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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霁色 归途未绝 ...

  •   公司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

      秦霁还窝在被子里,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正一滴一滴地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的血管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又震,她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指尖还在发烫,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了很久的炭。

      周姐替她接的电话。

      挂断之后,周姐站在床边沉默了将近三十秒,然后开口了,声音被压得很低。

      "公司那边安排的饭局,今晚京华台,有个大佬点名要你到场。赵总……赵总说这顿饭你必须去,不去的话合同的事……他说到时候就不是十八亿能谈的了。"

      秦霁闭着眼,睫毛在退烧贴下方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几点。"

      "……晚上七点。"

      秦霁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退烧贴边缘那层黏胶贴着她的皮肤,痒痒的,但她没有伸手去碰。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去跟小熙说,把我那件黑色的大衣烫一下。还有那双裸色高跟鞋。"

      周姐看着她:"你还在发烧。"

      "我知道。"秦霁坐起来,把退烧贴从额头上揭下来,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抬手都要耗尽力气,但她坐直了,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翻找衣服。

      "晚上七点,京华台。他说不去就加违约金。"秦霁的声音很冷静,"我已经欠了十八亿了,再欠我怕还不起。"

      周姐看着她蹲在行李箱旁边翻找衣服的背影,看着她单薄的肩胛骨在睡衣布料下面凸起的轮廓。
      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过去,把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穿上鞋,地上凉。"

      晚上六点半,秦霁站在京华台门口。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寸,露出一截裹着薄丝袜的小腿。
      裸色高跟鞋十厘米的跟,将她整个人拔高了一截,显得又瘦又长。

      她的脸上化了妆,遮瑕膏把发烧带来的红晕和青灰色的黑眼圈盖住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粉底托着的,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肤色。
      口红选了偏暗的豆沙色,不张扬,但足够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饱满而有存在感。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体温还在三十八度上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空空的,像被人用手攥着拧了好几圈。

      京华台的大堂依然是那副老派富丽的样子,深红色的地毯、水晶吊灯、雕花木框的落地镜,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木香和冷气混合的味道。

      秦霁踩着高跟鞋走进去的时候,迎宾的服务生认出她了,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引着她往二楼的包间方向走。

      周姐跟在后面,但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被拦下来了。

      "抱歉,今晚是私人饭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挡在门前,面无表情,"几位老板说了,经纪人不能进。"

      周姐看了一眼秦霁。
      秦霁没有看她,只是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侧身迈了进去。

      包间很大,圆桌坐了十来个人。

      大多数是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指上多多少少都戴着点什么,翡翠戒指、金镶玉的扳指、满钻的袖扣。

      桌上摆着开了封的白酒和红酒,杯盏交错,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截烟蒂,空气中浮着一层被暖气和酒精蒸腾出来,粘稠的热气。

      秦霁走进去的那一瞬间,桌边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汇集过来了。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手电筒从各个角度打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照了一遍,然后又移开了。

      那些目光不热络,也不冷,带着一种审视的心照不宣的打量。

      "秦老师来了,坐坐坐!"靠主位的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脸上堆着酒桌上惯常的笑容,"来来来,这边坐,就等你了。"

      秦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有人递过来一只酒杯,透明的玻璃壁在灯光下泛着光,里面已经倒了三分之二的白酒。

      秦霁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杯壁是热的,被人握过。

      "秦老师,来,敬你一杯。"那个中年男人已经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朝她举了一下,"咱们今儿不谈工作,就图个乐呵。"

      秦霁端起酒杯,仰头喝了半杯。
      白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她闭了一下眼。

      她的嘴角依然弯着,挂着那个漂亮的微笑,把酒杯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在那层薄薄的玻璃壁上停留了片刻,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把那层微凉慢慢焐热。

      饭局的前半段,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人在谈,谈项目、谈投资、谈最近谁在哪个局上出了风头。

      有人问了她几句,关于她最近的戏,关于她有没有什么新打算,她一一答了。

      但到了后半段,气氛开始变了。

      桌上的酒开了一瓶又一瓶,那些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松弛,说话的内容也开始滑向某个她不陌生的方向。

      有人开始拿她和她以前拍过的戏开玩笑。
      "秦老师那部戏里的哭戏确实好看"
      "秦老师穿古装比现代装好看"

      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她,但底下裹着一层黏腻的轻浮,让她后背发麻。

      秦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又喝了一杯。
      白酒的灼烧感从喉咙灌下去,在她的胃里翻搅着,她太阳穴上那根跳了一整天的筋开始跳得更厉害了。

