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霁色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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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惊澜走后公关部的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王经理站在会议桌旁边把手里的手机搁在桌面上，他开口，把之前被打断的思路重新接上，热搜继续压，该申请限流的词条全部申请限流，视频平台那边的素材能下架的下架，暂时不要发任何官方声明。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重新响起了键盘声，电话铃声也重新开始响了，所有人低头忙碌起来。
周姐把秦霁送回了她自己的那间公寓。
从隐月娱乐到公寓的车程大约三十分钟，秦霁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玻璃外面是流动的街灯和行道树的剪影，她把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被阴影遮去了大半。
她没有说话，周姐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车子行驶时持续的低沉嗡鸣和偶尔从窗外渗进来的车流声。
周姐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转了一下的时候门锁发出清脆的弹响，秦霁跟在她身后走进去，玄关的灯亮起来照见客厅里那只矮沙发和茶几。
周姐站在玄关没有往里面走，她看着秦霁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秦霁挂完外套之后转过身来看了周姐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一下，浅到几乎算不上是笑。
周姐让她好好休息，这几天别上网，别管那些东西，有事情打电话。
然后她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声就落了下去。
秦霁一个人站在玄关的灯光下。
她站了一会儿，脱了鞋，光脚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往卧室走。
卧室的灯没开，窗帘拉着，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道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浅黄色光带，室内的大部分空间都沉浸在半明半暗的灰色里。
她坐到床沿上，床垫被她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弹簧挤压的声响。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管道偶尔传出来的细碎的金属膨胀声。
她的目光落在窗帘那道缝隙上，看着那道浅黄色的光带在天花板上呈现出一种静止的姿态。
她想起来之前她在这间公寓里也这样坐过，那时候她在想怎么把解约的事情办成，怎么才能在薄惊澜面前争取那个挂大屏幕的机会，那时候她心里装着很多东西，目标清楚，路径明确。
现在她坐在同一张床沿上，窗帘还是那道窗帘，但她不知道自己心里装着的那些东西现在还剩多少是真的。
她躺了下来。
脸侧贴着枕头的时候闻到枕头上残留的洗涤剂气味，和枕烟园的被褥上残存的檀香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眼，手指搭在被沿上，感觉到布料边缘被捻在指腹之间的触感，粗粝的棉质。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比意识先沉了下去，眼皮的沉重感从深处涌上来像一层被慢慢浸透的潮水，把她拖进了睡眠的底层。
那场雷又来了。
她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空地上，头顶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整块被摊开的灰布悬在头顶上方。
然后远处有一声闷响滚过来了，那声响从地平线的某处开始蔓延，贴着地面向她所在的方向推进，一路带起一阵看不见的震颤，连她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抖动。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在抵达她头顶正上方的那一刻炸裂开来，白色裂痕从空中划过把整个灰色的天幕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她醒来了。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快，手掌心贴着床单的触感是湿冷的，她低头看见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指甲嵌进布料里留下几道细密的凹痕。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口腔里干燥得发苦。
她松开手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膝盖曲起来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后背贴着床头的木板感觉到那层坚硬的触感从肩胛骨处传进来，凉意沿着脊柱的两侧缓慢地向下蔓延。
窗帘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还在天花板上，位置和刚才差不多，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窗外的夜很安静，没有雷声，没有雨声，只有路灯光无声地照在那道缝隙里。
她把脸埋进膝盖中间，额头抵着膝盖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感觉到自己皮肤表层残存的微凉和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交替着落在那一小片区域上。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打雷的夜晚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等天亮，后来被妈妈发现了把她搂进怀里拍着背说没事了，雷声已经过去了。
现在没有人在她旁边拍着背说雷声已经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抱着膝盖坐了多久，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一种被稀释过的灰蓝，光线慢慢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
她的眼皮又开始发沉了，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躺下去，侧过身蜷在被子里的时候她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露出半张脸看着窗台上那一小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
