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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霁色 烟花 ...

  •   第二天傍晚,窗外的天色从灰蓝逐渐过渡成一种被暮色浸透之后的深紫,远处那些红灯笼和串灯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已经提前亮了起来,在冬日的薄暮里连成一片暖融融的长线。
      广场上的音乐声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隔着窗玻璃传,声音偶尔被风卷起一个浪头,又落下去。

      秦霁坐在床上吃完了一碗粥。
      粥是周姐从外面带回来的,温度正好,入口的时候滑过喉咙留下一层温润的余味。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她以为是周姐进来收碗,没有抬头,但她的视线落在碗沿上那只手停了一拍,那只手比周姐的更大一些,指节更分明一些。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薄惊澜已经站在床尾了。
      他今天没有提那只深灰色的保温袋,手里空着,大衣的肩头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衣摆垂落在膝盖附近,在病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一道深色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斟酌第一句话应该从哪里开始。

      秦霁靠在床头没有开口,她把目光从薄惊澜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节日灯光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处的音乐声在这段安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带着鼓点和人声混合在一起的,是属于跨年夜特有的热闹底噪。

      薄惊澜开口了,他问了她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膝盖今天怎么样。"

      秦霁说还行。

      薄惊澜又问她今天下床走了几趟,护士有没有来换药,晚饭吃了什么。
      问题不痛不痒,秦霁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嗓音平淡。

      她回答完了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广场上的音乐声又涌上来了一波,这次节奏更快了。

      薄惊澜站在床尾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灯光覆盖的街景上,那些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秦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我知道。"

      薄惊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突然问了她一句:"你能下床走吗?"
      秦霁偏头看了他一眼:"能。"

      薄惊澜转身走到门口,从门外的墙边推了一辆轮椅进来。
      轮椅是深灰色的,坐垫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轮子不大,看起来是医院备用的那种款式。
      他把轮椅推到床边停好,伸手扶住了椅背,站在那里看着她。

      秦霁看了一眼那把轮椅,又抬眼看了他一眼,无语道:"那你问我能不能下床做什么。"

      薄惊澜没有接话。

      秦霁还是被他抱上了轮椅。
      薄惊澜弯腰的时候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之间的空隙,把她从床上端起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她被稳稳地放进了轮椅上。

      时隔多日再次被他的怀抱包裹,她感觉到那层熟悉的干净的雪松和冷杉的气息又一次覆了上来,贴着距离她鼻尖不到一掌的区域缓缓地弥散开,让她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她竟然觉得有了些鼓噪。

      她坐在轮椅上没有看他,只是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薄惊澜推着她到了窗边。
      秦霁的视线正好落在窗外那片被节日灯光覆盖的街景正中央。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条街的轮廓完整地呈现在她面前。

      红灯笼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串灯沿着行道树的枝丫蜿蜒伸展。

      广场中央那座临时舞台上的灯光已经全开了,暖白色的聚光灯把台面照得通明透亮,舞台上有人在调试麦克风,声音从远处的音响里传过来,混合着人群中偶尔爆发的一阵笑声和欢呼。

      秦霁伸手想去推窗户。
      她的指尖碰到窗框边缘的时候薄惊澜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掌心干燥而宽厚,贴着她手背的皮肤的时候让她整个手掌像是被热源裹住了。

      "别开。"薄惊澜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外面在吹风,你感冒刚好。"

      秦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回了膝盖上。
      薄惊澜的手也在她收手的时候移开了,重新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热闹的,被灯光和人群填满的夜景,隔着玻璃。

      秦霁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嗓音笃定:"我想去天台看看。"

      薄惊澜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皱眉:"外面冷,你身体太弱了。"

      秦霁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坚定:"我就看一会儿。裹厚一点就行。"

      薄惊澜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的轮廓和她被灯光照亮的耳廓上,那截被碎发半遮半掩的耳廓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粉。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默许:"等着。"

      他转身从病房的衣帽架上取了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展开来裹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
      从肩头一直裹到她的膝盖上方,把她整个人包成了一团。
      然后他又从柜子里取了一顶毛线帽,弯下腰替她戴好了,罩住了她的额头和耳朵,最后是一副口罩,浅灰色的棉质口罩,被他的手指捏着耳挂轻柔地勾上了她的耳廓,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霁被那层一层叠一层的布料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额头,她眨了一下眼,看着他:"我穿成这样还能呼吸吗。"

      薄惊澜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层被压到极浅的柔和:"能。"

      秦霁不想理他。

      薄惊澜推着她出了病房门。
      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秦霁坐在轮椅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薄惊澜把轮椅推进去,按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上行的时候那层轻微的失重感让秦霁的脊背微微离开了椅背又靠回去,她侧过头看着电梯门缝里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最后停在顶层。

      电梯到了顶层之后又推着轮椅穿过了一段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背后是一段窄窄的楼梯,通往天台。

