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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为什么只忘了我 为什么只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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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来得极早。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下时,整片校园瞬间从紧绷的安静里松脱,喧闹声顺着晚风漫开,楼道里全是桌椅拖动的声响、同学说笑的碎语、结伴离开的脚步声。
重点班下课稍晚,教室里灯光次第熄灭,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教学楼。夜色压得很低,天空是干净透彻的墨蓝,零星几颗碎星挂在树梢,晚风卷着微凉的秋意,吹得校门口的梧桐簌簌作响。
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
等全班人几乎走空,我才拉上拉链,背上书包,顺着安静的走廊缓步下楼。
我不想立刻回宿舍。
回到寝室也是独处,脑海里依旧反复盘旋那张抓不住的侧脸,心口空落得发慌。这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每晚晚自习结束,都会绕去学校最深处的小花园静坐十分钟。
那里人少、安静、灯光昏暗,没有人来人往的注视,没有旁人探究的目光,也没有谁会下意识把我和谁捆绑在一起。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短暂逃离“所有人记得、唯独我遗忘”的窒息感。
学校后花园栽满了常青灌木,中央摆着几张石凳,夜里几乎没人停留。晚风穿过枝叶,轻轻拂过耳畔,带着清冷草木气息。我放下书包,独自坐在最靠里的石凳上,抬眼望着漆黑的夜空。
大脑一片空茫。
我又开始不受控地发呆。
脑海里那张熟悉的侧脸再次浮现,朦胧、柔和、定格不动,像刻在眼底的残影。我想用力看清,想拼凑眉眼、想想起身份、想挖出那段被彻底封存的过往,可每次临近触碰真相,头顶就会泛起钝重的空茫,一层雾霭死死隔绝所有线索。
我只知道,我亏欠过这个人。
我错过过一段盛大滚烫的故事。
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教学楼的灯光一层层熄灭,远处的人流渐渐散尽,校园慢慢归于沉寂。
也正是这一刻,江磷浩和辞南走出重点班的楼道。
夜里风凉,辞南习惯性抬手拢了拢衣领,连日潜伏的疲惫再次翻涌上来,胸口浅浅发闷,他不动声色压下那点不适感,脚步依旧平稳。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往日这个点,校门口永远能看见我的身影。
我会背着书包站在路灯下,安安静静等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看见他出来就会自然而然走上前,和他并肩踩着晚风回家。
那是刻进江磷浩骨血里的习惯。
可今晚,校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我。
江磷浩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下意识扫过整条林荫道,眼底掠过一丝落空。
“怎么了?”辞南侧头问他。
江磷浩眸光转向后花园的方向,夜色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路灯光影,他嗓音轻轻发沉:“你先在校门口等我,我去一趟花园。”
辞南心脏微沉。
他瞬间猜到了我在哪里。
他也猜到,江磷浩今晚,一定要问个清楚。
这半个月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反常、所有的落空,已经快要压垮那个向来坦荡温柔的少年。
辞南沉默两秒,眼底藏着隐忍的无奈,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我等你,别太晚。”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跟随。
他依旧选择做那个守着秘密的旁观者。
看着挚友一步步走向无解的痛苦,看着我困在记忆断层里无从解脱,看着三个人的青春,一点点走向注定崩塌的结局。
他站在原地,晚风掀起衣角,身体里那片潜伏的病灶悄然作祟,轻微的眩晕感转瞬即逝。他微微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平静。
他还不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足两年。
花园深处,石凳微凉。
我正望着夜空失神,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缓慢的脚步声。
不急促、不喧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一步步靠近。
我的背脊下意识一僵。
不用回头,心脏已经先一步传来熟悉的悸痛。
是他。
江磷浩。
下一秒,一道修长的身影停在我身后不远处,挡住了落在我身上的微弱路灯光。
夜色安静得过分。
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和少年轻微起伏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独自坐在深夜花园里的模样。