薄惊澜回到兰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江面上冬夜的清冽，小区里的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暖黄色，两旁的冬青在路灯光下投出浓密的深色影子。
他走进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他换鞋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但那只手握着鞋柜边缘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了一下才松开。
他上楼走到了露台上。
兰亭二楼的露台正对着江面，冬天的夜晚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从水面上方升起来，被远处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泛着淡橙色的薄纱。
他在露台的矮桌旁边坐了下来，椅背靠着栏杆，夜风从他左侧吹过来拂过他的侧脸和耳廓，带着凉意和微弱的江水气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酒柜里拿了一只红酒杯和一瓶酒，就也是秦霁上次打开的罗曼尼康帝是同一批年份的。
他倒了半杯。
酒液倒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露台上听起来清晰而短暂，暗红色的液面在杯壁内侧缓慢地转动着，他握着杯脚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喝。
他想到她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
他当时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湿的亮眼睛，他知道她在等他一个回应，一个肯定或者一个否定。
但他给了一个否定。
他说换一件事。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三个字的重量落在地上的声音，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低头了，看见她转身了，看见她伸手挡开他，他只来得及感受到那一瞬间的体温。
她的手掌和手背，隔着那么短的距离，那么短的时间，然后她就走了。
他喝了一口酒。
酒液从舌面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层紧涩的单宁感，和上次她打开喝到的那瓶罗曼尼康帝完全不同。
那瓶酒被她喝掉的时候他其实没有真的生气，那瓶酒放了很多年，他和那些人之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东西，他不喝那些酒，放在那里像一瓶不需要再打开的纪念品。
然后秦霁把它打开了，她喝了大半瓶，醉醺醺地挂在他身上说薄惊澜我真的好高兴。
他当时低头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和涣散的瞳孔，他当时在想，这瓶酒也许本来就是留到被人打开的那一天的。
那串佛珠还放在书房桌面上。
他离开枕烟园的时候把它带上了，系绳断裂的部分还保持着被扯开时的形状，几颗老菩提珠子被他收拢在一起放进了抽屉里，打开抽屉的时候那些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碰撞声。
他的手指从抽屉里收回来的时候把抽屉合上了。
金属滑轨滚动时发出的声响短促而沉稳，合上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桌面上只剩那本摊开的经书，经书的纸页边缘微微卷曲着，字迹端正而克制，每一笔收尾都带着被刻意压住的力道。
那页纸的末尾还有一行没写完的安字，他拿起笔打算把它补完，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悬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暗色的圆点。
他放下笔，把经书合上了。
........
秦霁在公寓待了几天，没有看手机。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她知道那下面压着多少消息和多少条涌入的评论。
她白天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再亮起来，吃饭只是到了点周姐叫的外卖送到门口，她拆开吃几口就放下了，没有饥饿感也没有饱足感，食物在她嘴里尝不出什么具体的味道。
周姐在第三天的时候给她打了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一些。
周姐在电话里先是问了她的状态，然后顿了一下说：“秦霁这边有个红毯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整个剧组都要上......你不去的话网上可能会有别的说法，你状态好些了吗如果实在不想去......”
秦霁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她听着周姐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然后截断她的话，说没事。
她说好之后周姐沉默了一拍，然后说：“那我明天来接你，化妆师约一下。”
秦霁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
红毯那天傍晚她坐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给她上妆，窗外黑云翻涌，化妆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秦霁没怎么回答，淡淡瞥了一眼窗外，灯光从她头顶上方射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被粉底盖住了大半，但凑近了看还是能看见那道薄薄的阴影。
化妆师用刷子在她眼睑上扫着浅棕色的眼影，问她最近睡得怎么样，秦霁说还行。
化妆师没有再问了。
周姐站在旁边看她试礼服。
那条深绿色的裙子是一个之前商量好的品牌方借来的，布料垂顺而厚重，领口开到锁骨下方约两指的位置，腰线收得正好。
秦霁穿上它的时候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和她前几天在公寓里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发愣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把头发盘起来，露出整片脖颈和肩线，化妆师把一只细长的耳坠挂在她耳垂上，那只耳坠的末端垂到锁骨上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她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镜前，低下头把裙摆上并不存在的一道褶皱抚平。
然后她抬起头来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周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道被灯光和妆容精准修饰过的轮廓，看着她嘴角那抹挑不出任何破绽的笑意。
秦霁从镜子里看了周姐一眼，她的声音平淡，“走吧，别迟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