打扰你。"
秦霁垂着眼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你跑来医院做什么，网上那张照片都够他们写三天了，你被拍到的话是嫌事情不够乱吗。"
薄惊澜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膝盖上那副固定支架，停了一下然后移走了。
他开口了，语气平稳："你的情况，医生怎么说的。"
"轻微骨裂，休息一阵就好了。"秦霁说，语调冷淡，"周姐陪我就行了，你走吧。"
薄惊澜站在原地没有动。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的雨声在这几秒里显得格外清晰，雨水沿着玻璃表面滑落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室内被放大了几倍。
薄惊澜站在她床尾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秦霁感觉到了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抬头。
"秦霁。"薄惊澜开口，他有点生气了，但是现在谁管他。
"你走。"秦霁语气倔强。
她躺下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眼眶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红。
薄惊澜站在原地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她隔着被子感觉到那道视线依然落在她身上，那层薄薄的重力依然覆盖着她的肩背和手臂，但她没有掀开被子，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
她听见他转身的动静，衣料摩擦的声响，皮鞋在地面上移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然后是病房门被拉开又被合上的声音。
门合拢之后脚步声沿着走廊的方向远去，渐渐被走廊里持续存在的背景音吞没了。
秦霁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她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暖黄色的光斑还在原处。
门被再次推开了，这次推门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一些，门板碰触门框时发出的声音也更短促。
周姐探进半个身子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扫过整间病房："薄惊澜来过了？我刚刚出去买夜宵碰见他在门口，他说是来看你的。"
秦霁侧过头看她："我把他轰走了。"
周姐端着那只装夜宵的纸袋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秦霁一眼，目光在她眼眶边缘那层淡红的痕迹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弯腰把纸袋解开，把里面那只塑料碗端出来搁在柜面上："行，你说了算。他反正也走了，你先喝口热的。"
秦霁接过来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她觉得胸腔里堵着的情绪终于有些松动，她没有再说话，低头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