      薄惊澜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弯腰把秦霁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实,楼梯间里的声控灯被他脚步触发的声音依次亮起来,亮白色的灯光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亮起,在他们身后又依次熄灭。

      天台的门是铁质的,有些沉,薄惊澜侧过身用肩膀推开了它。

      门开的瞬间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冬夜的清冽。

      风掠过秦霁被毯子和帽子口罩层层包裹着的身体时她只感觉到了一层微凉的冷意。
      头顶的星空被城市灯火和云层共同削弱了大半,只剩几颗比较亮的在远处天际线附近安静地缀着。

      天台不大,地面上铺着一层灰色的防水涂层,边缘围着一圈铁质的护栏。

      薄惊澜把她放下来,让她站着,随后弯腰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铺在了方墩上,然后才扶着秦霁坐下去。
      大衣的面料在她身下铺成一层深灰色的垫子,隔开了水泥表面传递上来的冰凉。

      秦霁坐在天台边缘的位置,视线越过护栏的栏杆落在楼下的广场上。

      从高处往下看的时候整片街景完全铺展在她面前。
      人群在广场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上方浮着无数支被举起来的荧光棒和手机屏幕的光,像一片被风吹动时才会微微起伏的光海。
      舞台上的灯光持续地变换着颜色,红色的和金色的光束在夜空中交错扫过。

      天台很安静。

      秦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没有说话。
      薄惊澜站在她身侧,他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夜风里肩线微微绷着。

      风从广场的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远处人群的声响。

      秦霁的视线落在下方那片光海里,她看到广场正中央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亮起了一组数字倒计时,从六十开始,每跳一下后面就跟着人群齐声的喊数声。
      那声音隔着距离一浪一浪持续涌过来的声音,在空气中起伏着,像一阵又一阵被风吹过来的潮水。

      薄惊澜在她身侧开口了:"秦霁。"

      秦霁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楼下的节日灯光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露出整片额头和眉骨的线条。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他没敢看她。

      他开口,嗓音有些哑:"我知道你这几天不想理我。我上次的态度让你不开心了,这件事情我应该早一点说清楚。但我当时确实没有想好怎么说,后来你走了,我想了很久,那句话还是没有想好。"

      秦霁坐在那件铺在水泥墩上的大衣上,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映着楼下的灯光,一簇一簇的彩色光点在她瞳孔里跳动着。

      薄惊澜继续说:"我后来去找了谢观止,我听他说了很多,我最后还是想和你说........"

      秦霁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眨了一下,眼睫在夜色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掠过他的发梢和肩头,秦霁坐在那件铺着大衣的水泥墩上没有动。

      楼下广场上的倒计时数字跳到了十。
      人群的喊声从四面八方汇成一股从低处涌上来的声浪,那些声音从地面传到天台的时候像一阵从底部涌上来的风,带着温度和共振,穿过护栏的间隙裹住了站在天台边缘的两个人。

      五
      四
      三

      薄惊澜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一次他蹲下的位置比之前病房里那次更近,他的视线从上方落到了她的高度。

      他的眼睛在夜色和楼下的灯光中映着远处倒计时数字的最后几帧跳动,瞳孔里那一簇光随着数字的减少而一次一次地变化着亮度。

      二

      一

      倒计时结束的那一瞬间,夜空被炸响了。

      第一簇烟花从广场方向升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
      然后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整片明亮的金色光瀑,那些光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一道明亮的光轨,然后缓缓地熄灭、坠落,消失在暗色的天幕中。

      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第四簇。
      烟花持续地从广场方向升起来,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各色光芒交叠着覆盖住整片天幕。

      秦霁仰头看着那些烟花。
      她看见无数朵烟花在夜空中依次绽开又熄灭,那些光的碎片坠落的时候在暗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一道迅速淡去的轨迹。

      她的眼睛在那些持续不断的光亮中被映得忽明忽暗,口罩边边缘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在烟花亮起的时候被照亮成浅粉色,在烟花熄灭的时候又隐入暗影中。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朵。

      它在所有烟花的最中央升起来的时候比其他的烟花都更高一些,升到最高处的时候炸开。
      炸开的那一瞬间它的形状和其他烟花都不相同,它是一轮完整的月亮。

      银白色的光点在天幕上铺展开来,勾勒出一轮轮廓清晰的弯月形状,月光从月牙的弧面上流淌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那轮月亮的边缘没有被炸散,它维持着完整的轮廓在夜空中亮了大约三秒钟才缓缓开始向中心方向一点一点地熄灭。

      秦霁的呼吸在看见那朵烟花的时候停了一拍。

      月亮熄灭之后天幕重新暗了下来,但不到两秒,又一朵月亮升起来了。
      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形状和亮度,升上去的时候带着和上一朵相同的弧线和相同的轨迹,在空中绽开成一模一样的光的轮廓。

      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
      月亮形状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天幕上升起又落下。

