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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个追着要比武的少年 殷不疑发现 ...

  •   殷不疑发现,自从在客栈大堂"收服"了柳三娘和金宝,她的清净日子,便彻底到了头。

      这两个活宝,一个泼辣话密,一个憨厚黏人,自打认了"姐姐",便像两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上了她们姑侄。
      柳三娘说,左右都是来打榜的,搭个伴儿热闹;金宝则纯粹是被殷知意那张甜嘴哄住了,小姑娘一口一个"金宝哥哥",哄得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殷不疑本想拒绝。可她很快发现,有这两人在,倒也省心——侄女有了人陪着玩,叽叽喳喳的,不必她时刻分神;柳三娘消息灵通,把这无妄城的门道摸得门儿清;至于金宝,别看憨,一身蛮力,拎东西扛包袱,是把好手。
      她图个安稳,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只是她没料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这日清晨,殷不疑正欲带着众人去报名台递帖子,刚出客栈门,一道清亮的声音便迎面拦住了去路。

      "那位姑娘,请留步!"
      殷不疑脚步未停,眼皮也没抬:"我没空。"

      "在下顾长风!"那少年却像是没听见拒绝,几个箭步抢到她面前,抱拳行礼,一张俊朗的脸上满是郑重其事的认真,"昨日街市一战,在下恰好路过,目睹姑娘出手,如惊鸿照影、雷霆收势,实在……实在是叹为观止!"

      殷不疑终于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这少年约莫十八九岁,一身利落的劲装,腰悬长剑,眉目英挺,周身透着一股名门子弟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正气。此刻他眼睛亮得灼人,望着她的目光,像极了殷知意瞧见糖画时的模样。

      殷不疑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所以?"她淡淡道。

      "所以!"顾长风深吸一口气,郑重无比地,抱拳一揖到底,"在下斗胆,想请姑娘,与我一战!"

      柳三娘"噗"地笑出了声。金宝张大了嘴。殷知意则歪着小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要跟她姑姑打架的大哥哥。

      殷不疑面无表情:"不打。"
      "为何?"顾长风一脸错愕,仿佛"拒绝切磋"这种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因为我懒。"殷不疑言简意赅,牵起侄女的手,绕过他便走。
      顾长风愣了一下,旋即不死心地跟了上来:"姑娘!武学之道,贵在切磋!你我皆是来打英雄榜的,迟早要在擂台相见,何不今日先行讨教一番——"

      "我说了,我懒。"
      "姑娘的轻功,昨日那一'飘',分明深不可测!这般造诣,定有名师传授!敢问姑娘师承何派——"

      殷不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师承何派。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

      她那一身本事,哪有什么"派"。不过是从一个个怪人手里,东学一点、西讨一点,东拼西凑出来的。教她用刀的,是个成天醉醺醺的酒鬼;教她看人手脚的,是个嫌她吵的怪婆婆;教她踏雪无痕的,是个神出鬼没的女人……

      那些人,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来历不明。可偏偏就是他们,在那场血色的灾祸之后,一手一脚,把那个只剩半条命的女童,重新拼凑成了一个人。
      她极少去想他们。想起来,心口便有一处,会隐隐地发疼。

      "无可奉告。"她收敛心神,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顾长风却是个一根筋的,只当她是高手不愿轻易透露师门,非但不气馁,反倒更来劲了:“姑娘不必藏私!实不相瞒,在下乃华山‘踏云剑派’门下。我师父常说,江湖之大,藏龙卧虎,尤其是一些隐世的前辈高人,武功之高,远在寻常名门之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殷不疑本懒得听,可下一句,却让她的脚步,倏地钉在了原地。

      “……就比如,我师父曾在一座破庙里,遇见过一位用刀的高人。那人一身酒气,刀法却快得没影儿,一刀劈开过三丈宽的山涧!我师父说,他这辈子,再没见过那么快的刀……”

      殷不疑缓缓回过头。
      那双向来慵懒漠然的眼睛里,第一次,盛进了一种顾长风读不懂的东西。

      “你师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可还记得,那人……姓什么?”
      顾长风被她骤然变化的神色弄得一愣,挠了挠头,老实回答:“这……我师父没说过名字。只说,那人嗜酒如命,背着个酒葫芦,葫芦上刻着一个字……好像是个‘秋’字。”

      秋。
      殷不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晨光熹微,洒在她有些发白的青衫上,镀上一层浅金。可她整个人,却像是骤然抽离了这热闹的街市,被拽回了很多年前,某个同样有酒气的、漫长的雪夜。

      那个总说"教你杀人的本事、你替我挡酒钱"的醉鬼。
      那个把她从死人堆里拎出来、嫌弃地皱着眉、却终究教会了她第一刀的师父。
      裴问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她甚至以为,那个总是醉醺醺、总说自己"迟早要醉死在哪条阴沟里"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姑娘?姑娘?”顾长风见她出神,疑惑地唤了两声,“你怎么了?我说的那位前辈,你……认得?”

      殷不疑回过神。
      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决堤的情绪,被她极快地、又极稳地,重新压回了那副慵懒的壳子底下。仿佛方才那一刹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不认得。”她淡淡道,重新牵起侄女的手,转身便走,“随口一问。”

      顾长风:“……”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只觉这位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方才问起那用刀的前辈时,她眼里的神色,却分明……不像作伪。

      他挠了挠头,一时没想明白,索性也不想了,几个箭步又追了上去:“姑娘留步!你还没答应与我比武呢!”

      “不打。”
      “为何?!”
      “你话太多。”

      ——

      甩开那个一根筋的顾长风,颇费了一番工夫。
      直到将那少年远远落在身后,殷知意才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姑姑,看了好一会儿。

      她虽小,却最是敏锐。方才姑姑那一瞬的失神,没能瞒过她。
      “姑姑,”小姑娘软软地开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攥住了姑姑的衣角,“你刚才,是不是不开心呀?”

      殷不疑脚步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侄女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心里那处发疼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下来。

      “没有。”她蹲下身,替侄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唇角弯了弯,“姑姑在想,那个大哥哥说的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殷知意眨眨眼,“是对姑姑好的老朋友吗?”

      殷不疑想了想。
      想起那个总把她的口粮换成酒、却又总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默默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她的醉鬼;想起那个嘴上骂骂咧咧、却在她第一次杀人后整夜抱着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不怕、不怕"的师父。

      “是。”她轻声道,“是一个,对姑姑很好很好的老朋友。”
      殷知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伸出小小的胳膊,张开,认认真真地,把姑姑的脖子搂住了。

      “那等知意长大了,”小姑娘把脸埋在姑姑颈窝,闷闷地、却无比郑重地说,“知意陪姑姑,去找那个老朋友,好不好?”
      “知意会保护姑姑的。”

      殷不疑怀里一暖。
      她伸手,回抱住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下巴轻轻抵在侄女毛茸茸的发顶,闭了闭眼。

      晨光正好,市声喧喧。
      她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想起来便会发疼的旧事,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好。”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化开的暖意,“等你长大。”

      ——往后的路,无论是要去赴一场迟到了八年的重逢,还是要去算一笔欠了八年的血债,她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怀里,揣着一整个,需要她活下去、也值得她活下去的理由。

      只是这一刻,温情脉脉的姑侄二人都还不知道——
      那个被顾长风无意间提起的、嗜酒如命的用刀高人,那个殷不疑以为早已醉死在某条阴沟里的师父,此刻,正离她们越来越近。

      而他的出现,将会像一把淬了火的刀,亲手,剖开那桩尘封了八年、连殷不疑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血色旧案的第一道口子。

      风,正一寸寸地,朝着无妄城,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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