      有人凑过来给她倒酒,杯壁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眼看了一眼那个人,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但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秦老师,我敬你。你那个《浮生记》的戏停了我还挺遗憾的。不过没事,我有朋友在筹一个新项目,回头可以介绍你。"

      秦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象征性地说了几句。
      她笑着,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看见周姐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她看见窗外北京的冬夜很黑很黑。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着往某个方向飘去。
      她脚下踩着的地面是空的,头顶的灯光是晃的,她的后颈在发烫,她的胃在缩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秦霁在第四轮敬酒的时候站起来了。
      她端着酒杯,朝桌上的人弯了一下腰,笑了一下:"各位老板,我有点不舒服,先失陪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身后的包间门隔断了那些声音和热气,只剩下一盏一盏昏黄的壁灯沿着走廊延伸下去,将深红色的地毯照出一层暖暖的、绒面的光泽。

      她穿着高跟鞋走在上面,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她的脚在带着她走,她的脑子很沉很沉,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在一面墙前面停了下来。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一幅油画,不大,方方正正地镶在深色的木质画框里。

      画面的底色是灰白色的,像是冬天的天空,一只破旧的小船停在结了薄冰的岸边,船身倾斜着,船桨半浸在水里。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极淡的暖色的光。

      画框下面贴着一张深铜色的铭牌,上面是四个字,用楷书刻出来的,笔画干净利落。
      "归途未绝——宁栖迟。"

      秦霁站在那幅画前面。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归途未绝。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站在麦田里回头看镜头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二十岁那年被电影圈封杀之后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着电视剧通告单的日子。
      想起零下六度的水里跳了三十遍之后在被窝里发抖的高烧夜,想起她在红毯上笑着走完全程回到休息区才敢弯下腰揉脚踝的瞬间。

      那些年她往上爬,一寸一寸地往上走。
      她以为她到过顶了。
      但今晚她坐在这张桌上,被人灌着酒,被人用目光剖着,被人当作一件可供消遣的物品打量,评价,把玩。

      她忽然发现她从来都没有到过顶,她只是从一个笼子被换到了另一个笼子,笼子更大一些,笼子外面的人更多一些,但笼子依然是笼子。

      他们把她当商品,她就只能用钱当武器。

      她用走的爬不上去的路,用钱可以。
      用她自己的腿站不起来的地方,用资本可以。

      她可以恨他们,但她恨也没有用,她需要站得比他们更高,高到他们够不着她的脚踝,高到他们抬头看她的时候只能看见她下巴的弧度和嘴角的笑意。

      清高没有用。
      她的清高养不活她的野心。

      她等了十年的归途,不该断在这里。

      秦霁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太久,久到眼眶又开始发酸。

      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把目光从画面上收回来,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周姐正站在京华台大堂的角落里等她。
      她看见秦霁走出来的时候,表情是明显的诧异,那诧异混着一丝还没放下的焦灼:"你怎么出来了?里面...."

      "走吧。"秦霁打断了她,嗓音平静。

      她拉着周姐的手腕走出了京华台。

      北京的冬夜冷空气扑面而来,她吸了一口,冷得像碎冰,但她的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一些。

      回到酒店之后秦霁冲进卫生间,弯着腰趴在马桶边上吐了。

      那些灌进胃里的白酒混合着空荡荡的胃液,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烧得她喉咙发烫,眼眶也跟着泛红。

      她吐完之后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那张被水浸过的脸,素白着,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被牙膏牙膏蹭过之后的薄荷凉意。

      她走出来的时候周姐已经把医生叫来了。
      留置针重新扎进了她另一只手的手背,药液的凉意顺着血管缓缓流进体内。
      秦霁靠坐在床上,闭着眼,听着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一滴。

      周姐坐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霁霁,你还要在圈子里混。今天晚上那几个大佬真的得罪不起,你刚才就这么走了。"

      "我知道。"秦霁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像是疲惫至极,"我知道得罪不起。"

      周姐看着她。

      秦霁睁开眼,转过头来看着她,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手心攥了很久才松开的:

      "我去找薄惊澜。"

      周姐愣住了。
      她看着秦霁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秦霁额头上一缕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先好好休息。”她走了。

      秦霁闭上眼,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和薄惊澜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两个字——"假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北京冬夜很深很深,深到像一缸化不开的浓墨,所有的颜色都被吞进去了,只剩下沉沉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她的手放在被沿外面,搭在输液管旁边,指尖微凉。

      深夜的酒店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

      她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快要睡着了,在意识和梦境之间滑过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回上海,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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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霁色惊澜》 【本文HE已经完结】求一个收藏呀~番外还在补,有什么喜欢的设定play可以后台私信然后这个月之后本文就不会再写番外了,特定节日或者联动都统一做饭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