从前的我,最怕黑、最怕独处、最怕夜里冷清的风。
我永远黏着他,走路要并肩,放学要同路,夜里聊天要到很晚,从来不会一个人躲在暗处沉默发呆。
可现在的我,安静、孤冷、疏离,像一整片与他无关的夜色。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低、很哑:“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不是问句,更像压在心底许久的确认。
我缓缓回头。
夜色朦胧,路灯光影落在他眉眼间,勾勒出清隽干净的轮廓。
又是这道侧脸。
和我日夜执念的虚影完美重合。
心脏骤然紧缩,酸涩、空落、遗憾、不知名的慌张,瞬间席卷全身。可我的记忆依旧空白,没有相爱、没有温柔、没有过往。
我只能抬眼看他,眼神平静、茫然,带着礼貌的疏离:“没怎么。”
三个字,轻飘飘的,彻底隔开了所有曾经。
江磷浩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目光直直落进我的眼底,不肯放过我半分情绪:“时星呦,你看着我。”
我被迫抬头,对上他深邃漆黑的眼眸。
那里面装着太多东西。
疑惑、委屈、试探、不甘,还有一点点快要熄灭的温柔。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嗓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我们以前很好。全校都知道。”
“你不会躲我,不会陌生,不会连一句话都懒得和我说。”
他一点点细数过往,那些我彻底丢失的岁月,被他完好无损地珍藏着。
“你会等我放学,会给我带橘子汽水,会在我打球时站在围栏外看我,会在晚自习偷偷和我对视,会因为我受伤紧张很久。”
“这些……你都忘了吗?”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轻,带着近乎卑微的试探。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发冷。
我想回答他我没有忘,可我的大脑给不出任何画面。
我想共情他的难过,可我体会不到半分热恋的温存。
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空洞的跳动,只能看见他眼底一点点暗下去的光。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最终只能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江磷浩整个人彻底僵住。
夜风呼啸穿过花园,吹动树梢,吹乱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灭了他最后一点自我安抚的侥幸。
他终于完完全全确认。
不是赌气。
不是冷淡。
不是压力大。
不是不想谈恋爱。
是我真的、彻彻底底,没有了和他相爱的所有记忆。
那种陌生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茫然不是演出来的。
我是真的听不懂他的回忆,真的看不见他的深情,真的不知道,我们曾经是彼此最明目张胆、人尽皆知的喜欢。
他盯着我的眼睛,眼底温柔层层碎裂,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意与无助。
“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低声呢喃,像问我,又像问晚风、问夜色、问命运不公的捉弄。
“时星呦,那些都是我们真实经历过的。”
“是你亲口答应我的。是你先喜欢我的。是你陪我熬过一整个高一。”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剩的,全部忘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口莫名酸胀发热,眼眶不受控地泛红。
我很抱歉。
可我无从道歉。
因为我连我丢掉了什么,都无从知晓。
我只能站在他面前,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看着他守着满盘回忆,独自难过。
深夜的花园安静死寂。
他站在晚风里,我坐在石凳上。
我们隔得那么近,又隔得那么远。
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解离性神游,隔着一段被强行剥离的青春,隔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远处校门口的路灯亮得昏黄,辞南依旧安静站在原地等候,一个人扛着三份宿命的秘密,身体里的绝症悄然滋生,无人知晓倒计时早已开启。
江磷浩看着我泛红却无泪的眼眶,看着我茫然空洞的眼神,终于缓缓闭了闭眼。
他不再追问,不再逼我回忆。
因为他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挽回。
有些遗忘,不是陪伴就能填满。
晚风卷起落叶,落在我们脚边。
他轻声说,语气轻得像告别:
“没关系。你不记得,没关系。”
“那我慢慢等。”
“我慢慢告诉你。”
那一刻,他还不知道。
他没有慢慢告诉我的机会。
我终将远赴异国,求医漂泊,终生寻忆无果。
他终将跨越山海,数年寻觅,最终在二十岁生辰,接住我和辞南双双落幕的噩耗。
青春这晚的晚风很轻。
却吹碎了我们三个人,整个人生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