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霁色 晨钟已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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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回到枕烟园的时候秦霁觉得整个园子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高瑾年一个人就能抵三个人的音量，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嘴，一会儿夸院子好看一会儿夸院子里的鱼肥，又要去摸廊下的灯笼被高南寻拎着后领子拽回来。
"你能不能安静五分钟。"高南寻把他按在花厅的椅子上坐着，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被磨了很多年的、无可奈何的平和。
高瑾年坐了两秒又弹起来："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还没开始做。"高南寻说。
"那我等着。"高瑾年又坐回去了，"薄哥上次那个红烧肉绝了，我惦记了大半年。"
秦霁走进厨房的时候薄惊澜已经把袖子挽起来了。
案板上摊着几样食材，青菜青翠欲滴，豆腐浸在水里泛着莹润的白，一尾鲫鱼被处理干净了搁在瓷盘里，鱼身上还泛着水光。
灶台上的砂锅已经坐了水，热气从锅盖边缘呲呲地往外冒。
薄惊澜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灶台角落的一只小碟子里，珠子落在粗瓷表面发出几声清润的碰撞声。
他偏过头看了秦霁一眼，见她正盯着案板上的鲫鱼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想吃哪个。"他问。
秦霁的手指在案板上方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鲫鱼旁边的一把香菜上。
她指着那一小捆辣椒，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那个，爆炒牛肉。"
薄惊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转过身去从冰箱里取了一块牛里脊出来搁在案板上解冻，动作利落地切了几片姜。
秦霁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心里美滋滋的，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见砂锅旁边搁着一小罐蜂蜜，伸手想去够，被薄惊澜一巴掌轻轻拍在手背上："别乱动。"
秦霁收回手搓了搓被拍的地方，“痛死了！薄惊澜轻点！”，随后不理他，哼着小调出去了。
花厅里乌青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摆着几只玻璃杯和一排瓶瓶罐罐，有的装着颜色清亮的液体，有的装着切好的柠檬片和薄荷叶。
她正在往一只玻璃杯里倒什么，动作极稳，手腕悬着不动，液体从瓶口落进杯子里拉出一道细而匀的线，一点没洒。
秦霁凑过去蹲在她旁边，搁在桌沿看着她的动作："你在调什么呀？"
乌青欢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蜂蜜柚子茶。"
"好喝吗？"
"嗯。"
乌青欢的表情认真极了，语气平淡，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但也没有什么热情。
她指了指另一只玻璃杯里泛着浅粉色液体的瓶子："那个是什么？"
"石榴苏打。"
"我想喝那个。可以吗？"
乌青欢把手里那杯蜂蜜柚子茶推到她面前："先喝这个，那个要等。"
"为什么？"
"因为冰还没化。"乌青欢说着从旁边的小冰桶里夹了几块冰放进另一只杯子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秦霁捧着那杯柚子茶喝了一口。
温热清甜，蜂蜜的甜和柚子的酸在舌尖上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一缕悠悠的茶香。
她又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心想这个大美人好厉害。
她刚想再问点什么，后领子被人拎住了。
薄惊澜的手从她头顶伸过来，五指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后颈皮往外提，像提一只趴在案板上不肯走的猫。
"出去。"他说。
秦霁被他拎着站起来，不满地回头："我还没喝完——"
"外面喝。"薄惊澜把她往花厅外面带，路过灶台的时候顺手把她手里那杯柚子茶放在台面上，"碍事。"
"我怎么就碍事了！"
薄惊澜没回答，但秦霁顺着他的目光往窗边看了一眼，就看见谢观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去了，正站在乌青欢身侧，低头看着她往杯子里夹冰块。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沿上，把那一片小小的区域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秦霁立刻明白了，乖乖闭上了嘴，跟着薄惊澜走出了花厅。
走到游廊拐角的时候薄惊澜松了手，秦霁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嘴唇抿着，忽然踮起脚尖揽住了他的脖子。
薄惊澜被她拉得微微低下了头。
秦霁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柚子茶残留的温热和清甜，蜻蜓点水一样在他唇角碰了一下，然后就退了回去，埋进他怀里。
