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霁色 不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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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霁把眼泪擦了。
她抬手，用手背胡乱地蹭了一下眼角，把那层将干未干的水痕抹去了大半。
动作算不上精致，甚至有点狼狈，但她做完了之后放下手，看着薄惊澜，声音已经稳了一些。
"真的吗？"她问。
薄惊澜没有转头。
他懒得回答她这个无聊的确认，秦霁看着他，他这个人就是有说真的就是真的，说假的也会让它变成真的的本事。
她在心里默默地换算了一下那些漂亮石头大概的市值，然后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把大衣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来。
车内的暖气把她脸颊上冻出来的那层薄红慢慢地烘散了，她的鼻尖依然红着，但眼眶里的水光已经退下去了一些。
她心情舒畅好多，果然，钱是万能的。
她靠着椅背，把目光从薄惊澜的侧脸上移开，重新望回窗外。
车子已经驶出了那条窄巷，汇入了城市主干道的车流中。
街道两侧的行道树依然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展成细细密密的灰色线条，在高远的灰白色天空下铺展开来。
路口的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来，秦霁透过车窗看见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摊主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脚边那只铁皮炉子上冒着白气，热气腾腾地升上去，被冬风吹散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白气像是她胸腔里那团堵了一路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散开。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薄惊澜："你怎么知道的？"
薄惊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喉结在衬衫领口上方凸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什么怎么知道的。"
"今天。"秦霁说，"我家的生日宴。你怎么知道是今天？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不是在国外吗？"
薄惊澜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她本来打算追问，但薄惊澜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先回答我。"
秦霁愣了一下："回答你什么？"
薄惊澜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但他看她的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不太明显的质询意味。
"为什么不跟我说。"
秦霁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薄惊澜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逼她，他就是说了那几个字，然后安静地等着。
秦霁攥着自己大衣衣摆的边角，指尖捻着那截羊毛面料的纹理，捻来捻去。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处理不好自己家的事，看她哭看到她狼狈。
她以为自己够强大了。
但她站在那个客厅里的时候，十五岁的自己被关在门外的那个雨夜又重新涌了上来，同样的冷，同样的绝望，同样的被遗弃感，像是那些年她用尽全力筑起来的堤坝在一瞬间就被冲垮了。
她就是不想他看见，太丢人，她秦霁就是要面子。
秦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薄惊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因为刚才哭过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鼻尖，看着她攥着衣摆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点白。
"不说。"薄惊澜开口了，嗓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些石头退回去。"
秦霁猛地抬起头来："不行！"
薄惊澜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秦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刚刚为那堆漂亮石头弯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就绷紧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老老实实地说了。
"……说了说了。我不说就是不想让他们得意……不想便宜他们......然后.....没了。"
薄惊澜看着她。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喉结在衬衫领口上方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原本打算说的话。
秦霁看着他那个微小的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了回来："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知道的？你今天不是应该在国外......"
"猜的。"薄惊澜说。
秦霁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猜的？"
"嗯。"
"你猜的，你就从国外飞回来了？你猜我今天会在秦家被我爸他们欺负，你就坐飞机回来了？"
薄惊澜没有回答。
他依然望着窗外，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你骗鬼呢。"秦霁当然不信，他这么日理万机的人当然不可能记住他爸那个傻\\叉的生日，但是她都说真话了他不说她也要问清楚才公平。
"你最强大脑啊，你猜，我都说真话了，你快点说。"
薄惊澜依然没有回答。
但坐在副驾驶的薛特助适时地开口了："秦小姐，您父亲生日这种大事情，薄总让我记过的，当天晚上薄总就让我把行程空出来了。"
薛特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薄惊澜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前一天薄总在国外有个签约，原定是三天后回。但他连夜把签约提前了一天，改签了航班飞回来的。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没有休息就直接去了那边。"
秦霁听着薛特助的话，目光落在薄惊澜身上。
他依然望着窗外，侧脸被冬日的天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秦霁沉默了几秒。
她把目光从薄惊澜的侧脸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截深色羊毛面料的纹理，开口了："这种事情以后别记了。"
薄惊澜终于偏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没有接话，等着她说完。
秦霁依然低着头，"那个地方以后我不会再去了。他们跟我没关系了。以后他再拿什么生日宴，什么家宴来叫我，我都不会去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薄惊澜一眼："所以你不用记。没有用了。"
薄惊澜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不记着，你回家哭，头疼。"
秦霁炸了，她的自尊心，她的面子.....
