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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霁色 兰亭夜 ...
时间在包间里凝滞成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薄惊澜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交叠,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已经停止了叩击,安静地搁在那里。
他闭着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道浅淡的竖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周姐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秦霁,秦霁站在圆桌的另一侧,手指搭在椅背上。
她没想到薄惊澜会直接让王启年过来。
在她的认知里,薄惊澜解决问题的方式应该是更迂回的、更不动声色。
让薛特助打个电话,让某个中间人递句话,让王启年背后的资本方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撤资。
但他今天没有。
他让王启年过来见他。
“还愣着干什么。”薄惊澜的声音从椅背的方向传来,“打电话。”
周姐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手指飞快地在通讯录里翻找。
嘟——嘟——嘟——
等待的间隙里,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江风的呜咽。
秦霁看见薄惊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叩,是那种无意识的、轻微的痉挛,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本能在寻找出口。
电话接通了。
“喂?周姐?”王启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什么事儿啊?秦霁今晚的戏你可别跟我推啊,这场打戏我筹备三天了,道具灯光都......”
“王导。”周姐打断他。
“王导,您现在方便吗?”周姐的声音平稳,“在XX晚宴这边,二楼包间,有位先生想见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哪位先生?”王启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
周姐看了一眼薄惊澜。
薄惊澜依然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姐知道,他的耳朵在听。
“薄总,”周姐说,“薄惊澜先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一声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响,刺耳的、尖锐的,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种突如其来的慌乱。
“我.....我马上过来!”王启年的声音变了,之前的漫不经心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那种整个人都在往下坠的、控制不住的抖,“周姐你告诉薄总,我马上到!马上!”
电话挂断了。
周姐放下手机,看向薄惊澜:“薄总,王导说他马上过来。”
薄惊澜没有睁眼,也没有点头。
时间在这种等待中被拉得极长极长,像是有人把一秒钟抻成了一根细细的丝线,绕在指尖上,一圈一圈地缠,缠得人心口发紧。
她看着薄惊澜。
他依然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腿交叠。
落地窗外的江景在他身后流转,游船的光影在他肩头掠过,明明灭灭,他岿然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薄惊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开始叩了。
叩一下,停三秒,再叩一下,停两秒,再叩一下,停一秒。
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像是一场暴雨将至前越来越密的雨点,敲在屋檐上,敲在窗棂上,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薄惊澜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他是一个习惯了时间按他的意愿流动的人,让他等,就是在消耗他的资产。
八分钟的时候,薄惊澜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那只百达翡丽的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霁看见这个微表情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薄惊澜不耐烦了。
十分钟。
包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王启年几乎是摔进来的。
秦霁第一次见到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他的头发是乱的,像是用五指胡乱拢了一把,领带歪到了一边,衬衫的下摆从西裤里跑出来一截,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被人泼了一瓢水。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巴大张着喘气。
王启年站稳之后,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周姐,周姐站在门边,双臂环抱在胸前。
他看见了秦霁,秦霁站在圆桌的另一侧,身上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发微乱,娇艳里带着慵懒的糜烂。
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薄惊澜身上。
薄惊澜坐在椅子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长腿交叠,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随意地搁在大腿上。
他的西装依然平整如新,衬衫的领口依然只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那截线条分明的颈线。
他的眼睛看着王启年。
王启年被那双眼睛钉住了。
“薄……薄总。”王启年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颤栗。
他的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但又硬生生地撑住了,“您找我。”
薄惊澜没有应。
他依然看着王启年,目光不咸不淡,不轻不重。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王启年的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沿着他松弛的皮肤往下淌,他不敢擦,任由那滴汗挂在那里,在灯光下折射出狼狈的光。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目光在秦霁和薄惊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秦霁站在薄惊澜身侧不到一米的距离,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那种无形的的联结,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王启年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地运转。
他是得罪了天。
王启年的腿软了。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矮了半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压下去。
“薄总。”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我不知道秦小姐她……我不知道她和您……”
“你不需要知道。”薄惊澜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王启年,他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
“看来王导偏爱晚上拍戏。”薄惊澜的声音漫不经心,“但我不怎么喜欢晚上。”
王启年的脸白了一度。
薄惊澜终于抬起眼睛,视线落在他脸上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浪费。
“那几个还没拍的,”薄惊澜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我让聚焦就取消吧,我看着不喜欢。”
那几个字落在包间里,轻得像羽毛,但砸在王启年心口上,重得像一座山。
聚焦,薄氏集团的影视投资基金,业内人称“薄家班”的金主爸爸。
近五年来,薄惊澜以个人名义投资的影视项目超过四十部,每一部都是大制作、高规格、顶级配置,薄惊澜的投资成了所有导演和制片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不仅是因为钱多,更是因为那是一张免死金牌,代表了资本方的绝对信任和无条件支持。
薄惊澜的投资,就是一条金大腿。
而王启年现在知道了,他抱了五年的这条金大腿,正在从他的怀里抽走。
“薄总!”王启年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嘶哑,他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五十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一个被瘫软的木偶。
“薄总您听我解释,不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秦小姐是您的人,我对秦小姐没有任何恶意,那些都是正常的拍摄安排,我没有针对她,我真的没有.....”