薄惊澜低头看着她。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鼻尖和上唇之间那一小片区域，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眉心，轻轻印了一下。
不带任何欲望。
干燥的、温热的、嘴唇贴着眉心皮肤的那一小块区域，像一枚被刻意放轻了力度的印章，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乖，出去等着吃饭。"
秦霁的手还搭在他脖子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点点，指腹擦过他后颈的皮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也不闹了，乖乖转身走回了花厅。
花厅里乌青欢的石榴苏打已经调好了。
秦霁回去的时候乌青欢把那杯泛着浅粉色的饮料推到她面前，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几片薄荷叶浮在最上面，颜色鲜亮。
秦霁端起来喝了一口。
冰凉的、清甜的、带着石榴汁的馥郁和气泡水的爽利，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丝薄荷的凉意。
她捧着那杯饮料在乌青欢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算再黏她一会儿，但屁股还没坐热，薄惊澜的声音就从厨房门口飘了过来。
"秦霁。"
秦霁转头。
薄惊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葱，另一只手指了指她面前的案板方向："过来剥蒜。"
秦霁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的乌青欢。
乌青欢正垂着眼把剩下的饮料倒进另一只杯子里，侧脸的线条冷淡而优美，对她和薄惊澜之间的拉扯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秦霁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端着那杯石榴苏打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观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乌青欢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谢观止的手搭在她椅背上，头微微偏着看她手里的杯子，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乌青欢摇了摇头，谢观止就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的纵容和宠溺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秦霁忽然就不想过去了。
她扭回头，认命地走进厨房，在薄惊澜身边站定。
薄惊澜递给她一头蒜和一只小碗，秦霁接过蒜开始剥，动作笨手笨脚的，蒜皮剥得零零碎碎。
高瑾年从外面探头进来："薄哥，我能帮什么忙不？"
薄惊澜头也不抬："把那个萝卜削了。"
高瑾年乐颠颠地进来拿起萝卜开始削，削了两下就开始哼歌，哼了三句又停了，转头看看秦霁剥蒜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嫂子你剥蒜的样子好像上刑。"
秦霁瞪他："你削萝卜的样子像削你自己。"
高瑾年噎了一下，转头看高南寻。
高南寻正站在灶台另一边切豆腐，动作从容不迫，刀起刀落之间豆腐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一点碎屑都没掉。
高瑾年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哥！"
高南寻连头都没抬："自找的。"
高瑾年愤愤地把萝卜削完了，又开始切，刀工稀碎，萝卜块大的大小的小，连形状都不统一。
薄惊澜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秦霁看见他嘴角非常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高瑾年没看见，还在那儿吭哧吭哧地切，边切边自言自语："这块大点没事反正炖烂了一样吃……这块小的就当我给薄哥省材料了……"
"闭嘴。"薄惊澜说。
高瑾年立刻闭上了嘴。但安静了不到三十秒，他又开始哼歌了。
午饭摆在枕烟园东边那间大一些的厅堂里。
一张老榆木的方桌摆在中央，桌面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手工蜡染布，布面上印着素淡的缠枝莲纹样。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地往上升腾，把整个厅堂熏得暖融融的。
秦霁数了数，至少有七八道菜，这些大佬剪指甲就是有做饭天赋技能在身上。
高瑾年已经拿起筷子了，眼睛盯着那碗红烧肉嗷嗷叫："薄哥我想死你这个红烧肉了！"
薄惊澜在他伸筷子之前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人没齐。"
高瑾年筷子悬在空中愣了一下，薄惊澜往旁边看了一眼，高南寻正在把最后一碟菜从厨房端进来，谢观止和乌青欢正从花厅那边走过来。
高瑾年缩回手，嘴里嘟囔着："就差两步路嘛……"
高南寻把菜放上桌的时候抬脚又踢了他一下："急什么。"
高瑾年哎哟一声。
等人终于全部落座，高瑾年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像被熨斗熨过一样瘫在椅背上："活过来了。"
