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霁色 止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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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惊澜走进客厅的那一刻，整个空间的温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按了两度。
那些原本已经起身准备告辞的大佬们停在了原地，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钉在门口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上。
秦父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之内完成了切换，立刻堆满笑容的热络，速度快得像是变脸的戏法。
他迈开步子朝薄惊澜迎上去，一只手伸出去准备握手，另一只手扶了扶自己的领带，声音比刚才高了两度："薄总！您来了！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您大驾光临某府真是蓬荜生辉，您来了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秦霁这丫头也真是的骗我们说您不来....."
薄惊澜没有看他。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依然落在秦霁身上。
秦父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自己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些。
他侧过身给薄惊澜让出一条路，声音依然热络："薄总这边请......"
薛特助走上前来了。
他站在薄惊澜身前半步的位置，像是替薄惊澜隔开一道无形的屏障，朝着围上来的那些人微微点头，"诸位，薄总今天来是接秦小姐的，不聊其他麻烦大家先让一让。"
但那些人哪里肯让，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都有人试图突破薛特助那道无形的防线，每一次都被他不厌其烦的微笑挡了回去。
薄惊澜站在人群的中心，双手依然插在大衣口袋里，岿然不动。
薄惊澜的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了一瞬，指节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一下。
叩一下，停两秒。叩一下，停一秒。
秦霁知道，他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但她无暇顾及。
秦霁站在人群的边缘，被那些涌向薄惊澜的人潮挤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肩膀撞到了玄关处那面贴了旧壁纸的墙壁。
她站在那里，隔着一层又一层攒动的人头，隔着那些谄媚的笑脸和急切的声音，看着薄惊澜被围在中间的样子。
她看见薛特助那道维持着微笑的防线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而薄惊澜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围着，被恭维着，被那些伸过来的手和递过来的笑脸包围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秦霁知道，他不耐烦了，感觉要爆发了。
她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那层水光已经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大半，但眼眶依然泛着红，鼻尖也微微泛着红。
她把脸往大衣领口里埋了埋，侧过身，试图从人群的边缘挤出去。
她看见客厅侧面有一道通向厨房的小门，那扇门后面有一条窄廊，她小时候从那里偷偷溜出去过无数次。
如果她能挤到那扇门前面，也许可以绕过客厅从后门出去，不用再被任何人看见。
她踮起脚尖，贴着墙壁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
没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客厅中央那个被层层包围的深灰色身影上。
她又挪了一步。
然后她听见了薄惊澜的声音。
"生意不谈。"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了，那些还在滔滔不绝的笑脸、那些还没说完的恭维、那些举到一半的酒杯，全都停在了半空中。
"我来接人。"
四个字。
他在这么多人面前，用这种语气说出这句话，像是往一个喧闹的集市里丢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客厅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开始无声地往后退。
薛特助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朝旁边让了半步，给薄惊澜让出了一条直通向秦霁的路。
薄惊澜迈开步子。
他从那些退开的人群中间穿过，步伐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摆在他走动时微微扬起。
秦霁正靠在玄关那面墙上，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挂着一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痕迹，下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刚才被她自己咬出来的。
薄惊澜停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抬起手，指腹在她眼角下方那道将干未干的泪痕上轻轻擦了一下。
力道很轻。
他的指腹微凉，带着一点干燥的、干净的温度。
秦霁被他碰到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目光从他指尖移到他脸上。
薄惊澜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秦霁看见他的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
他不高兴了。
不是对客厅里那些人的不高兴。是对她。
"走了。"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带她走。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覆在她微凉的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像是冬天里一口刚烧开的热水灌进冻僵了的手掌心。
秦霁被他拉着往前迈了一步，穿过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呆呆站在原地的宾客，穿过门口那道裹着冷气的冬风，走出了秦家别墅的门。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几片残存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秦霁的肩膀。
她跟在薄惊澜身后，被他握着那只手腕往外走，石板小径两侧冬日的枯草在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在灰白色的冬日光线下泛着沉敛的哑光。
薛特助已经快一步赶到了车旁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侧身让开。
薄惊澜松开了秦霁的手腕，示意她上车。
秦霁弯腰钻进车里，坐进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薄惊澜从另一侧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风声、枯叶的声响、隐约的说话声、巷子里远处传来的车鸣，全都被那一声沉闷的"嘭"挡在了外面。
车内很安静。
暖气开得恰到好处，不烫不冷，像是一层温柔的、不会说话的拥抱。
秦霁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秦家别墅在视线里渐渐后退，那棵桂花树的树冠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口拐角挡住了，看不见了。
她攥着大衣的衣摆，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截深色羊毛面料的纹理。
她的睫毛依然湿漉漉的，眼尾还有一点没有干透的红痕，鼻尖也是红的。
薄惊澜坐在她旁边，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从上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秦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他侧过头望着窗外，车窗外灰白色的城市轮廓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侧脸，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来，他不说话，秦霁也不是很想管他，她现在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冷静一会。
车窗外的风景在一帧一帧地后退。
上海冬天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展成细细密密的灰色线条，像是用极细的钢笔在灰白色的画纸上反复描摹出来的素描。
秦霁看着那些枝条在车窗外掠过，看着远处一栋栋高楼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模糊成一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根被从土里拔出来的草。
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得很高了，根扎得很深了，但刚才她站在那个客厅里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那根被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草，还是在被他们一句话就攥住了命脉，还是会在他们提起母亲的时候眼眶发酸。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
但那些声音、那些脸、那些用母亲来威胁她的话，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依然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的坚强是装的，她的从容是装的，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那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态，全都是装的。
真正被戳到软肋的时候，她还是会想掉眼泪。
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的一下，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薄惊澜依然没有转头。
秦霁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她努力地、用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像是要把那些快要漫出来的水光硬生生地蒸发掉一样。
她的视线在灰白色的天空和黑色的枝丫之间来回游移，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然后她听见薄惊澜开口了。
"秦霁。"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情绪。
秦霁没有转头，她怕一转头，眼眶里那些东西就会掉下来，但是她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她的不堪，她的哭泣。
"……嗯。"
"兰亭送来一堆你喜欢的漂亮石头。"他说，嗓音冷淡，"再哭就没有了。"
秦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他。
薄惊澜依然望着窗外。
他的侧脸被冬日的天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眉骨下方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但秦霁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叩一下，停一秒。
叩一下，停一秒。
那是他在等她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霁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