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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霁色 许愿 ...

  •   秦霁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一种温吞泛着淡金色的午后色调。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身体陷在拔步床的被褥里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包裹住了,四肢的末端残留着一层暖融融的倦意,像是骨头都被泡松了。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蹭了一下,蹭到了一片温热的、坚硬的胸膛。

      薄惊澜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

      她偏过头去看他,午后的光从宣纸窗后面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扇形阴影在光的移动中微微变幻着形状。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几分冷硬的线条,多了几分松弛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神色。

      她忍住了伸手去碰他的冲动,怕他真扣假期,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没动。

      但她的呼吸声似乎比刚才重了那么一点点,薄惊澜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他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比平时低了至少一个度,尾音微微拖长。

      秦霁嗯了一声。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睛,头发蹭得乱糟糟的散在枕面上。
      脸颊上印着一道浅浅的枕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片被折过的纸页留下的折痕。

      薄惊澜看了她一眼,从床上坐起来,月白色的棉被从他身上滑落下去,露出睡袍领口微微敞开的锁骨线条。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午睡浸润过的慵懒,比平时慢了半拍,连掀被子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太常见的松弛。

      秦霁赖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才爬起来,素白睡裙的领口在翻身的时候歪到了一侧,露出一截肩头的弧线。

      她伸手把那件睡裙的领口扯正了,踩上木屐下了地。

      薄惊澜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

      秦霁也换上了薄惊澜给她准备的一套衣服,一件藕荷色的棉布上衣和一条深色的长裙,料子是软软的细棉布,穿在身上轻而暖。

      她站在房间的铜镜前面转了一圈,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光芒万丈的女明星判若两人。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整个人像是被这片环境泡过了一道,棱角钝了,颜色浅了,倒像是一幅被反复晕染过之后褪去浓重只剩下韵致的水墨画。

      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那位年长的妇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当地口音的软糯尾调,客客气气的:"薄先生,太太,楼下备了清粥小菜,您二位起来的话先用一些垫垫肚子。"

      秦霁应了一声,踩着木屐啪嗒啪嗒地跑去开了门。

      楼下堂屋旁边的小花厅里已经摆好了吃食,一只白瓷碗盛着热腾腾的白粥,旁边摆了几碟小菜。

      秦霁在花厅的椅子上坐下来。

      花厅比堂屋小一些,窗上同样糊着宣纸,午后的光从窗格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暖而柔和。

      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修剪过的南天竹,红色的果实在碧绿的叶片间星星点点地缀着。

      她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极好,入口柔滑而滚烫,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在空了一上午的胃壁上温柔地铺展开来。

      秦霁埋头吃了大半碗粥才抬起头来,发现薄惊澜坐在她对面,他的碗已经空了大半,姿态从容。

      阳光从宣纸窗后面透进来落在他肩头,棉麻长衫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质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光线包裹的古器。

      吃完东西之后那位年长的妇人端了茶来收走了碗碟,带着一种恭谨而亲热的姿态开口:"薄先生,照您的吩咐,寺里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您看是现在过去还是再歇歇?"

      薄惊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去。"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看了秦霁一眼:"带你去个地方。"

      秦霁跟着薄惊澜从枕烟园的后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面比前门的青石板更窄一些,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褐色的树枝,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天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面铺着整块的长条青石,桥两侧的石栏上雕着俯仰的莲花纹样。

      秦霁踩上拱桥的时候停了片刻。

      桥下的河道比游廊那边看到的水面更窄一些,两岸的石驳岸上爬满了深褐色的枯藤,根须垂落到水面,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的残叶,边缘已经卷曲干裂。

      过了石拱桥再往前走一段,树渐渐多了起来。

      里檀香的浓度比枕烟园里更浓了一些,从树木深处、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持续不断地弥散出来。

      然后那座寺庙出现了。

      它建在一小片平缓的坡地上,白墙不高,墙头上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山门不大,两扇木门漆成朱红色,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纹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匾额。

