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脸》芒果不吃榴莲y

6、眼底的暖意，一点点冷却成疑惑 眼底的暖意

　　重点班的日子在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里飞速往前滑，一周的朝夕相处，足够让江磷浩心里那点自我宽慰的借口，一点点土崩瓦解。
　　从前隔着两个班级，他还能安慰自己，时星呦只是学业压力太重，无暇顾及儿女情长；是两个人不在一处，缺少碰面的契机，才慢慢生出疏离。可如今我们被关在同一间教室，抬头低头皆是人影，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所有反常，根本不是忙碌能解释的。
　　清晨的早读课是最好的参照物。
　　从前的每个清晨，不用等教室坐满，我会抱着英语单词本，绕过大半个教室，悄悄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不用说话，指尖会悄悄碰一碰他放在桌沿的手腕，是独属于我们之间、全校都心知肚明的小默契。他会提前帮我占好靠窗的座位，抽屉里永远备着我爱喝的橘子味汽水，早读间隙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档，我们会飞快对视一眼，不用言语，眼底就盛满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铺陈了一整个高一的习惯，是刻进两个人日常里的本能。
　　可分班后的这一周，一切都被彻底打碎。
　　每天清晨我踩着早读铃最后一秒踏进教室，永远径直走向第一排正中的座位，放下书包就翻开课本低头背诵，自始至终没有往后看过一眼。江磷浩依旧习惯性提前来到教室，在斜后方的位置留好空位，抽屉里的橘子汽水换了一批又一批，从温热放到冰凉，瓶盖都没被人拆开过。
　　他捏着那罐没开封的汽水，指尖抵着冰凉的铝壳，心底第一次浮起挥之不去的茫然。
　　他安慰过自己无数次，或许是我想收心备考，想彻底沉下心学习，才刻意斩断所有儿女情长。可少年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他分得清刻意克制的爱意，和全然陌生的漠然。
　　若是克制，眼神会躲闪，会慌乱，会在四下无人时偷偷回望；可我的目光干净又平静，落在黑板、落在习题册、落在前排的墙壁，唯独掠过他所在的方位时，没有半分波澜，像在看教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桌椅摆件。
　　课间操更是把这份割裂摊开在了阳光下。
　　全班在操场列队，队伍按身高排序，我和江磷浩的站位原本挨得很近，从前做操转身的间隙，我们总能借着动作悄悄对视。如今我刻意往前挪了两个位置，硬生生拉开距离，整套课间操全程目视前方，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身后分毫。
　　辞南站在江磷浩身侧，全程沉默旁观。他看得清清楚楚，江磷浩眼底的期待一天淡过一天，那份少年人热烈直白的爱意，正在一次次落空里慢慢蒙上阴翳。他攥紧手心，好几次差点把真相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答应过自己，要守住这个秘密，可看着挚友日渐低落的模样，胸腔里蔓延起难以压制的疲惫，胸口隐隐传来钝痛，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胸骨，把那点异样归结为连日刷题的劳累。
　　没人知晓，急性髓系白血病的癌细胞正在骨髓里持续增殖，那些不起眼的疲惫、胸口隐痛，都是死神递来的预告函。
　　上午的数学随堂小测结束，课代表收卷绕着课桌走动，江磷浩趁着混乱，拿着一张写错题号的草稿纸，起身走到前排我的桌边。
　　他已经斟酌了一整节课，决定主动打破这份僵持，他想好好问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纸张轻轻落在我的桌面，少年的声音还是往日温柔的调子，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时星呦，这道解析几何题，你方便给我讲一下思路吗？”
　　这是我们从前最寻常的互动，遇到难题会凑在一起低头讨论，呼吸交缠，草稿纸上写满公式，也写过无数笔不成句的悄悄话。
　　我抬眼看向他，视线扫过他清晰的下颌线，心底又泛起那种熟悉的、无来由的心悸，可理智层面一片空白。我不记得和他凑在一起刷题的过往，不记得我们所有亲密的细碎日常，只能维持着面对普通同学该有的礼貌，指尖划过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形，语气疏离又客气：“我思路不一定是最优解，你可以去问问数学课代表。”
　　客气，生疏，划清界限。
　　江磷浩握着草稿纸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
　　他太熟悉我了。
　　我若是闹脾气，会撅着嘴怼他，会冷着脸不搭理人，绝不会用这种对待陌生人的客套来回绝他。此刻我眼底没有赌气的委屈，没有藏着情绪的闪躲，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茫然，仿佛我们之间那些滚烫的过往，从来都没有真实发生过。
　　“我以为，我们至少可以算是恋人。”他低声说了一句，嗓音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我笔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回应：“同班同学而已，学习上的问题找课代表会更合适。”
　　说完我便低下头，重新埋进习题册里，彻底结束了这场对话，没有再给他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江磷浩僵在原地几秒，最终只能攥着草稿纸，一步步走回后排的座位。落座时他看向辞南，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困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了？”