谢观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乌青欢碗里，动作自然极了，既没有刻意也没有犹豫，像做了一百遍一样。
乌青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起青菜慢慢吃了。
秦霁偷偷观察了一下这个细节，心想谁说谢观止和乌青欢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谢观止那筷子菜夹得比薄惊澜切牛肉还稳当。
她自己的筷子伸向了那碗爆炒牛肉。
牛肉切得极薄，在滚油里爆过之后边缘微微卷曲，裹着一层酱色，间杂着翠绿的香菜段和红色的干辣椒段，卖相勾人。
她把筷子伸进去夹了一块牛肉，牛肉滑溜溜的，夹起来的时候顺便带上来两根香菜。
秦霁皱了皱眉，把那两根香菜挑到碗边，咬了一口牛肉，眼睛一亮，鲜嫩，入味，带着一点点辣和一丝微甜，牛肉本身的鲜甜在酱汁的衬托下格外分明。
薄惊澜坐在她旁边，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
他伸过筷子，从那碗香菜炒牛肉里夹了一筷子出来，搁在自己碗里，然后低着头开始挑。
他的动作很快，筷子尖精准地把一片一片的香菜叶子从牛肉片中间拣出来，在碗边堆成一小堆，然后把剩下的牛肉拨进了秦霁的碗里。
秦霁愣住了。
整个桌子也静了一瞬。
高瑾年嘴里还含着半块红烧肉，咀嚼的动作停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薄惊澜又看看秦霁，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薄哥你……你给人挑香菜？"
谢观止也抬了眼看过来。
他没说话，但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南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薄惊澜和秦霁之间来回了一趟，声音里带着一点揶揄的、温润的尾调："惊澜，你什么时候挑了。"
薄惊澜没抬头，筷子又伸向了那碗香菜炒牛肉，夹了第二次，继续挑。
他的声音从碗面上方飘出来，平平淡淡的："她不吃。"
"你还会伺候人？！！！！！！！！"高瑾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放下筷子，整个人往前凑了凑。
"高瑾年。"薄惊澜终于抬了眼看他，目光平静，但高瑾年立刻缩了回去。
但他缩回去之后又在椅子里扭了两下，实在憋不住，转头小声地跟高南寻说："哥你看见没，薄哥给嫂子挑香菜诶。"
高南寻连看都没看他："嗯，看见了。你什么时候也给我挑一次。"
"我挑什么？"高瑾年一愣。
"孝顺一下我。"
高瑾年瘪了嘴，抱着碗缩进椅子里自闭去了。
秦霁低头看着碗里被挑得干干净净的牛肉片，每一片上都看不到香菜的痕迹，只有肉和酱。
她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比刚才自己吃的那几块都要香。
她偏过头看薄惊澜。
薄惊澜正在挑第三筷子，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着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淡。
秦霁端着碗凑过去，把脸凑到他手边很近的地方，小声说："薄惊澜。"
"嗯。"
"你最好了！"
薄惊澜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两秒，然后重新垂下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吃饭。"
高瑾年在对面发出一声被噎住似的咳嗽。
谢观止笑了一下，端起茶壶给乌青欢面前的杯子续了水，声音淡淡的："惊澜，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样。"
薄惊澜终于把那筷子菜挑完了，把牛肉放进秦霁碗里，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他的面色如常，声音平稳得像一段被念了一百遍的经文："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谢观止说，他偏过头看了乌青欢一眼，乌青欢正在慢条斯理地喝汤，眉心舒展着，唇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让整张冷淡的脸忽然有了温度，"挺好的。"
高南寻也端起了茶杯，冲着薄惊澜的方向举了一下："好不容易聚一下。"
薄惊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茶杯也抬起来了一点，隔空碰了一下。
秦霁坐在他旁边，把那碗牛肉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碗底剩下一点点酱汁，她用筷子蘸了蘸放进嘴里抿了一下，舌尖上残留着牛肉的鲜香和一丝微辣。
她又偷看薄惊澜。
薄惊澜正在和高南寻聊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被勾勒得清晰而利落。
他的睫毛还是很长，嘴唇抿着的时候线条比以前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柔和一些。
秦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串佛珠还戴着，珠子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种已经被她体温捂暖了的温润触感。
晨钟已远，烟火正长。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