      秦霁跟在薄惊澜身后跨过山门。

      殿门敞着,秦霁站在院落里隔着门槛朝里面望了一眼,殿内的光线幽暗而沉静,从高处的小窗里透下来的几道光柱斜斜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殿的正中供着一尊佛像,面容沉静而安详,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圣神,静谧。

      薄惊澜走进大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轻。

      他在蒲团前面站定,从香案上取了三炷线香,就着案边燃着的烛火点燃。

      细白的烟丝从香头处升起来,打着旋儿向上攀升,在从高窗里斜斜射进来的光柱中旋转着上升,像一缕被光染成了淡金色的游丝。

      他拈着那三炷香对着佛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动作不疾不徐,腰弯下去的弧度匀称而自然,拜完之后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秦霁站在大殿门口。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跪。

      她本来就不信这些。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信条是"靠自己",好的事情她认为是努力换来的,不好的事情她认为是运气不好或者自己没做好。

      神明这种东西在她的世界观里像一本她从来没有翻开过的书,她知道它存在,知道很多人信它,但她不觉得自己需要翻开它。

      她靠在殿门一侧的门框上看着薄惊澜的背影。

      他站在香炉前面,侧脸在幽暗的殿光中被勾勒出一道清隽而沉静的轮廓,眉目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在默念什么,声音太轻了秦霁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看着他的姿态,那种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虔诚,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陌生的、软软的触感。

      薄惊澜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秦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脸上那层方才在大殿里被虔诚浸透的肃穆神色褪去了一点,重新浮上来一层她熟悉的那种淡淡的、不着痕迹的冷淡。

      "你许什么愿了?"秦霁问。

      薄惊澜从她身侧走过,往院门外走,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不咸不淡的,拿着一个哄小孩子一样的话搪塞她:"说出来就不灵了。"

      秦霁跟上去:"那你每年都来?每次都许同一个愿?"

      薄惊澜没有回答。

      秦霁小跑了两步追上他的步伐,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间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和发顶落下一片碎金一样的光斑。

      秦霁没有追问。

      她跟在他身侧走出山门,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

      晚饭在寺庙吃的,寺里那边的小斋堂已经清出来了,安安静静的,没有外人打扰。

      秦霁听她说"斋饭"两个字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一碗寡淡的白水煮青菜和一碟没有任何调味料的豆腐,心里已经提前升起了一阵小小的、不合时宜的抗拒。

      她没说,既然选择跟过来,就要接受。

      寺里的斋堂果然和她想象中差不多的样子。

      一间小小的、陈设简朴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方桌,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蓝印花布,桌面中央搁着一只陶壶和一碟咸菜。

      那位年长一些的僧人端了几只粗瓷碗进来,碗里盛着清汤寡水的素菜,一碟清炒的青菜,一碟豆腐干炒青椒,一碟凉拌的萝卜丝,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素汤。

      果然看起来就不是很有食欲。

      秦霁在方桌旁边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青菜煮得过头了些,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余味,调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一点盐的底味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消失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白饭,米饭倒是煮得不错,但空口吃白饭的滋味实在算不上一件值得享受的事情。

      薄惊澜坐在她对面,他吃得很安静。

      他用筷子的姿态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从容不迫,夹起菜来放进嘴里,咀嚼的节奏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对食物好恶的评价。

      秦霁偷偷看了他几眼,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这确实不太好吃"的共鸣,但他的脸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什么也读不出来。

      秦霁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

      萝卜丝切得极细,但调味依然单薄,只有醋和一点盐的底味,入口之后舌尖泛起一阵脆生生的、寡淡的酸。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了,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素汤,汤里除了菜叶就只有水和盐,清淡得几乎像温开水。

      薄惊澜慢慢悠悠地吃完了,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放下的筷子上,又顺着她的筷子尖移到她那碗几乎没有动过的米饭上,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秦霁的表情其实已经尽力掩饰了,她抿着嘴,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点。

      薄惊澜看了她两秒,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移动声响,在安静的斋堂里格外清晰。

      秦霁抬头看他,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不带什么商量的余地。

      "别吃了。回家重新做。"

      秦霁愣了一下:"啊?"

