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姑姑要去打英雄榜 殷知意八岁 ...

  •   殷知意八岁,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城。

      无妄城的城门高得要仰断脖子,门洞里人流如织,挑担的、骑马的、挎刀的、背剑的,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着汗味、酒气、马粪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兴奋劲儿——像一锅烧得滚开、咕嘟冒泡的水。

      殷知意牵着姑姑的手,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够使唤,左看看右看看,看什么都新鲜。

      她虽好奇,脚步却不乱跑,只紧紧挨着姑姑,生怕在这人潮里走散了。

      "姑姑!姑姑!那个人背了好大一把剑!比他人还高!"
      "嗯。"

      "姑姑!那边那个叔叔,脸上有条刀疤,好凶!"
      "嗯。"

      "姑姑——"殷知意忽然压低了嗓门,仰起头抱着姑姑的腿,神秘兮兮,"他们都说,要来打那个什么……英雄榜!听说,打赢了就是天下第一!"

      走在底下的青衫女子,这才懒懒地"唔"了一声,慢条斯理:"是么。"

      她叫殷不疑,十八岁,生得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像三月里头一场化不开的雪。

      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本该是顶寒酸的装束,偏生穿在她身上,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风流来。
      乌发只用一根素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逸出,垂在颊边。

      她抱着这一城的喧嚣,像抱着一锅与自己无干的热闹,眉眼半垂,似困似倦,只顾着低头辨认脚下的路。

      她们本不是冲这英雄榜来的。

      殷不疑只是循着一桩说不清的旧线索,一路往北。

      途经无妄城,本想讨碗热汤、歇个脚,谁知一头撞进了这数年一度的江湖盛会里。

      她原想着,挤过这条街,寻个清净客栈安顿下侄女,便算了事。

      人在江湖,最要紧的,是别惹事,也别被事惹上。
      这道理,她守了八年。

      可惜,她身边这个小祖宗,八岁,已经走遍了大半个江湖,却始终没学会"别惹事"这三个字怎么写。

      变故,起得猝不及防。

      前头巷口忽地一阵骚乱,人群如潮水般往两边退散。几条彪形大汉拎着明晃晃的家伙,正堵着一个少年厮打。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一身月白衣裳已被划得稀烂,沾满血污,显是逃了许久,精疲力竭,被逼到墙角,却仍死死攥着腰间一物,
      不肯松手。

      "交出来!"为首的大汉狞笑,"识相的,留你个全尸!"
      那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惨白着脸,却倔强地抬起下巴,一言不发。

      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淬了什么化不开的东西,既有走投无路的惊惶,又有一种近乎赴死的决绝。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这年头,英雄榜将开,江湖人最是惜命,谁愿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平白趟这浑水?
      偏偏,有一个不怕死的。

      "住手!"
      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如石子投入静水。

      满街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只见那本牵着姑姑衣角的小姑娘,也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手,几步上前,挡在了那少年身前。
      她仰着小脸,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虽气得鼓起了腮,神情却认真而郑重。

      "你们这么多大人,欺负一个哥哥,羞不羞!"殷知意仰着小脸,中气十足,"告诉你们!你们最好住手,不然——"

      她小手一挥,把那句压箱底的话,掷地有声地甩了出去:
      "不然我姑姑揍你们!我姑姑,可是天下第一!"

      满街先是一静,旋即哄堂大笑。

      那为首的大汉笑得最是张狂,弯下腰,伸出蒲扇似的大手,就要去捏小姑娘气鼓鼓的脸蛋:"哟——天下第一?哪来的奶娃娃,也敢——"

      他的手,堪堪触到殷知意的脸,却忽然僵在了半空。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动不了了。
      一只素白的手,不知何时,已轻轻搭在了他的腕上。

      力道不重,可那大汉只觉一股寒意自腕骨直窜天灵盖,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去了一般,半根指头也抬不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里。

      "这位壮士,"殷不疑的声音很轻,懒洋洋的,听不出半分火气,"我侄女,脸嫩。捏不得。"

      下一瞬,那大汉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进了身后那堆叠得老高的箩筐里,
      摔了个七荤八素。

      满街的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其余几个大汉这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各举兵刃,朝那青衫女子围攻上来。刀光剑影,凶狠歹毒,显是杀过人的。

      殷不疑却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她随手将殷知意往身后一带,身形微微一晃——快得没有人看清。

      围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几条来势汹汹的大汉,便像被狂风卷过的稻草,一个接一个地,东倒西歪栽了出去。

      有撞断了摊位的,有滚进了水沟的,还有一个,直直飞过了半条街,挂在了酒旗杆子上,哀嚎不止。

      从头到尾,那青衫女子始终立在原地,连衣角都不曾乱过一分。仿佛方才那阵,不过是她信手拂去衣上的几粒微尘。

      一条长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这身手……这哪里是寻常江湖客?这分明是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这般人物,怎会落在这市井陋巷,还跟着个奶声奶气的小丫头?

