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霁色 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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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他们陆续告辞。
高瑾年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嫂子！下次来上海我找你玩！"被高南寻一把塞进了车里。
车窗摇下来，高瑾年又探出半个脑袋："薄哥！红烧肉方子发我！"
薄惊澜站在门廊下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霁站在薄惊澜身侧，朝车里的高瑾年挥了挥手。
高瑾年的脑袋被高南寻按了回去，车子发动引擎驶出了石板路，沿着巷子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谢观止和乌青欢走在最后面。
谢观止替乌青欢拉开副驾的门，乌青欢上车之前回头看了秦霁一眼，她朝秦霁点了一下头，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薄雾里透出来的一道极浅的日光。
秦霁朝她使劲挥了挥手，说："乌小姐，下次教我调石榴苏打！"
乌青欢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似乎又弯了一点点。
车门关上，那辆深色的商务车也驶离了枕烟园的门楼。
园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和昨晚独处时的安静不同，像一锅沸腾的水被撤去了炉火，余温还留在锅底，水面已经平了下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氤氲。
秦霁站在门楼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檐角的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晃，流苏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静止。
秦霁转头找薄惊澜。
薄惊澜已经走回了园子里，沿着游廊往庭院深处去了，灰色的衣摆在拐过月洞门的时候被风吹起来了一角，又落下去了。
秦霁跟了上去。
薄惊澜站在放生池边的石栏前面，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碗，碗里装着鱼食，褐色的颗粒在碗底堆成一座小小的尖丘。
他把手指伸进碗里捻了一小撮鱼食，手腕一扬撒进水面。
鱼食落水的时候发出一片细碎的、噼里啪啦的轻响，那些原本在水底深处缓缓游动的锦鲤忽然像被按动了什么开关一样争先恐后地浮上来，在水面上挤成一片红白交错的漩涡，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水面被搅得波光粼粼的。
秦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挨着他身侧的位置，学他的样子趴在石栏上看水。
池水被鱼群搅动了一会儿又渐渐恢复了平静，那些锦鲤吞完鱼食之后又散开了，在水底深处悠悠地摆动尾巴，偶尔有一条翻上来吐个泡泡又沉下去，留下一圈一圈逐渐扩散的细碎波纹。
"你平时也喂鱼吗？"秦霁问。
薄惊澜又撒了一小撮鱼食，锦鲤又聚拢过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被水面蒸发的水汽和午后温润的空气裹着，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层软软的边角，"偶尔，看着高兴。"
秦霁想了想这句话，他竟然还有看鱼这种癖好。
她靠着石栏偏过头看他的侧脸，午后这个时辰的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在他一侧的肩头和发顶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薄薄的光晕，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被拉长了一些，像一把被展开了一半的扇子边缘微微垂下来。
"薄惊澜你为什么信佛啊。"她实在有点好奇。
"家里人信。"薄惊澜把碗里剩下的鱼食全部撒进了池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不紧不慢的，"小时候家里长辈每年都会带我来这边住一阵子，长大了就自己来，慢慢就习惯了。"
秦霁点了点头。
她只是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上，那些锦鲤已经吃完所有鱼食了，正在水底悠闲地摆着尾巴游来游去。
薄惊澜看了她一眼。
"你不需要信。"他说，"待着就行。"
秦霁偏过头看他。
"那我待着的时候你求的愿里——"
"秦霁。"薄惊澜侧过身来，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像在揉一只不太听话的猫的下巴，"你问题太多了。"
秦霁把他的手从脸上拍开，脸颊被他捏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泛着薄薄的红，她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又问："那你明天做什么？"
"去前殿。"薄惊澜被她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得有些疲于应对了，垂眸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种忍耐已经快到边缘了，"你再去睡个回笼觉也行，随便你。"
秦霁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薄惊澜忽然低下头来，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带着一种把她那些还在嘴边跃跃欲试的问题全部堵回去的意图。
他的嘴唇贴在她眉心中央那一小块皮肤上，停了两秒。
然后微微抬起来，睫毛垂着看了她一下，开口的时候嘴唇距离她的额头不过半寸，气息落在她眉骨上方，温温热热的："别闹，听话。明天带你去求平安福。"
秦霁闭上嘴了。
她感觉到他嘴唇的余温还留在她眉心的皮肤上，像是把所有不耐烦都压进吻中。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一小块皮肤上残留的温度正在和午后的暖风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嘴唇带来的，哪些是日光带来的。
"……那你还说你每年都来不许愿。"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还是被薄惊澜听见了。
他的眼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求平安福，不是许愿。"
"有区别吗？"
"有。"薄惊澜说。
他侧过身把空碗放在了石栏上，朝园子深处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向西偏了，檐角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一些。