　　辞南侧头避开他的目光，避开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眸，扯出一句敷衍的安抚：“或许她只是现阶段只想专注学习，不想被别的事情分心。”
　　这套说辞已经快要骗不住江磷浩了。
　　若是只想专注学习，大可直白和他说清楚，不必连基础的同窗互动都全盘回避；若是闹了矛盾，总会有矛盾爆发的节点，可我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告别，一切温情就凭空消失在了半个月前的那场雨夜之后。
　　午休的教室安安静静，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午睡，只有笔尖偶尔落在纸张上的轻响。江磷浩没有睡意，目光越过好几排课桌，牢牢锁着我的背影。
　　我趴在桌面上小憩，侧脸对着窗外的梧桐枝桠，阳光筛过叶片落在我发梢，和无数个他偷偷凝望我的午后一模一样。可区别在于，从前我会浅眠，察觉到他的视线就会悄悄抬眼，对着他弯一下唇角；现在的我睡得安稳，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感知，那个能精准捕捉他目光的本能，彻底消失了。
　　他开始一点点复盘所有细节，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拼成了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猜想。
　　半个月前那场暴雨夜之后，一切就变了。
　　那天夜里下着瓢泼大雨，他原本约好和我一起放学，临时被老师叫走，等冲出教学楼时，我已经独自撑着伞走进雨幕。后来他听旁人说，我在雨里独自走了很久，浑身湿透回到家，第二天返校，就彻底变了一个人。
　　起初是不再主动找他，后来是刻意回避碰面，到如今同班共处，也只剩全然的陌生。
　　他留意过我和班里其他同学的相处，我和新同桌会说笑搭话，会帮前后桌讲解题目，会和辞南迎面撞见时礼貌点头打招呼，社交模式、性格习惯、所有对旁人的处事方式，和从前没有半点区别。
　　唯独面对他，我像切换成了完全陌生的人格。
　　记得所有人，唯独对他筑起了密不透风的围墙。
　　自习课上，后排几个男生闲聊提起高一的校庆晚会，说起我上台弹吉他，他站在台下全程举着相机录像的旧事，哄笑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打趣我们当年的高调，我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脸上只有全然的茫然，仿佛他们口中那段故事，是别人青春里的桥段。
　　我听不懂旁人提起的我们的过往，接不上任何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所有旁人眼里心照不宣的糖，落在我这里，全是听不懂的谜题。
　　江磷浩看着我茫然无措的侧脸，心底的笃定一点点碎裂。
　　这不是冷战，不是变心，不是一时兴起的疏远。
　　是我好像，完完整整，把关于他的一切，从记忆里剥离出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浑身泛起一层寒意，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辞南，辞南正垂着眼演算物理大题，脸色是掩盖不住的苍白，握着笔的指尖偶尔会轻微发颤，好几次做题做到一半，都要悄悄深呼吸平复身体里的不适感。
　　江磷浩此刻满心都是关于我的困惑，没能留意到挚友日渐衰败的状态，只是开口轻声问道：“辞南，你有没有觉得，时星呦好像……不记得很多事了？”
　　辞南笔尖猛地一顿，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抬起头，眼底藏着沉甸甸的苦衷，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别多想，人备考的时候心性会变，她只是收心了。”
　　一句无力的搪塞，堵死了所有追问。
　　江磷浩清楚辞南不会欺骗自己，可心底那个惊悚的猜想挥之不去。他不敢再深究，害怕真相远比自己想象里更加残酷。
　　放学的铃声敲响，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离开教室，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盘旋落地。我收拾好书包，背着双肩包径直走出教室，全程没有回头。
　　江磷浩靠在椅背上，望着我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眼底从前盛满的星光彻底黯淡下去。他从前笃定我们会一起熬过整个高中，奔赴同一座城市的大学，笃定那份人尽皆知的明恋会走到最后，可此刻他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他猜不透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道该怎么唤醒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也不知道这份空白的隔阂，到底要多久才能消弭。
　　辞南站在他身旁，胸腔里的痛感越来越频繁，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两段已经走向错位的人生，心里压着三份沉重的秘密：我被解离性神游封存了全部爱意记忆，江磷浩困在无解的等待里，而他自己，正被潜伏的绝症一点点吞噬生命。
　　我们三个人困在同一间重点班教室，前路早已被命运写好结局。
　　江磷浩会在往后数年跨越大洋寻找我的踪迹，我会远赴英国辗转各个心理诊所试图拼凑残缺记忆，辞南会在大一开学那个寂静深夜，被急性髓系白血病骤然带走生命。多年后的二十岁生日零点，两份噩耗会一同砸落，这场同班重逢里所有未解开的疑惑，最终都会化作跨越大洋、生死两隔的永久遗憾。
　　夕阳把教室的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少年攥着抽屉里那罐始终没送出去的橘子汽水，心底的暖意尽数冷却，只剩下化不开的疑惑与惶恐。
　　他终于看清，我们之间横亘着的从不是一次赌气、一场误会，是一道他摸不透、跨不过，无人能解开的记忆断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