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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霁色 色即是空 ...

  •   第二日江苏还在落雨。

      秦霁是在檐角的滴水声里醒来的。

      雨没有昨夜那么急了,从灰白色的低垂天幕里簌簌地坠下来,沿着瓦楞的沟壑向下流淌一颗一颗地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庭院里的那株腊梅被雨洗过之后颜色更加鲜亮,鹅黄色的花瓣边缘缀着细碎的水珠。

      秦霁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水汽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冽气息,沿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臂游走,激起一层细密而舒爽的凉意。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薄惊澜从衣帽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物放在床沿上,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和一条厚实的棉布长裤。

      "起来穿上,今年去前殿。"薄惊澜说。

      秦霁从被子里坐起来,接过来摸了摸,料子厚实而柔软,带着一点从衣帽架上带来的微凉。

      她套上羊毛开衫的时候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才露出指尖。

      薄惊澜看了她一眼,走过来弯腰把她卷的袖口重新放下来,又往上折了一折,调整成正好露出一截指尖的长度,平整妥帖。

      秦霁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从她视线上方垂落下来,带着清晨未散尽的微倦。

      然后薄惊澜直起身,从玄关处拿了一把油纸伞撑开,伞面是深青色的,边缘压着一道素白的滚边,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

      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均匀的、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不紧不慢地敲着一面极薄的鼓。

      秦霁站在他身侧,薄惊澜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些,她靠过去站在伞面的覆盖之下,肩头碰着他的手臂。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呈出一种沉静的鸦青色。

      两侧的白墙被雨水洗过之后白得发亮,墙头的枯枝上挂着水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弹响。

      雨幕笼罩着整片天地,把远处寺庙的轮廓晕染成一幅墨色淋漓的,边缘模糊的水墨画。
      屋脊的曲线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笔被水分洇开的淡墨,从容地横亘在灰白色的天幕与湿润的草木之间。

      秦霁感叹:"这场雨下得真好看"。

      薄惊澜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面外面,雨珠落在他灰色的肩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雨水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持续的簌簌声,她在他身侧极小的伞面覆盖范围里闻见雨水的清冽和他的气味混在一起。

      寺庙的前殿比昨天那座大殿小一些,香火却更旺,空气里檀香的味道比大殿里更浓,被雨天的湿气裹着,吸进肺腑的时候带着一种被水汽浸透了的厚重感。

      薄惊澜从香案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深红色的锦囊,走到殿内那尊垂目的佛像前面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秦霁站在殿门内侧看着他的背影,他拜完之后从锦囊里取出一张叠好的黄色符纸,把它小心地折好塞进锦囊里,系上抽绳递到她面前。

      "拿着。"薄惊澜说。

      秦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锦囊,深红色的缎面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抽绳打着一个小小的、整齐的结,平整端正。

      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感觉到里面那张符纸折得服帖而厚实,隔着缎面传来一点微微的,被香火熏过的温度。

      "里面写了什么?"她问。

      薄惊澜看着她:"保你平安。"

      "就这样?"话一出口秦霁就有点后悔了,这句话显得她贪得无厌,她有点怕薄惊澜生气。

      "嗯。"

      薄惊澜看了她一眼,没生气,又说了一句:"能平安就行。"

      秦霁看着他站在暗光里的侧脸,把那枚锦囊攥在掌心里,然后把它塞进了衣服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缎面碰到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旁边一位穿灰色僧袍的年长僧人认出了薄惊澜,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声音温和:"薄施主,今年也来了。"

      薄惊澜朝他微微弯了一下腰:"老师父,今年带妻子来求个平安福。"

      那位僧人听了之后目光落到了秦霁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与慈爱,"薄太太,薄施主来寺里这么多年,今年是头一回带人来。可见福缘到了。"

      秦霁被他说得耳朵有些发烫,朝他弯了一下腰:"谢谢师父。"

      那位僧人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秦霁站在殿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转回头来看薄惊澜,他正在殿门边的香案上整理刚才用过的香,侧脸依然平静如常。

      出了前殿薄惊澜没有直接往园子的方向走,而是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往寺庙深处拐了进去,穿过一道月洞门,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停了下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秦霁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房间极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素色棉布。

      薄惊澜走进去在床沿坐下来,秦霁跟着走进来在窄床边沿坐了下来,硬,硬得她屁股刚刚落上去就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

      "这也太硬了吧。"秦霁伸手按了按床面,手指触到的地方硬邦邦的,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弹性,"你真在这儿睡过?"

      "禅房。"薄惊澜说。

      秦霁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沿上打量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禅房,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茶杯和一本摊开的书。

      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字迹端端正正地抄着经文,笔锋清瘦而克制,和她见过的他签文件时的笔迹不太一样,更收敛一些,每一个笔画的收尾都带着一种被刻意收住的不张扬的力道。

      秦霁凑过去拿起那本经书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抄满了。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开头写着。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的视线在那四行字上来回了两遍,然后侧过身凑到他面前,眨了眨眼,带着一种狡黠的、故意为之的好奇:"薄惊澜。"

      "嗯。"

      "这个什么意思?"

