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霁色 十八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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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江回上海的航班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秦霁坐上飞机的时候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但脑子里那通电话的内容一直在循环播放。
周姐坐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对话框里打了一段话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像是一台运转过热快要烧掉的机器。
秦霁没有问她在跟谁说话。
她只是闭着眼，听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机舱外持续地响着，像是把整个世界推到身后去。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孤零零的回响。
秦霁裹着大衣走出来的时候，冷风灌进衣领里，她缩了一下脖子，被周姐拉着上了等在门口的商务车。
"去酒店休息一会。"周姐跟司机说。
秦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上海的冬夜从眼前掠过。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空，路灯暖黄色的光一帧一帧地滑过她的脸，忽明忽灭。
她的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第二天到了公司，公司总部在静安区一栋写字楼里，楼不高，五层，外立面贴着米白色石材，泛着灰扑扑的光。
周姐刷了门禁卡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堂里只有一个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
周姐没有惊动他，直接拉着秦霁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上升到三楼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叮"。
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将深色的地毯照出一层暖调的绒面质感。
会客室的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负责人赵总坐在长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机搁在手边，屏幕亮着。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西装敞着扣子，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表情，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周姐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寒暄。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秦霁坐在她旁边。
长会议桌的木质桌面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赵总。"周姐开口了，声音压得很平，"秦霁正在接触《归途》剧组，这部电影对她的发展非常重要。你们凭什么拦？合同里没有规定她不能接拍电影项目。"
赵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
他看了周姐一眼，目光又移向秦霁，表情漫不经心。
"不是拦她拍电影。"赵总开口了，"是公司觉得现在这个阶段，她不适合接周期太长的项目。电影一拍拍三四个月，期间有多少商务活动要停？品牌代言、综艺邀约、线下活动——这个账你们算过没有？"
"她现在的咖位和口碑，拍完一部好电影回来，身价只会更高。"周姐的声音依然很稳，"你们现在拦着她，是在阻碍她的长期发展。"
"长期发展？"赵总笑了一下，"周姐，咱们说实话。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清楚。艺人来来回回走了一波又一波，真正能撑起营收的，现在只有秦霁一个。她如果进了组，三四个月不能跑商务，公司的流水怎么填？这个窟窿你来补？"
周姐的下颌线绷紧了。
秦霁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尖微微泛白。
"所以我跟你们说得够清楚了。"赵总把面前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电影项目，公司这边批不了。秦霁，我知道你年轻有为，想往前走，但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等今年年底的商务活动走完，明年开春，咱们再商量电影的事，行不行？"
周姐正要开口，秦霁先说话了。
"我要解约。"
她的声音很坚定。
赵总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住了，他看着她，目光露出一层审视的底色。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解约。"秦霁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天没睡好觉的、浅浅的青灰色。
"既然公司觉得我在组里会耽误商务，那我就不在这个公司待了。我出去，我自己接项目，我自己管商务。你们不拦我，我也不占你们的人。好聚好散。"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总看着她，脸上浮出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秦霁，你确定？"
"我确定。"
赵总慢条斯理地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浅蓝色的封皮，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朝秦霁的方向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再决定。"
秦霁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她没有拿起来，但她的目光落在封面上的字迹上，那上面是她的名字，签在右下角，字迹稚嫩而潦草，笔画在收尾处微微往上翘着，带着一种十五岁少年特有的认真稚气。
十五岁。
秦霁的指尖开始发凉。
她认出了那笔字，那是她十五岁时签的。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公司在学校门口摆摊招人，她拿着那张合同看都没看就签了，因为在那一列密密麻麻的小字下面有一行被口头承诺过的数字，足够她交完房租之后还剩一点买饭吃。
她慢慢伸手，把那份合同拿起来翻到最后几页。
纸张在指尖发出脆弱的声响。
"签约期限，二十年。"赵总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愉悦的调子，"你今年二十五，还有十年。这期间所有演艺经纪事务由公司全权代理，若艺人单方面提出解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延迟。
"违约金。十八亿。"
秦霁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张上面细小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十八亿。
她这几年赚了很多钱，接了很多商务活动、代言、电视剧、综艺，她的收入在同龄女演员里算得上靠前，但是她这些年的拼命在十八亿面前，杯水车薪。
十八亿。
周姐坐在旁边，她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空洞的苍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颤着。
赵总站了起来。
他把椅子推回桌底，那动作不紧不慢的，推完之后他理了理西装领口，拿起桌上的手机，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秦霁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怜悯的笑意。
"秦霁，我建议你好好想想。十八亿不是小数目，你现在的收入，一年挣几千万算高的了。二十年都未必挣得到这个数。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不要太冲动。"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会客室里安静了。
