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霁色 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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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霁没有立刻回答，她犹豫了。
会议室里键盘声和电话铃声还在持续地响着。
周姐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自己把那句话说出来。
秦霁的脑子里在转。
那些在枕烟园的片段像被翻动过的书页一样在她眼前一张一张地掠过。
那些片段叠加在一起，像是某种她不能否认也不想否认的东西正在从那些缝隙里缓慢地渗出来。
但她没有证据证明他也一样。
他这个人，秦霁太清楚了，低调，不张扬，最烦娱乐圈那一套。
薄惊澜从不在社交媒体上露脸，恒信集团所有的公开宣传素材里从来不会出现他的正脸照片。
连恒信官网上管理团队的介绍页面都只有一张模糊的远景剪影。
商界的人大多知道他长什么样，但公众不认识他，网络上甚至连一张他的高清正面照都搜不出来。
他把自己藏得极好，好到连狗仔都拍不到他任何有价值的影像。
秦霁太清楚他了，和她约法三章让她安分，明明对她做了很多事却什么名分也没有表态过。
那她现在算什么。
她忽然觉得喉间涌上来一阵干涩钝钝的紧意。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料中平静，"周姐，他这个人，很低调。"
周姐看着她："我知道。"
"他几乎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让媒体拍到过正脸。恒信的公关口径里从来不会提他的私人生活。他从来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任何东西。"
秦霁的声音维持着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些字句逐个放在手心掂量，"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周姐沉默了几秒试探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答应呢？"
秦霁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个被自己指甲压出的浅痕，指腹贴着那道凹下去的痕迹来回摩挲了两遍，没有回答周姐的问题。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他答应呢，那意味着什么。
那句话后面跟着的连锁反应太复杂，她不敢往下想。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会议室的门开了。
开门的声音带着金属把手转动时发出的轻响。
秦霁抬起头的时候视线越过周姐的肩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长款外套，里面是熨帖的黑色高领薄衫，他的肩线上还带着外面冬夜寒气的余韵。
整个人站在暖白色灯光和走廊冷色光线交界的位置，像是刚从一段很远的路程里走出来。
薄惊澜，他过来了。
秦霁看见薄惊澜的时候喉咙里那层紧意忽然缩了一下。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薛特助，面色如常，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薛特助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自然地落到了王经理身上，微微颔首叫了一声"王经理"，为薄惊澜的突然出现做了最轻描淡写的注脚。
王经理从会议桌后面站了起来，他恭敬地朝薄惊澜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薄总。"
薄惊澜没有朝会议桌的方向走过去。
他站在门口，目光穿过会议桌和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落在秦霁身上。
他看见她了，他从江苏到上海，从枕烟园到隐月娱乐，风尘仆仆的，只有几小时的时间。
周姐用膝盖碰了一下秦霁的腿侧，那一碰很轻，但秦霁明白她的意思。
她坐在椅子上攥了一下掌心，然后站起来朝薄惊澜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外套面料和外面夜风的清冽气息，让她在靠近的那一瞬间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拢了一下。
"薄惊澜，"秦霁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有当着公关部那么多人的面高声说话，就维持在刚好够两个人听清楚的音量上，"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薄惊澜看着她："说。"
秦霁停顿了一拍。
会议室里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电话铃声也刚好在那一刻落入了短暂的间歇，整间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被抽空了所有背景音之后的静默。
她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平稳，"我想和你官宣。"
薄惊澜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秦霁已经习惯了观察他，他看她的目光一般带着审视和淡淡的捉摸不透。
"就是周姐说现在谈恋爱这件事已经被锤得很重了，只差一个承认。否认已经压不住舆论了，继续压下去只会让更多人觉得我背后有人藏着掖着。"
她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想公开。也不用说你叫什么，只要说我在正常恋爱就行。等舆论过了这阵风口我们再安排后续，一切以你舒适为准......"