      薄惊澜已经绕过桌子朝门口走了。

      他走到斋堂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逆着斋堂门外透进来的晚光,把他的侧脸切割成一道暗色的剪影,轮廓锋利而分明:"不好吃就别硬吃。"

      秦霁立刻站起来,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小跑着跟了上去。

      "薄惊澜。"秦霁叫他。

      薄惊澜嗯了一声。

      "你刚才许的愿里......"她停顿了一拍,晚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了唇角,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声音被风带走了一截尾音,落在空气里剩下半句软软的、不太确定的尾韵,"有我的份吗?"

      薄惊澜没有回答。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灰色的衣摆被晚风掀起来了一角又落下去。

      秦霁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脚下的步伐慢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种细微的变化投射到了他的脚步上,让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匀速。

      他的声音从前面的风里传回来,隔着一小段距离和暮色,低低的,像一句被揉碎了又不肯说完的话。

      "你说呢。"

      秦霁站在暮色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在黄昏的暗光里明亮而温暖,像是那些被檀香和时光浸润过的角落里忽然亮起了一小簇温柔的火。

      她快步跟上去,追上了他的步伐,两个人并肩沿着那条窄窄的石板路穿过暮色走回枕烟园的门楼。

      门楼上那两盏暗红色的灯笼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泛旧的纸面渗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两团温润的光晕。

      檐下的流苏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摇曳的影子。

      秦霁跟着薄惊澜跨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了从厨房方向飘来的烟火气,比斋堂里的素菜味浓郁多了,裹着一缕葱姜蒜在热油里爆开的香气,是薄惊澜吩咐了那位妇人重新开火的。

      秦霁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藏匿在暮色深处的寺庙。

      白墙的轮廓已经模糊了,隐在暗色的树影和渐浓的薄雾里,只有屋脊的曲线在最后一点天光中保持着隐约可见的弧线。

      檀香的气息从那个方向悠悠地飘过来,穿过石板路和枯枝,穿过暮色和灯火,最终落在枕烟园的门槛前方。

      她跨过了那道门槛。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薄惊澜已经走进了厨房。

      秦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挽起棉麻长衫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的线条,看着他垂着眼把案板上切好的葱姜蒜推进热油锅里,在灶台前面忙碌的样子和几小时前在佛像前面拈香低头的样子在脑海里交叠又分开。

      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让人说不清楚的吸引力。

      他在佛前低眉的时候像一尊被供奉了很多年的旧物,温润沉静,被时间打磨得没有棱角。

      他在灶前展眉的时候又像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锐利而精准,每一寸锋芒都是为某个人准备的。

      秦霁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直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把她的肚子叫醒了。

      她走进去,从薄惊澜身侧的案板上捏了一小块刚炒好的青菜放进嘴里,咸淡合适,火候正好,清脆而鲜甜。

      她含着那一小块青菜含含糊糊地开口:"薄惊澜,你刚才在寺里许的愿里到底有没有我嘛。"

      薄惊澜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灶台的烟火气里传过来,平淡而笃定:"秦霁,你觉得我会许没有把握的愿吗?"

      秦霁靠在灶台边沿,手里捏着第二块青菜,嚼了很久才把那口菜咽下去。

      随后晃晃悠悠开口,“我明天还是去去拜拜吧,万一真有我,让菩萨认认脸。”

      薄惊澜没有回答了。

      厨房的灯光落在他弯着腰看锅的侧影上,油烟和热气在他身周升腾成一团暖融融的白雾,把他的轮廓罩得柔软而朦胧。

      秦霁站在那里,靠着灶台,看着他为她做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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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番外两篇已写完 新开《港夜沉欢》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