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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妄城的规矩 英雄榜没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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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榜没那么好打。
这是殷不疑安顿下来后,听到的第一句有用的话。
说话的是客栈掌柜,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斜睨着这对来路不明的姑侄,
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过来人口吻:"姑娘要打英雄榜?
也不是不行。先去城西报名台递帖子,验过身手,够格了才有资格上榜。这一届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意味深长:"水,深着呢。"
又是这句"水很深"。
殷不疑慢条斯理地数着碎银,头也不抬:"怎么个深法?"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往届英雄榜,排的是江湖座次,图个名头。
可今年不一样——听说,有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在背后盯着这一届。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只是这阵子,城里突然多了好些……
生面孔。"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出手阔绰,眼神却冷。不像来比武的,倒像来……寻人的。"
殷不疑数银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寻人。
她抬起眼,淡淡道:"多谢掌柜。"
那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谢。
可掌柜的莫名觉得,方才那一瞬,这懒洋洋的姑娘眼底,似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
把闯了祸的小祖宗哄睡之后,殷不疑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无妄城的万家灯火,出了一会儿神。
那月白衫少年的警告,客栈掌柜的提点,像两片不起眼的叶子,落进她心里那潭静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寻人。
这世上,值得动用这般阵仗去"寻"的人,能有几个?她下意识地,将这桩事,与自己一路追查的那条旧线索,悄悄并在了一处。
可她很快又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天底下要寻的人多了去了。仇杀、夺宝、寻亲、追债……江湖每天都有人在找人,也每天都有人,再也找不到。
她一个讨生活的过路人,何苦把每一桩闲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守了八年的安稳,靠的就是这份"事不关己"的本分。
罢了。明日去报名台递个帖子,既是知意把话放出去了,那便去打这英雄榜。
打完,拿了名头也好,没拿也罢,带着知意,继续往北走她自己的路。
至于这城里的"深水"——
她瞥了一眼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流出来了的小侄女,无奈一笑。
只要不淹着她们姑侄俩,管它多深。
——
事实证明,殷不疑还是低估了自家侄女惹事的本领。
翌日一早,她不过是去柜上多打了一壶热水的工夫,回来便发现,那个本该乖乖待在房里的小祖宗,人,不见了。
殷不疑神色一凝,正要出门去寻,便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其中,那道气鼓鼓的奶音,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她下得楼来,只见客栈大堂的一角,围了一小圈人。
人圈中央,她那宝贝侄女正仰着小脸与一位红衣女子,理论着。
"姐姐,你踩碎了我的糖人。"殷知意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尽力放得平稳,"它本来,是要拿回去给姑姑看的。"
那红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高大泼辣,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叉着腰,跟一个八岁孩子,半分也不肯让。
"哎我说你这小屁孩!谁让你把糖人摆地上的?老娘走路,还能长眼睛看脚底下的蚂蚁不成?"
"糖人是放在凳子上的,是姐姐你自己撞翻的。"殷知意小手攥着衣角,据理力争,却始终没有哭闹,也没有还嘴骂人,"踩碎了东西,
赔一声不是,是应该的呀。"
"我踩的我也不赔!你能咋地?"
那红衣女子蛮横无理,殷知意被噎得小脸通红,却还是倔强地,一字一句:
"……强词夺理,不讲道理。"
"我姑姑说,这样的人,不必与她计较。"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倒有几个,忍不住笑出了声。
眼看这红衣女子要被一个奶娃娃,说得下不来台,人群里却忽然挤出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满头大汗,
憨厚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一把拉住她。
"三娘三娘!消消气!不就一个糖人嘛,我赔我赔!多大点事儿……"
"金宝你别拦我!"那唤作三娘的红衣女子越发来劲,"你是没听见,这小丫头片子,方才那张嘴,有多气人!"
殷知意却不卑不亢,小小的人,挺直了背脊:"我没有说气人的话。我只是,在讲道理。"
"讲道理?"柳三娘乐了,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行啊!那你倒是,把你那能'讲道理'的家里大人,请出来,让老娘也见识见识!"
殷知意闻言,却不恼,反倒清清亮亮地,说了一句:
"我姑姑,天下第一。"
"她要去打英雄榜的。"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撒泼耍赖,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的骄傲。
"噗——"那胖子金宝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红衣女子柳三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哈哈哈哈!你姑姑?天下第一?
小妮子,你可知道这无妄城里,光是自称'天下第一'的,一个茶楼都坐不下!
昨儿城东还有个使流星锤的,也说自己天下第一,结果上了擂台,三招就被人打得满地找牙!"
"见识什么?"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
柳三娘回过头,正要发作,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满肚子的火气,莫名其妙地,熄了大半。
只见一个青衫女子,正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走来。
她生得极美,那是一种安安静静、却让人移不开眼的美;可比那张脸更摄人的,
是她周身那股说不出的气度——明明走得慵懒随意,可她每靠近一步,柳三娘便莫名觉得,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一分。
那是一种猎物面对捕食者时,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殷不疑走到侄女身边,垂眸看了看地上那摊被踩烂的糖人,又看了看气鼓鼓的侄女,再抬眼,似笑非笑地觑了柳三娘一眼。
"我侄女的糖人,"她声音很轻,"是该有人赔。"
柳三娘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竟有些心虚:"……一个糖人罢了,赔、赔便赔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怵一个看着比自己还瘦弱的女人,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壶,
梗着脖子:"赔什么赔!