"我永远不会哭了！真的！"她声音变大，带着一点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尾音。
薄惊澜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秦霁看着他闭上眼的侧脸，没有再开口。
车子驶过延安路高架，窗外的城市轮廓在冬日的薄暮中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的剪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因为哭过一场之后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车内的暖气开得太舒服，她就靠着车窗，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然后世界就模糊了。
车子驶入兰亭的时候，秦霁被车身减速的轻微顿挫感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兰亭主楼门口，庭院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门口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将那些光秃的枝条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薛特助已经下车替她拉开了门，冬夜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秦霁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
她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大衣，薄惊澜的。
深灰色的羊绒面料裹着她的肩膀和手臂，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雪松气息的温度。
她转头看了薄惊澜一眼，他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将他的表情衬得更加冷淡。
秦霁把大衣从身上拿下来，下了车，走到他面前，把大衣递过去："你的。"
薄惊澜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大衣，没有接。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鼻尖移到她刚睡醒还有些迷蒙的眼睛上，然后收回目光，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穿着。"他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秦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大衣，羊绒面料的触感柔软而厚实，她把它重新裹在了自己身上。
门被推开的瞬间，秦霁的目光就钉在了客厅正中的茶几上。
四个丝绒托盘依次排开，深蓝色的，墨绿色的，暗红色的，黑色的，每一个托盘里都躺着她在拍卖图册上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漂亮石头。
那颗矢车菊蓝的缅甸蓝宝石躺在正中，周围碎钻镶了一圈，像是一滴凝固的深海被偷渡到了陆地。
旁边是那颗鸽血红，颜色浓艳得像一滴还没有干透的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欲坠不坠的光。
还有祖母绿、帕拉伊巴碧玺、一颗极稀有的亚历山大变石，秦霁叫不上名字，但她知道它们值多少钱。
她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
"啊！"她发出一声毫无形象近乎破音的尖叫，然后扑了过去，在茶几前面蹲下来，双手悬在那些丝绒托盘上方，指尖微微发抖，不知道该先摸哪一个。
"我的天……我的天……薄惊澜你……你怎么把它们全搞来了……"
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手指终于落在那颗蓝宝石上，指腹极轻极轻地抚过切割面，像是在摸什么活物的皮肤，"这个……这个我在苏富比图册上看了至少二十遍……你什么时候拍的……"
薄惊澜站在玄关处，正伸手解大衣的扣子。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的，目光落在茶几前方那个蹲在地上，整个人几乎要钻进宝石堆里的身影上。
她的大衣下摆拖在地板上，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后，侧脸被丝绒托盘的深色背景衬得格外明艳，像是一幅油画里唯一被打了光的局部。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了："行了，高兴了就不哭了。"
秦霁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她正小心翼翼地把那颗鸽血红托起来，对着灯光看它的火彩，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小灯泡，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把宝石放下，又拿起那颗祖母绿，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把自己也埋进去。
薄惊澜把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茶几旁边，站在她身后。
秦霁依然蹲在地上，整个人被那些丝绒托盘包围着，侧脸在宝石折射出的细碎光点里明明灭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比这些石头漂亮多了，她蹲在那里看宝石的时候，那些石头折射出的光落在她脸上，导致现在他不想管石头。
他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
秦霁猛地躲开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双手护在那些丝绒托盘上方，抬头瞪着他，眼睛里写满了警惕："你小心点！碰到我宝石了怎么办！"
薄惊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看着秦霁蹲在地上，双臂张开护着那些丝绒托盘的姿态，然后他直起身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两根修长的手指在眉骨上方缓缓揉了一下。
啧。
"不要为了这点东西浪费我的时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微微泛着烦躁的冷意。
秦霁还没来得及反应，薄惊澜已经弯腰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手掌微凉而干燥，指节修长有力地贴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他将她从蹲着的姿势提起来，另一只手在她腰侧一揽，让她整个人站到了他怀里。
然后他偏头吻了下来。
秦霁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护着宝石的姿势，手指在空中蜷了一下，然后被他吻得连蜷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唇带着微微的凉意压下来的那一刻，她所有关于宝石的念头被这一吻彻底搅散。
他的吻很深，舌尖抵开她的唇齿时带着一种近乎不耐烦的的力道。
这个吻里带着一点压着火的情绪。
薄惊澜扣在她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秦霁被他吻得腿发软，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把那块平整的白色布料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纹理。
她的呼吸被他的唇完全堵住了，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耳边只有他自己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和他微微急促的呼吸。
时间在漫长的吻里被拉得又长又粘稠。
薄惊澜的舌尖卷过她的下唇内侧，微微用力地碾了一下，秦霁从喉咙深处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整个人已经软了，后腰抵着茶几的边缘，那条放着蓝宝石的丝绒托盘就在她手边，她攥着他衬衫的手指微微松开又攥紧，放弃做最后的挣扎。
他终于松开了她。
薄惊澜微微退开，垂眸看着她的脸。
她的嘴唇被吻得泛着水光，眼角微微泛红，鼻尖还带着一点刚哭过之后薄薄的粉。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移开，理了理自己的领口，把被她攥皱的那片衬衫布料抚平，像是重新收拾好一道被弄乱了边界线的领地。
"今晚留在兰亭。"他说，嗓音微哑而冷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霁的嘴唇还微微张着，目光迷蒙地落在他脸上。
她花了大约两秒才听懂他说的那几个字，然后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薄惊澜看着她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我不打算听你拒绝"的意味。
他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三月月苏富比还有一场春拍。"
秦霁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清醒了。
她立刻松开攥着他衬衫的手指，退后半步，朝他露出一个标甜得能滴出蜜来的笑容："留留留，老公你说留我就留，你说了算。"
薄惊澜看着她那张迅速从迷蒙切换成狗腿的笑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发现秦霁没有跟上来，他偏过头瞥了一眼，看见秦霁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四个丝绒托盘一个一个地从茶几上端起来。
"走慢点。"他说，嗓音淡淡的。
秦霁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站在楼梯中间，怀里抱着那颗矢车菊蓝的蓝宝石，丝绒托盘深蓝色的底衬着她米白色的毛衣袖口，像是一幅被精心构图的静物画。
"怎么了？"她问。
薄惊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那颗宝石上，又移回她脸上，嗓音不咸不淡的："摔了别哭。"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