      人群里,不知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议论声如野火般窜了起来——
      "这……这青衫女子是谁?"
      "好俊的身手!我竟连她怎么动的都没瞧清……"

      茶肆的二楼,一扇支起的轩窗后,一道玄衣身影斜倚着栏杆,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的骰子。
      正饶有兴致地俯瞰着楼下这一幕。

      他生得极好,眉目疏朗,衣料华贵到扎眼,偏生那张脸上,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像个把整座江湖都不放在眼里的闲人。
      方才那一场,旁人看的是热闹,他看的,却是门道。

      那青衫女子出手时,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极快地凝住了一瞬。

      三两下收拾掉一群亡命之徒,快、准、狠,却又收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溅到自己衣上——这般功夫,这般气定神闲,
      绝不是江湖上随处可见的货色。

      更要紧的是,他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自问没有他查不出底细的人。

      可眼前这个,他竟半点也想不起,江湖上何时有过这么一号人物。
      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像是……被人从这世上,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他唇角懒懒地一勾,低低地"咦"了一声,只觉一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很。

      "有点意思。"他屈指,将那玉骰弹起又接住,偏头吩咐身侧的随从,声音慵懒里透着十成的兴致,"去,查查这丫头是谁。
      我倒要瞧瞧,是哪路神仙,藏了这么一把好刀。"

      那随从领命而去。

      可这一次,他不会想到——他那张几乎能查遍天下、连皇帝枕头底下都摸得清的网,撒向这个青衫女子时,竟会头一回,
      什么也捞不上来。

      仿佛她这个人,连同她的来历,早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天地间,生生抹去了一块。

      而这,正是他往后许多年,都没能戒掉的瘾的开始。

      楼下,殷不疑已收回目光,弯腰将吓懵了的侄女拢进怀里,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柔声道:"没事了。"

      那被救的月白少年,撑着墙,踉跄着站起身。

      他望着眼前这一大一小,眼神极其复杂,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感激,却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痛苦的挣扎。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头没尾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话:
      "……这城里,水很深。你们……快走。越快越好。"

      言罢,他不敢与殷不疑对视,深深看了那懵懂的小姑娘一眼,便转身,跌跌撞撞地,没入了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殷不疑微微蹙眉。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少年方才那句话里,藏着的不是江湖人惯常的客套,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浸了血的恐惧。

      水很深。
      她垂眸,看了看怀里这个已经把方才的凶险忘到九霄云外、正惦记着街角糖画香气的小侄女,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旁人的浑水,与她何干。她不过是个讨碗热汤的过路人。
      安顿下知意,寻个清净客栈,这无妄城的事,管它水深水浅,都与她们姑侄无关。

      她是这样想的。
      她牵起殷知意软乎乎的小手,正要走。

      可她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她身边这个刚被她从凶险里捞出来的小祖宗,经此一役,非但没被吓着,反倒被自家姑姑那一手"砰砰砰"的威风,
      激得满心骄傲,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殷知意松开姑姑的手,走到长街中央,转过身,挺起小小的胸膛,望着那满街还没回过神来的江湖豪客,扬起下巴,清清亮亮地,
      替自家姑姑,把天大的牛皮,响响亮亮地说了出来——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姑姑!天!下!第!一!"

      她越说越来劲,小手往那高高的英雄榜布告方向一指,做下了一个让她姑姑日后想起来就扶额的决定:
      "那个什么英雄榜,我姑姑要去打!而且——"
      "她要拿第一!"

      满街死寂三息。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有惊愕的,有看好戏的,有不屑的,有跃跃欲试的,齐刷刷地,钉在了那道青衫身影上。

      "哈哈哈!那奶娃娃说什么?要打英雄榜?"
      "就凭一个黄毛丫头家的姑姑?口气倒不小!"
      "诶我看那女子身手是真不赖……可英雄榜什么地方,天下高手云集,岂是好打的?"

      殷不疑:"……"
      她站在原地,望着街心那个正叉着腰、与有荣焉、骄傲得快要飞起来的小不点,只觉一阵熟悉的、宿命般的无力感,
      缓缓爬上了眉梢。

      她揉了揉眉心,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这下,可真是,走不了了。

      暮春的风,卷过无妄城高高的飞檐,掀动着那张猎猎作响的英雄榜布告。

      殷不疑还不知道,她侄女这随口一句牛皮,会把她,推上一座怎样高的山巅。

      她更不知道,那个叫她"快走"的月白少年,那句"水很深"的警告,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今晚,得先哄好这个闯了祸还浑然不觉的小祖宗,给她买串糖画。

      至于英雄榜——
      殷不疑垂眸,望着那张被风掀起一角的布告,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雪夜里,

      曾有人对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女童说过的话。
      那人说:活下去。站起来。
      总有一天,你会站到所有人都仰望的地方。

      她那时不懂。
      如今,她依旧不确定自己懂了没有。

      她只是慢慢牵起侄女的手,迎着满街或讥诮或期待的目光,一步一步,向那座名为"英雄榜"的山,走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