老娘柳三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凭什么怕你——"
她话没说完。
殷不疑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柳三娘只觉手腕一麻,那柄她抄在手里、本欲壮胆的茶壶,已稳稳落在了殷不疑手中;而殷不疑甚至顺势,极自然地,
给一旁看呆了的胖子金宝,斟了一杯茶。
"金宝是吧?"她将茶递过去,语气和煦,"喝茶。"
金宝机械地接过,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捧着那杯茶,手足无措。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柳三娘连反应都来不及。
她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殷不疑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忽然懂了。方才那一下,若不是夺她的茶壶,而是取她的性命——
她这条命,只怕已经没了。
满堂死寂。
殷知意却得意了,昂起小脑袋,一脸"我早说过吧"的骄傲,奶声奶气地补刀:"看吧!我姑姑,厉害着呢!"
这一回,没有人笑。
柳三娘那张泼辣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半晌,忽然"扑通"一下,豪爽地一抱拳,变脸比翻书还快:"姐姐好身手!
是三娘有眼不识泰山!这糖人,我赔!不,我赔十个!"
殷不疑:"……"
她还没说话,那胖子金宝也回过神来,憨憨地凑上来,满脸堆笑:"姐姐,你、你真要去打英雄榜啊?那可太好了!
我和三娘也是来打榜的,不过……我们俩没什么指望,就是来凑个热闹,见见世面。要不,咱们……搭个伴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殷不疑看着眼前这一胖一壮、变脸神速的两个活宝,又看了看自家那个已经成功"结交"到新朋友、正眼巴巴瞅着她的小侄女。
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她本想拒绝。
"好呀好呀!"偏偏她那小侄女,已经替她应下了,欢欢喜喜地上前,亲热又不失礼数地,唤道,"三娘姐姐!金宝哥哥!
你们要跟我们一起呀?那可太好啦!"
殷不疑:"……"
得,又走不了了。
——
那一日,殷不疑领着侄女,身后跟着两个新结识的活宝,逛遍了大半个无妄城,把这座江湖名城的热闹,看了个十成十。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的全是同一件事——英雄榜。
各路豪杰摩拳擦掌,各大门派暗中较劲,空气里那股滚烫的兴奋劲儿,几乎要把人点着。
殷知意乖乖牵着金宝的手,走在一旁,听着大人们说话,偶尔仰头问上一句,好奇又有礼。
柳三娘则一路叽叽喳喳,把这城里的门道、各路高手的底细,如数家珍般抖落给殷不疑听——这泼辣女子,嘴皮子利落,消息倒也灵通。
也正是从柳三娘嘴里,殷不疑拼凑出了更多关于这一届英雄榜的"古怪"。
"……要说怪,也真是怪。"柳三娘嗑着瓜子,压低声音,"往年的英雄榜,都是江湖各派自个儿张罗的。
可今年这一届,听说背后,有官面上的人在使力。这英雄帖发得又急又广,排场也比往年大了不止一倍,像是……
生怕哪路高手不来似的。"
殷不疑慢悠悠地走着,状似无意:"哦?生怕谁不来?"
"那谁知道呢。"柳三娘摊摊手,"反正我听说啊,但凡有点名气的高手,都收着帖子了。尤其……"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尤其那些来路不明、深藏不露的'隐世高人',这回是重点'邀请'的对象。啧,你说这是办英雄榜呢,还是……
拿这英雄榜当个筛子,在满江湖里头,筛什么人哪?"
殷不疑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筛人。
她垂下眼,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掂量了一遍。
月白少年的警告,客栈掌柜的提点,柳三娘的闲谈——三片不起眼的叶子,此刻在她心里,悄然拼出了一个让她隐隐不安的轮廓。
这英雄榜,只怕真不是一座单纯的、用来扬名立万的擂台。
它更像一张,精心张开的、等着什么人自己撞上来的——网。
而她,殷不疑,一个被官府与江湖同时悬赏过、隐姓埋名了八年的人,偏偏在侄女的一句牛皮之下,亲手把"天下第一"四个字,
送到了这张网的正中央。
"姐姐?"柳三娘见她出神,推了推她,"想啥呢?"
殷不疑回过神,唇角懒懒一弯,神色一如往常的慵懒:"没什么。在想,这英雄榜的彩头,够不够给知意买糖人。"
柳三娘:"……"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玩笑底下,这青衫女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绷紧了那根八年未曾松懈过的弦。
暮色渐沉,无妄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温暖而喧闹。
殷知意牵着姑姑的手,走着走着,已经困得直点小脑袋,嘴里却还含混地嘟囔着:"姑姑……天下第一……要拿……糖人……"
殷不疑抬头,望了一眼城中心那座高高耸立的报名台。
台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无数怀揣着扬名之梦的江湖人,正排着长队,递上自己的英雄帖。
明日,她也将走到那座台前,写下"无岑"二字。
她还不知道,当她落笔的那一刻,这座无妄城里,究竟有多少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屏息等待着——
等着那个传说中,一刀断山门、来去如风、却谁也不曾见过真容的"无岑",终于,露出她的真身。
夜风掠过,报名台上的灯笼,轻轻摇晃。
一场为她而设的局,已经,静静地,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