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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里挑灯看过的刀 那一夜,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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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殷不疑没有睡。
无妄城的客栈,夜里也不安生。隔壁住着几个赶来打榜的江湖汉子,划拳行令,闹到三更。殷知意却睡得香甜,小小的人蜷在被窝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姑姑的衣袖,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殷不疑坐在床沿,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色,静静地看着她。
白日里顾长风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了她沉了八年的心湖。
裴问秋。
她已经太久,没有让自己去想这个名字了。
——
她记得很清楚,她是怎么遇上他的。
那一年,她十岁。
身后是追不尽的杀手,怀里是一个会哭会闹、随时会暴露行踪的婴孩。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天,只记得脚底磨破了,血和泥糊在一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饿,她冷,她困得睁不开眼,可她不敢停——一停下,她和怀里这个小东西,就都得死。
她是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撑不住,栽倒的。
倒下去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
可她没死。
她是被一股浓重的酒气熏醒的。
睁开眼,她看见一个邋遢的醉鬼,正歪在庙里那尊缺了脑袋的神像底下,抱着个酒葫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人一身脏污,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唯有一双眼睛,在那张潦倒的脸上,亮得惊人。
"醒了?"那醉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糟得发黄的牙,"小丫头,命挺硬啊。都那样了,还知道护着怀里的崽子。"
殷不疑这才惊觉,怀里的婴孩不见了。
她猛地弹起身,扑过去就要找,却因脱力,一头栽倒。那醉鬼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领,像拎只小猫似的,把她拎了起来,又往旁边一指。
她顺着看去——那个小小的婴孩,正被人用干净的襁褓裹着,安安稳稳地睡在一堆铺好的干草上,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殷不疑那根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弦,在那一刻,几乎要断掉。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在陌生人面前落泪,可那滚烫的东西,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哭什么。"那醉鬼嫌弃地撇撇嘴,又灌了一大口酒,含混不清地骂,"晦气。老子最烦看小娃娃哭。"
可他骂归骂,转头,却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胡饼,塞进了她手里。
"吃。"
殷不疑捏着那半块饼,抬起一双满是戒备的眼,死死盯着他。
她不敢信他。这八年——不,那时还是头一年——她已经学会了,这世道上,没有白来的善意。每一个对她笑的人,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刀。
"放心,"那醉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往神像上一靠,"老子要害你,用不着等你醒。你那俩追命的鬼,昨儿夜里,已经叫我打发了。"
殷不疑瞳孔一缩。
她想起来了。她栽倒之前,身后确实跟着两个杀手。
而此刻,这座破庙之外,静悄悄的,再没有半分追兵的动静。
——
她在那座破庙里,跟着那个醉鬼,住了下来。
那醉鬼姓裴,名问秋。葫芦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秋"字。他从不说自己从哪来,要往哪去,整日醉醺醺的,睡了喝、喝了睡,活得像条没人要的野狗。
可殷不疑很快发现,这个邋遢的醉鬼,藏着一手快得不可思议的刀。
她亲眼见过。一群想抢他酒钱的山贼围上来,他连酒葫芦都没放下,只随手一挥——快得她连刀光都没看清,那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便齐齐捂着手腕,惨叫着倒了一地。每个人手里的兵刃,都被齐根削断,断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那一日,殷不疑做了一个决定。
她抱着那个襁褓里的婴孩,走到正歪着喝酒的裴问秋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师父。"她仰起那张稚气未脱、却已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执拗的小脸,一字一句,"教我。"
裴问秋灌酒的动作顿住了。他斜睨着这个倔强的小丫头,半晌,嗤笑出声:"教你?教你什么?教你怎么死得更快?"
"教我杀人。"殷不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教我变强。强到……再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我想护住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怀里那个婴孩,恰好醒了,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去够她的脸。
裴问秋盯着那一大一小,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殷不疑的膝盖都跪麻了,他才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酒葫芦,往她怀里一塞。
"行。"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教你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子教你杀人的本事,"他咧嘴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几分她当时读不懂的苍凉,"你呢,负责替老子,挣酒钱。这世道,刀快没用,酒断了,才要命。"
殷不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年,她十岁,在一座破庙里,拜了一个醉鬼为师。
她不知道这个醉鬼是谁,从哪来,有过怎样的过往。她只知道,是他,在她最走投无路的那个雪夜,递给了她半块胡饼,和一条……活下去的路。
那之后的两年,殷不疑跟着裴问秋,在那座破庙里,练刀。
裴问秋教得极懒。他从不摆什么师父的架子,也不讲什么高深的剑理刀诀,大多数时候,他都歪在神像底下,抱着酒葫芦,半睡半醒。可每当殷不疑的刀,走错了一丝,偏了一毫,那看似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总能精准地,扔来一句懒洋洋的点拨。
"手腕松些。刀是活的,你攥得越死,它越不听话。"
"杀人不是斗气。要快,要静,要一击毙命。多余的一招一式,都是在给自己留死路。"
"记住了,丫头。你练刀,不是为了逞凶,是为了……护住你想护的人。刀握在什么样的人手里,它就是什么样的刀。"
这些话,殷不疑那时似懂非懂。
可她记了下来,刻进了骨子里。八年过去,她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一次次刀尖舐血、命悬一线,才一点一点,品出了这些话里,那个嗜酒师父,藏了多深的用心。
他教她的,何止是一手快刀。
他教她的,是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带着怀里那个小东西,稳稳地,活下去。
——
窗外,三更的梆子声,悠悠传来。
殷不疑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她伸手,极快地拭去那点湿意,低头看了看身边睡得正熟的侄女,又望向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
师父,你还活着吗?
这八年,她带着知意,走遍了大半个江湖,却始终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她怕。她怕打听到的,是一个她不愿听见的答案。
那醉鬼总把"老子迟早醉死在哪条阴沟里"挂在嘴边,说得多了,她竟也信了几分,以为他真的,早已不在人世。
可今日,顾长风却说,他师父,曾见过一个用刀的高人,葫芦上刻着"秋"字。
那么,师父他……还活着?
殷不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胀。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暗处,悄然牵动。
那个她朝思暮想、又不敢去寻的醉鬼师父,此刻,正一步一步,朝着无妄城的方向,走来。
而他此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与失散八年的徒弟,重逢。
他怀里揣着的那个秘密,那个与八年前那场血色灾祸息息相关的秘密,沉重得,连他这把天下无双的快刀,都有些……提不动了。
夜色深沉。
殷不疑轻轻躺下,将侄女搂进怀里。
她闭上眼,却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极轻极轻地,对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唤了一声——
"师父。"
那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