      秦霁坐在那里仰着头,她的目光追随着每一朵月亮的升起和熄灭。
      那些月亮在夜空中持续地出现又消失,每一次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被一下一下地敲动着。

      薄惊澜的声音在她身侧响了起来,和那些烟花的声音相比显得很低,她听得很清楚。

      "月月。"

      秦霁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薄惊澜,她的眼睛睁大了,口罩下面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在烟花的光亮中明灭不定。
      她的嘴唇在口罩下面微微张开了,她开口是惊愕和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薄惊澜单膝跪在了那件铺着大衣的水泥墩前方。
      他的膝盖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动作很轻,但秦霁看见了,他的那只手从膝盖旁边抬起来的时候手指之间捏着一枚正在夜空中泛着光的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

      主石是一颗粉色的钻石,切面均匀,在烟花持续亮起的光线下每一道切面都在持续地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克拉大的闪的秦霁眼睛疼。

      薄惊澜的声音从她面前传过来,落在烟花持续炸响的声浪里:"月月,愿不愿意听我说。"

      秦霁的眼泪落了下来。
      那层水光终于从眼眶边缘漫了出来,沿着她眼角两侧的弧线滑落下去,流进口罩边缘的布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带着浓厚鼻音的颤动:"薄惊澜你!!!!!你怎么不早说!!!"

      薄惊澜把那枚戒指推进了她的无名指。
      戒指的圈口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粉钻在她的无名指上安静地亮着,像一枚被嵌在皮肤上的,持续发亮的小月亮。

      秦霁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那层光在她指间持续地亮着,她低头看了很久,眼泪从她的下巴尖滑落下去落在那件铺在她身下的大衣上。

      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薄惊澜的肩窝里,闻到了他毛衣领口处那一干净的雪松气息,和远处的烟火气味混在一起。

      她的两只手环过他的后背,手指攥住了他毛衣背后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她埋头在他肩窝里,声音闷在他的毛衣上,带着哭过之后的微哑:"你有话快说!!!"

      薄惊澜的胳膊环过她的后背把她裹住了。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隔着毯子和毛衣,那层力道稳重而克制。

      他终于开口,像是下定决心:"我当时不同意官宣,不是因为你理解的那个原因。网上那些言论一直在说你被包养了。如果那时候我站出来承认了我们的关系,网友就会认定他们是对的。这些年靠自己挣来的所有东西都会被那四个字盖过去,我身份特殊,我站出来只会加重这种印象。”

      “之前我一直在想的是,你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应该被我这个人的出现而轻率地带过去,所以当时当你不理我的时候我确实是没有办法开口。我现在觉得,如果你不开心比什么标签都更严重,那么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说了好多话,秦霁从来没听见过他说这么多话。
      秦霁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了一会儿,闷而短促。

      她哭完了之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残余的湿痕,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还在亮着的粉钻,又看了一眼薄惊澜,开口的时候鼻音还是很重:"你怎么知道我小名的。"

      薄惊澜说:"我回了一趟你家,碰到了照顾你的保姆,她顺口说出来的。"

      秦霁瞪着他:"你跑我家去做什么。"

      薄惊澜看着她:"你父亲找我。"

      秦霁吸了一下鼻子,她的声音还有哭过的尾韵:"你别理他。"

      薄惊澜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着她哭过之后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鼻尖,看她眼角残留的湿润痕迹在烟花的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柔和:"所以算是和好了吗。"

      秦霁抹了一把眼泪,别过脸不看他的眼睛,别扭地嗯了一声。

      薄惊澜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侧面。
      他开口说:"我车上还有一批珠宝,本打算在你病床上全部给你。"

      秦霁愣了一下:"什么一批。"

      薄惊澜说:"三四盒。足够你接下来三十天每天换一个不重样。"

      秦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巨闪耀的粉钻,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湿的,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那你怎么......."

      "你非要跑到天台上来了。"薄惊澜说,"只随身带了一枚。"

      秦霁被他这句话说得噎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粉钻在持续亮起的烟花中依然稳定地泛着光。
      她开口的声音几乎要重新染上笑意的尾音:"我想把烟花看完。"

      薄惊澜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重新站到她身侧的位置,大衣还铺在她身下,夜风从他身后持续地吹过来掠过他的肩头。
      他把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然后和她一起仰着头看着天幕上方那轮正在持续升起的月亮。

      月亮在夜空中不断地升起又熄灭,一朵接一朵地。

      秦霁数到了第10朵的时候那朵月亮熄灭了,天幕上方没有新的月亮再升起来,只剩下远处广场方向还在持续升起的金色和红色的普通烟花,在夜空中交错绽放又交错落下。

      但薄惊澜告诉她月亮烟花有25朵,秦霁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她的年龄。

      秦霁坐在那件大衣上仰着头,看着最后一朵月亮熄灭之后夜空中残留的那一道淡金色的光痕被风吹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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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番外两篇已写完 新开《港夜沉欢》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