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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霁色 江苏 ...

  •   12月19日那天上海下了一场薄薄的冷雨,秦霁裹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坐在飞往江苏的飞机上。

      薄惊澜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用一支银色钢笔在纸面上写下几行批注。

      飞机降落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彻底透出来了。

      出了机场就有车来接,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到达通道外侧的临时停车区里。

      商务车从机场开出去之后拐上了高速,两侧的风景从现代的城市建筑渐渐过渡成一片一片错落的田野和低矮的村庄。

      再往南开,路渐渐变窄了,两侧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水面,大大小小的池塘和河道交错分布,岸边长着枯黄的芦苇,芦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秦霁把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带着水汽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拂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腔里那一层被城市空气裹久了的浊重感被冲淡了不少。

      "这里空气真好。"秦霁说。

      薄惊澜坐在旁边,他的目光从窗外的某处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喜欢?"

      "喜欢。"秦霁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一下,"比我以为的要舒服得多。江苏这边我以前来拍过戏,但都在镇子上取景,没来过这么偏的地方。你那个园子到底长什么样?"

      薄惊澜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到了就知道了。"

      车又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导航上的道路名称越来越陌生,路两旁的房子也渐渐从几层高的楼房变成了白墙黛瓦的矮屋。

      路面变成了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两侧是齐整的石砌驳岸,岸边的老柳树垂着光秃秃的枝条,在水面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倒影。

      商务车的轮胎碾过石板路面上积着的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然后那扇门出现了。

      在一段长长的,两侧爬满了枯褐色藤蔓的白墙尽头,一座青砖门楼静静地立在那里,飞檐翘角。
      檐下的木质匾额上题着三个暗金色的字,笔锋古朴沉静。

      门楼两侧各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拢,树枝在头顶上方交错伸展,把正午的光线切割成一片一片细碎的亮斑,洒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门楼旁边开着一扇小门,门敞着,里面站了几个人。

      秦霁下车的时候第一脚踏上了青石板地面。

      她抬起头来看着那扇门楼的匾额,那三个暗金色的字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辨认了一下,轻声读了出来:"枕烟园。"
      三个字落在舌尖上的时候像含了一口被阳光晒温了的茶,温润而绵长。

      门里面站着的人迎了出来,是三个中年妇人,穿着干净素净的深蓝色棉布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神情恭敬而略带局促。

      走在前头的那一位看起来年长一些,面容和善,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皱纹。

      她走到薄惊澜面前叫了一声"薄先生",然后目光落到了秦霁身上,微微怔了一瞬,随即笑起来:"这位就是太太吧。"

      秦霁把口罩摘下来了,露出一整张脸来。

      冬日的阳光从门楼上方斜斜地洒下来,落在她的眉眼和鼻梁上,照得她的皮肤几乎透明。

      她朝那位妇人笑了一下,说:"阿姨好。"

      那妇人连连点头说"太太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旁边两位稍年轻一些的妇人也跟着叫了几声"太太",声音此起彼伏的,带着一点当地口音的软糯尾调。

      秦霁跟在薄惊澜身后跨过了那扇小门的门槛。

      门内的世界和门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她的脚一踏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致攫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从门楼进去是一条窄窄的游廊,游廊的顶是木质的。
      上面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片,两侧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漆,漆面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

      游廊的一侧是一面白墙,墙根处长着一丛修竹,竹叶碧绿,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曳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另一侧开着一扇六边形的漏窗,窗框是青石雕成的,雕着一圈缠枝莲花的花纹,透过那扇漏窗望出去。

      秦霁看见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但叶脉的纹理依然清晰而优美,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绸缎一般的光泽。

      她站在游廊里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果然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是檀香,混着青苔、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安静地燃烧了一百年,余烬未灭,香气从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里缓缓地、源源不断地弥散出来。

      游廊走到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庭院的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里长着一些细矮的、几乎贴着地面的青苔,颜色比砖面深一些。

      庭院再往深处走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小径蜿蜒着通向一栋两层高的主楼。

      主楼是典型的江南民居样式,白墙黛瓦,屋脊的两端微微翘起。
      檐下挂着一排暗红色的木质灯笼,灯笼的纸面已经泛旧了,但里面的灯芯是新的,大概是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特意换过的。

      秦霁跟着薄惊澜走进主楼的大门,里面是一间宽阔的堂屋。

      堂屋正中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几重远山和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留白处是一行行草题跋,墨色深浅交错,笔锋遒劲。

      画下方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紫檀供案,案面上放着一只青瓷香炉。
      炉里有半截未燃尽的线香,淡灰色的香灰从香头处蜿蜒着垂落下来。

      那股檀香的源头就在这里,从香炉里袅袅地、持续不断地升上来,在午后的光柱里盘旋着上升。

      秦霁在堂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张画移到那尊香炉,又从香炉移到两侧的花格窗上。

      花格窗的窗棂是红木雕成的,雕着繁复而精致的花鸟纹样,梅枝斜逸,雀鸟栖在枝头,鸟喙微张,像正在啼叫的瞬间被凝固在了木头里。

      薄惊澜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比平时松弛许多的神色,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被这片环境浸透了的舒展。