“正常的拍摄安排。”薄惊澜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尖陷进木质扶手的纹理里,留下四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三十条。”薄惊澜说。
王启年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三十条水下戏,深秋,水温十二度。三十条。差点送医院。”
他每说一个数字,王启年的脸就灰一分。
“你说,正常。”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王启年牙齿打颤的声音。
薄惊澜没有再说下去了,他不需要再说下去了,他说到这里就够了。
一个五十岁的、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导演,如果连这点眼色都没有,那他这辈子就白活了。
王启年当然有眼色。
他猛地转过身,面朝秦霁,九十度鞠躬。
那个躬鞠得极深极深,深到他的腰几乎弯成了直角,深到他的额头差点碰到自己的膝盖。
“秦小姐,”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
“对不起。我向您道歉。我不该让您拍那么多条,我不该在您发高烧的时候还逼您开工,我不该因为宋屿的事情迁怒于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请您原谅我。”
秦霁看着面前这个弯成虾米的男人。
她想起那天在水里,一遍一遍地往下沉,冷水从每一个毛孔灌进去,冷得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高烧到三十九度,躺在酒店床上,浑身发抖,周姐在旁边急得掉眼泪,她迷迷糊糊地想到薄惊澜。
现在他替她出了这口气。
秦霁看着王启年弯成直角的身体,心中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
但她偏过头去。
“不满意。”她说,声音不大,落在包厢里。
王启年的脸彻底灰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但他咬着牙撑住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薄惊澜看了一眼秦霁偏过去的侧脸,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抿着,眼角眉梢都是带着点儿孩子气的倔强。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眼底压着得意。
“王导诚心道歉。”薄惊澜开口了拍板,“那就现在,去泳池里游泳。游到早上。”
王启年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他的嘴唇翕动着。
他五十岁了。
五十岁的身体,五十岁的心血管,五十岁的关节和肌肉。
去泳池里游一整个晚上,从晚上九点游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九个小时,不间断地游,这对他来说,是死刑。
但他不敢拒绝。
他知道薄惊澜这个人。
圈子里关于薄惊澜的传闻太多了,多到每一种传闻都像是夸张,但每一种传闻后来都被证实得轻描淡写。
“我游。”他的声音沙哑,“薄总,我游。”
薄惊澜没有看他。
他已经失去了对王启年的所有兴趣。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那只百达翡丽,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秦霁。
“走吧。”薄惊澜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修长的手指拂过衬衫的白色cuff,然后他伸出手,揽住了秦霁的腰。
他的手掌覆在她腰侧的时候,秦霁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度又回来了,干燥的、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隔着她丝绒裙薄薄的面料,烫在她腰间。
她的腰本来就被他刚才吻得发软,现在被他一碰,整个人又是一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腰椎到脊椎到后脑勺,一路酥麻过去。
薄惊澜揽着她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木质护墙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薄惊澜的步伐不快不慢,他的手掌始终稳稳地扣在她的腰侧。
他们从二楼的侧门出去,沿着一条隐蔽的消防通道下楼。
这条通道显然是薛特助提前安排好的,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后门通向后巷。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巷口,车身在夜色中泛着沉敛的、低调的光,没有开双闪,没有亮灯。
薛特助站在车旁边,西装笔挺,面无表情,看见他们出来,训练有素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薄惊澜先上了车,然后伸手把秦霁拉上来。
她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风声、江水的呜咽、远处宴会厅隐约的音乐声,一切都被那一声沉闷的“嘭”挡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
空气里有雪松的香水味,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薄惊澜身上的烟草气息,车载音响没有开,只有发动机低沉的低吟。
薄惊澜坐在她旁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放下。
秦霁听见他对坐在副驾驶的薛特助说了一句:“找人盯着他游。”
薛特助点头,没有回头,:“已经安排好了,薄总。两名安保人员,一名随行医护,在泳池边全程记录。”
秦霁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薄惊澜。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暖黄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跳跃。
他揽在她腰上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秦霁的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薄惊澜没有动。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她,只是任由她靠着。
秦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她从手拿包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得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周姐发来的消息。
不是一条,是一连串。
【我去!!!!!!!!!!】
【秦霁!!你家大佬怎么这么帅!!!!!!】
【我要爽死了我跟你讲!!!!!!】
【你是没看见王启年那个脸,从白到灰到绿,跟变色龙似的!!!!!】
【我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知道吗!!!!!】
【薄总他妈的帅炸了!!!!!】
【你先走你先走,这边我收尾,你好好享受你的销冠之夜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霁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感叹号,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她没有回复。
她靠着薄惊澜的肩膀,感受着他平稳的、有力的心跳从肩胛骨传过来,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深沉的催眠曲。
秦霁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一样,窝在薄惊澜身边,柔软、慵懒、心满意足。
她确实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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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求一个收藏呀~番外还在补,有什么喜欢的设定play可以后台私信然后这个月之后本文就不会再写番外了,特定节日或者联动都统一做饭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