薄惊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截断了她的句子，"秦霁。换一件事。"
整间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封住了。
键盘声重新响起的节奏也停止了，坐在远处的几个公关部成员都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屏幕，没有人抬头看向这边。
周姐的目光在薄惊澜和秦霁之间来回了一下。
秦霁站在薄惊澜面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干涩变成堵，那层紧意在从喉管底部向上蔓延，一寸一寸地填满了她声音出来的所有通道。
她以为自己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了，她以为自己的预期已经足够低，低到不会受伤。
但她的鼻子还是酸了，让她没有办法再说一句体面的话来。
她低下头，却来不及藏住自己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眼眶里涌上来的那层潮意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漫，她转身往外走。
她没有说话，没有哭出声，只有转身时外套衣摆扫过空气的一道短促的声响。
薄惊澜还站在门边。
他伸出手的动作在半空中悬停了大约半秒，他想拦她，想触碰她，想拉住她的手腕或者碰到她的脸颊，但他还没有碰到她的皮肤，秦霁的手已经抬起来挡开了。
"别碰我。"她说。
薄惊澜的指尖悬在原地，碰了个空。
她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闪了一下，被会议室门框的视线死角吞没了。
薄惊澜还站在原地，他的手指从半空中收回来垂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颜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
周姐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不敢看薄惊澜的脸，看了看敞开的会议室门，最后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几页摊开的文件，什么也没有说。
王经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所有人都噤声。
薄惊澜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会议室，没有朝会议桌的方向走，他转身的时候动作利落而克制。
他走出会议室门的时候薛特助跟在他身后，经过周姐座位旁边的时候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有什么公关需要都可以联系恒信，随时"，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合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空气才彻底开始流动。
秦霁坐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
从会议室出来拐过转角之后她本来想继续走，但腿脚像是被什么东西坠住了，在走到第二张沙发的旁边时她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她在沙发的边缘坐下来，整个人缩进了靠背的角落里。
之前那股酸意一直堵在鼻腔和眼眶之间，像一个被压住的堤口，在她坐进沙发靠背的那一瞬间那层压着的东西全线溃开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没有声音，滴在羊绒开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抬手擦了两次，但眼泪的速度比她擦得快。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的后背贴着沙发靠背的皮面，冰凉的触感透过羊绒衣料渗到皮肤上，和她脸颊上那股温热的潮意混在一起，让她的感知在冰和热之间反复切换。
她的脑子里反复闪回的是他说的那句话。
她本来早就知道的。
她本来就没有期待。
从她开口之前，从她坐在会议桌前翻那几页文件的时候开始，从她在枕烟园的书房里被他抱着写字的时候开始。
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一层清醒的东西在提醒她，这个人对你做了很多，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确定关系的话。
秦霁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灯管。
眼泪从眼角两侧流出来沿着太阳穴没进发丝里，凉凉的湿意贴在鬓角边缘。
她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觉得这些天以来那些让她以为可以相信的东西正在像潮水一样退去，痕迹一卷而空，什么也没有留下。
周姐是从会议室里追出来，她在走廊转角处停了一下，看见秦霁蜷在沙发角落里的背影，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的样子让她顿了一拍才走过去。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秦霁靠在沙发靠背上的侧脸被走廊灯光照得亮白而湿润，嘴唇微微抿着，眼角的泪痕没有干透，新的水光还在往外渗。
周姐没有说太多话。
她只是坐在秦霁旁边把手搭在她肩头上，秦霁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落在自己肩骨上，温热的，带着属于熟悉的人的安稳。
"他会拒绝是正常的。"周姐的声音低低的，像在替她找一个台阶，"他就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你也知道他从来不在媒体上露脸的。"
秦霁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被眼泪泡过的微哑和一层浓重的鼻音："我知道。"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他会拒绝。我开口之前就知道他会拒绝。我本来就没有......."
她没有说完。
她把脸重新埋进掌心里，后背弓了起来，肩膀抖了两下。
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闷、更低："我以为他会看在……看在我这几天陪他的份上。"
这句话说完她就沉默了。
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不合理，她凭什么就要求他为此做一件他根本就不愿意的事情。
她没有这个立场，她甚至没有正式的关系确认，她算什么。
但她的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周姐的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想起那天他在枕烟园的茶室里穿着棉麻长衫握着一只紫砂壶斟茶的样子，午后的光从花格窗里漏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碎金，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那时候她靠着他肩窝闻见檀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她心里涌上来的那个念头是，也许可以这样过下去。
那个念头来得很轻很快，甚至没有成形就被她压下去了，但在这一刻，那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像一枚被按进水底的气泡重新浮了上来，在她胸腔里碎开了，留下一层潮湿的痕迹。
她觉得这大抵就是贪心的报应。
一开始她只要十八亿，后来她想要的越来越多，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
可是现在她被迫要分清了。
秦霁低着头，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周姐，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