他朝园子深处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是求。一个是念。"
他朝她伸出手。
秦霁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朝上，午后的光落在他掌心里把那一片皮肤照得暖融融的。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过来握住她的手，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的细微粗粝感贴在她的指根处。
江苏夜里下雨了。
秦霁是被雷声惊醒的。
那一声闷雷从天际的某处滚过来，持续了很久，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顶被推下来一路滚过碎石和泥土发出沉闷而绵长的轰隆声。
最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停了下来，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了一小会儿才彻底散去。
她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很暗。
窗外的雨声已经落下去了，密集的雨点打在瓦片和窗棂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声响，雨点一直在滚落，一直在发出连绵的撞击声。
秦霁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被子被她的手指攥紧了，指尖陷进棉布的纹理里，指节泛着微微的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是冷还是怕还是两者都有。
童年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翻涌上来，雨声、被雨水浸透的鞋袜、冰凉的铁门、关上之前最后一道缝隙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那些记忆已经在角落里蒙了尘，又被雷声惊醒了。
不安，发抖。
她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后颈也是，身体在持续地、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了一些，薄惊澜被惊醒。
薄惊澜的手臂伸过来落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裙传递过来的温度稳而宽厚。
他没有说话，先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揽住了她的腰侧，另一只手从她头顶绕过去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秦霁。"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被半夜叫醒的微哑。
秦霁没有应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着，手指攥着他睡袍的前襟，指节攥得发白。
薄惊澜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近了一些。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发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下移了半寸，落在她的额角上，力道比平时更轻。
他的嘴唇沿着她的额角移到她的眉心，和白天那个吻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合，落下去的力道比白天更轻更慢。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她眉心上方的位置传下来，说话时的气息落在她的皮肤上，温温热热的，把那层被冷汗浸过的微凉一点一点地覆盖住，融化了。
"是雷，过去了。"
秦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她在黑暗中微微仰起脸来看他。
暗光里他的五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晰，在夜色里像两块被水浸透了的墨玉，沉静而稳定。
"我怕……"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黏糊，尾音微微发颤。
薄惊澜把手从她后脑勺移到了她的后颈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气息落在她的眉心和鼻梁之间，"睡吧。我在。"
秦霁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着，隔着两层衣料和皮肤传过来，节奏均匀而恒定，像一座不会被任何风吹雨打影响的老钟。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窗棂上、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白噪音，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那层持续不断的雨声磨钝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柔和的背景。
秦霁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上，他的手掌贴在她后颈的位置，他的身体像一个会持续散发热量的屏障把她和所有她害怕的东西隔开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十五岁那年被关在门外的雨夜，雨水顺着头发流进领口，她站在门外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没有人来开门。
那些记忆在黑暗中像一层薄薄的灰，又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她没有办法把它们全部清除掉。
秦霁在薄惊澜的怀里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雨声未歇，但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了，额头靠在他胸口的位置，睫毛轻轻地阖着，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又恢复静止。
薄惊澜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眼睛也已经闭上了。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后，没有松开，像一道被砌进墙里的横梁。
雨声持续不断地从庭院里传进来，檀香的气息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混着被雨水浸透了的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在房间的暗处缓慢地流转着，把两个交叠的人影笼罩进一层看不见的、被雨声和檀香共同织成的薄纱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