      薄惊澜扫了一眼她指的那页经文,他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秦霁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压不住的笑,整个人贴在窄床的内侧靠墙的位置看着他。

      "色是物质,空是无常。"薄惊澜翻了一页经文,指尖停在那一页的边角上。

      "万物都是暂时存在的,都会消散,所以本质是空的。"

      "那我呢?"秦霁歪了一下头看他,"我是空吗?"

      薄惊澜的手指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秦霁坐在靠墙的位置,灰蒙蒙的天光从窗纸后面渗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嘴唇微微弯着。
      带着那种她有意或无意间流露出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明艳弧度。
      像一只蹲在窗台上晒着雨天的光、歪着脑袋看人的猫,等着被顺毛或者被逗弄。

      薄惊澜看着她,天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不是空。"

      "那我是什么?"

      薄惊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本摊开的经书上,又移回来:"你是色。"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秦霁本来想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看着他低头翻页的动作,他侧脸被从窗纸渗进来的天光描出一道温和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色即是空】四个字里藏着的那层意思,比他解释的任何一句经文都更近。

      但他这时候只淡淡补了一句:"色即是空,是说一切色相都不永恒。你不是色相,你是实相。"

      秦霁愣了一下,红着脸嘟囔一句,“说话文绉绉的。”

      她往他身侧挪了挪蹭过去靠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更宽一些。
      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棉麻的衣料贴着她的脸颊,带着一层被体温焐热的干燥和安稳。

      薄惊澜没有转头,但他拿笔的手往她那边偏了一些,让视线能越过她的头顶落在经页上。

      秦霁靠着他坐了一会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薄惊澜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揽住了她的腰侧,让她整个人靠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地落下来,像一首被重复弹奏了很多遍的,平稳而安详的催眠曲。

      秦霁被他的心跳和窗外的雨声包裹住了,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意识在那层持续的,温暖的,被檀香浸透的包围里慢慢变得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薄惊澜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怀里已经闭上眼的秦霁,她的睫毛安静地阖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浅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没有叫醒她,他只把她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继续垂着眼看经书。

      她在那个窄小的禅房里睡了将近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他胸口的温度,然后是窗外依然持续的雨声。

      "醒醒。"薄惊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被她压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微微发麻的气息。

      秦霁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没有睁眼,嘟嘟囔囔的:"再睡一会儿……"

      "秦霁。"薄惊澜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睁眼。"

      秦霁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还是不肯睁眼,困意像一床厚实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翻了个身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含含混混地说:"我不要……"

      薄惊澜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平稳的嗓音,"薛特助那边来消息了。"

      秦霁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依旧懒得睁眼。

      "解约合同走完了。"

      秦霁猛地睁开了眼。

      她从他怀里弹起来的时候动作太猛了,脑袋差点撞上他的下巴,整个人瞬间清醒了,眼睛亮得像是被谁往瞳孔里点了一簇火:"真的?!"

      薄惊澜被她那一弹撞得往后靠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脸上那副被瞬间点亮的表情,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薛特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薄总,解约流程已走完,秦小姐回上海即可签约。"

      秦霁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确认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然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欢呼。
      "啊!!"

      她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低头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嘴里的笑意已经大到收不住了,然后她捧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狠狠啄了一口。

      "薄惊澜!我自由了!"她从他怀里跳起来,站在那张窄床前面低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是藏都藏不住的光。

      薄惊澜被她捧着亲完,依然坐在床沿上没动,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不重,带着警告意味,"别笑了。"

      秦霁被他弹了一下脑门,重新坐回他身边,事情终于已经尘埃落定,她要把这件事情给粉丝们报备一下。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雨天拍了张照片,雨丝从屋檐垂落下来的角度。

      她又对着自己手里那枚深红色锦囊拍了张特写,配了一张之前拍的解约合同的边角照片,打了一行字发到了微博上。
      【最近在休假,答应你们的好消息。】

      微博发出去之后没过几分钟,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的消息提示不停地往外弹,热搜上【#秦霁解约】四个字从热搜尾巴一路往上爬,后面跟着的"沸"字颜色越来越深,像被点燃了一样。

      秦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热搜词条在不断刷新,看着自己微博底下
      【天亮了】
      【姐姐终于自由了】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等你回来,好好休息姐姐】的留言一排排地往上涌,她弯着嘴角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翻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薄惊澜手里,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薄惊澜。"

      "嗯。"

      "我好高兴。"

      薄惊澜的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窗外的雨声还在持续地、绵密地落着。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被雨声和禅房里温润的空气裹着,带着一种被时间反复浸泡过的沉静:"嗯,高兴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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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番外两篇已写完 新开《港夜沉欢》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