      他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一只手扶着暗红色的木质扶手,朝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上来看看房间。"

      秦霁收回落在花格窗上的目光,跟了上去。

      楼梯也是木质的,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木板在足底微微下陷又回弹。

      楼梯的栏杆上雕着连绵的卷草纹,线条圆润流畅,每一处转弯和收尾都被打磨得光滑而温润。

      秦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时候指尖触到那些雕纹的起伏,心里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每一页都写着时间,每一页都被前人翻过无数遍。

      二楼是一间朝南的主卧。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秦霁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

      房间里的光线比楼下柔和许多,因为窗上糊着一层极薄的宣纸,阳光从宣纸后面透进来的时候变得温润而朦胧,像隔了一层被水润过的绢纱。

      窗是传统的中式支摘窗,木质的窗框漆着深色的生漆,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

      靠南墙放着一张雕花拔步床,床的体量不小,占了房间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

      床架是深色的老红木制成的,床柱和床楣上雕满了连绵的缠枝莲纹。
      床顶垂着一顶香色的纱帐,纱的质地极轻薄,从床顶垂落下来覆住了整张床的内部。

      她还没来得及把整个房间看遍,腰上就传来一阵力道。

      薄惊澜从她身后靠过来,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侧把她往床的方向带了带。

      他的手掌隔着羽绒服的衣料贴在她腰际,力道不大,但那种掌控感是清晰而笃定。

      "先睡一觉。"薄惊澜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难得被倦意浸泡过的低哑,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的棱角,多了一层温沉的底色,"醒了再逛。"

      秦霁还没来得及说好,薄惊澜已经绕到她面前,抬手拉开她羽绒服的拉链。

      他把羽绒服从她肩上剥下来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然后从床尾的一只樟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件叠得平整的长睡裙。

      睡裙是素白的,料子摸上去极其柔软,没有任何多余的蕾丝或缎带装饰,只有领口处用同色的线绣了一圈极浅的卷草暗纹。

      "穿这个。"薄惊澜把睡裙递给她,"这边凉,你那些睡裙薄了。"

      秦霁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素净的长睡裙,又抬眼看了薄惊澜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给我准备的?"

      薄惊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自己穿的深灰色丝质睡袍,背过身去解衬衫的扣子。

      秦霁把那件睡裙套套上了,布料贴到皮肤上的一瞬间她就明白薄惊澜为什么挑了它,真的舒服,那种亲肤的质地像一汪被晒暖了的湖水覆在身上,温热而妥帖。

      她钻进拔步床的时候薄惊澜已经躺下了,他靠在床头一侧,一只手搭在枕面上,半阖着眼。

      秦霁从床尾爬进去躺到了他旁边,月白色的棉被被她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像是被晒过很多次太阳之后残留在棉絮里的气息。

      薄惊澜把手搭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隔着两层柔软的面料,他的体温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渡过来,落在她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秦霁窝在他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声很轻很平,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松弛而规律的节奏。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胸腔的骨壁和肌肉,一下一下地传到她贴在他胸口的那一侧脸颊上,沉稳而有力。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

      窗外的光从宣纸后面渗进来,在房间的暗处铺成一片雾蒙蒙的光晕。

      秦霁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薄惊澜的下颌线上。
      他阖着眼的样子比清醒时柔和了几分,眉心那一道惯常微蹙的纹路平展开来,嘴唇的线条也不再是抿着的那条锋利直线,而是微微松弛地合拢着。

      她的目光从他的下颌移到他颈侧那根筋脉的轮廓,又移到他的喉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密密的扇形阴影。

      秦霁的指尖动了动。

      她忍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抬起了右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他下颌边缘那一小片皮肤。

      触感比她想象中要柔软一些,胡茬似乎刚刮过不久,指背贴上去的时候只感觉到一层极浅的、近乎看不见的粗粝感。

      她蹭了一下就准备收回来,但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缩回安全距离,就被一只手准确地握住了。

      薄惊澜的眼睛还闭着,但他的手掌已经覆上了她的手背,五指合拢,把她那只不老实的右手牢牢包在了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指节修长而干燥,掌心是温热的,裹住她手背的时候力气不重,被抓住了的感觉清晰而确切。

      "秦霁。"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刚醒未醒的沙哑,以及在睡眠中被叨扰之后不太高兴的低沉尾韵,"碰我一下,假期少一天。"
      随后又补充,“我现在是你老板。”

      秦霁被他握着那只手,听到他这句话气的要死,还是乖乖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默默咽下这口气。

      她窝在他的臂弯里,鼻尖蹭到了他睡袍领口处露出来的一小片锁骨上方的皮肤。
      带着他身上一贯的干净的雪松和冷杉的气息,在这间被檀香浸透了的老宅子里显得格外清冽。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薄惊澜握着她的手微微松了一些力道,但没有放开,依然松松地包裹着她的手背,拇指搭在她的指根处。

      窗外的风轻轻掠过屋檐,吹动了檐下灯笼的流苏,发出簌簌的声响。

      秦霁窝在薄惊澜怀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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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番外两篇已写完 新开《鹤噤凝欢》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