秦霁坐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份合同，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细细的皱痕。
她没有抬头，没有转头，没有说任何话。
她的目光落在合同页面上那行被印刷体固定住的数字上，十八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像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路，而她站在路的这一端，看着那些零一个一个地铺展开来。
周姐开口了，声音干涩："秦霁......."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秦霁的手松开了。
那份合同从她指间滑落，纸张在空中翻了一个短暂的弧度，然后落在地面上，页角翘起来，像是被风吹落的枯叶。
秦霁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的脊背弓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折弯了又折弯的枝条，弯下去，再弯下去。
秦霁很少在人面前哭。
但此刻，在这个深夜两点半的会客室里，在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下面，她的防线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垮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怕发出任何声响被人听见一样。
但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了，沿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浅灰色的会议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水痕。
她的肩膀抖动着，脊背弯成一道被压得太紧的弧线，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终于放弃了挣扎之后软下来成为无力的一团。
周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
秦霁被她的手臂圈住，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眼泪很快就把那一片衣料洇湿了。
周姐只是抱着她，掌心贴着秦霁被哭得发烫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拍着。
秦霁的哭声终于溢出来了，闷在周姐的肩窝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沙哑和破碎。
她的手指攥着周姐外套的布料，指节泛着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块浮木，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层化纤面料里。
"十八亿……"她的声音从周姐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挣不到……我挣不到那么多……"
周姐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想要把她从那个深渊里提上来："秦霁，你听我说。"
"我攒了这么多年……那些片酬……那些代言费……"
秦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线。
"我每天拍戏拍十几个小时，零下六度的水我跳了三十遍，发烧到四十度我第二天还回去补镜头……我以为……我以为我攒够了……"
"秦霁。"周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想要把她从那种坠落的状态里拽出来的力道，"你先别想这个。你听我说，咱们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秦霁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透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什么办法？十八亿。你告诉我什么办法！"
周姐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秦霁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停了片刻。
她伸手把秦霁脸上的泪痕擦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你先别哭。咱们一件一件来。我……我先给林深那边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把时间往后推一推。你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秦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看着周姐，看着她脸上那种故作镇定的冷静，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打。"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她挺直了脊背，把那份被攥出皱痕的合同从地面上捡起来，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把它压平。
"你跟林导说，就说我这边遇到一点麻烦，可能要晚一点进组。问他能不能....."
周姐已经掏出了手机。
她翻到林深助理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开着免提。
嘟——嘟——嘟——
等待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晰。秦霁坐在旁边，手指攥着自己大衣的衣摆。
电话接通了。
"喂？周姐？"那头传来林深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的、略感抱歉的语气，“刚好我也有些事情给你说一下。”
周姐的手握紧了手机："什么事？"
"就是……《归途》这边出了点状况。"助理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太好。
"林导那边，之前那个项目出了点变动，咱们这个电影可能暂时……暂时不考虑用秦老师了。"
周姐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秦霁坐在旁边，她的身体微微僵住了，想被冻住，一动也动不了。
"什么意思？"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之前谈好了的，林导亲口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导确实很欣赏秦老师，但是有些意外所以,....."助理的声音带着歉意。
“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周姐声音提高了，尖锐地划破空气。
"咱们之前一直没签合同，都是口头在聊嘛……所以……"
所以没有通知的义务。
秦霁坐在那里，听着电话里助理的声音在会客室里回荡着。
周姐挂了电话。
她看着秦霁，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秦霁没有哭。
她睁着眼睛坐在那里，眼眶里的眼泪还没有完全干透，但新的眼泪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窗外的夜色很黑很黑，黑得像是一匹被无限展开的绸缎，把所有能看见的边界都吞没了。
秦霁坐在那张椅子上，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拽着她的脚踝、小腿、膝盖，一点一点地把她往下拽。
《归途》没有了。
电影没有了。
十八亿还挂在那里。
而她连电影都没有了。
秦霁终于把脸埋进了周姐的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周姐的肩膀，双手攥着她外套前襟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一耸一耸地颤抖着，最后只剩下细碎的、止不住的战栗。
会客室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在地板上投下两道孤零零的影子，交叠着，蜷缩着。
在空无一人的写字楼里，像是两只被遗落在岸上的小舟。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