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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给我七天时间 再给我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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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后花园那晚谈话结束后,我彻底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割裂里。
江磷浩没有再刻意靠近我,也没有再直白地追问过往。他变得安静、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望,不再打乱我的生活,却从未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
他好像接受了我“不对劲”的事实,不再执着于逼我回忆,只是默默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课堂上不会再主动搭话,课间不会再试探靠近,可每当我低头刷题、抬头发呆、独自沉默的时候,我总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沉沉的目光,温柔又落寞,藏着我读不懂的万般遗憾。
辞南依旧是唯一的旁观者。
他看穿了江磷浩的隐忍,也看清了我日复一日的空洞,身体的不适感愈发频繁。频繁的疲惫、莫名的低烧、胸口细碎的钝痛,一次次席卷而来,他依旧全部隐忍下来,只当是高二学业重压下的正常透支,从未想过,那是绝症蛰伏的致命信号。
三个人的重点班日常,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消耗。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只是青涩情侣的冷战和解冻,只有我们三人清楚,我们之间横着一道生与死、忆与忘、别离与永别的天堑。
而最先彻底撕开这场虚假平静的,是我的家人。
我的反常,骗得过同学,骗得过老师,骗得过隐忍观望的江磷浩和守秘沉默的辞南,终究骗不过朝夕相处的家人。
这一个多月,我的变化太过刺眼。
曾经的我鲜活开朗,爱说爱笑,对生活充满热忱,有固定的喜好,有满心的欢喜。可如今的我沉默寡言,终日发呆,常常对着空气、对着窗外、对着空白的墙壁失神良久。我会反复询问家人,自己高一的往事,会对着旧照片茫然落泪,会清晰记得所有亲友、所有细碎过往,唯独对家人口中那段轰轰烈烈的早恋,一无所知。
夜里我频繁失眠、多梦,每一场梦境,都是那张模糊不清的侧脸。我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心口空落落的发疼,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却根本说不清自己在难过什么。
我开始间歇性情绪低落,抗拒社交,抗拒热闹,抗拒所有人关于高中生活的闲谈。我记得所有人的青春,唯独缺失了自己最盛大的一段,这种割裂感日夜折磨着我的精神,让我日渐憔悴、日渐沉默。
父母最先察觉了我的病态。
他们发现我日渐消瘦,眼底常年带着青黑,精神状态极差,上课走神愈发严重,性格翻天覆地般改变。起初他们以为只是高二分班压力过大,是青春期常见的情绪焦虑,带我去普通诊所调理,吃了安神的药,却没有丝毫改善。
我的状态反而越来越差。
我开始频繁出现记忆错位、认知混乱,甚至偶尔会短暂恍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我会盯着江磷浩的名字发呆半天,会莫名心悸、酸涩,却溯源不到任何情绪的根源。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清晨,父母再也无法忽视我的异常,执意带我去往市里最好的精神卫生中心。
那天清晨,我没有去学校。
告别早读课的喧闹,告别重点班的压抑,告别那两道始终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跟着父母走进了冰冷肃穆的医院大楼。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清冷、刺鼻,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诊疗室外的长椅上,安静又麻木,看着来来往往的病患,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我大概早就知道自己病了,从那场雨夜解离开始,从记忆出现裂痕开始,从我唯独忘了那个所有人都记得的少年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漫长的问诊、测评、脑部检查过后,结果终于出来。
诊室里光线柔和,医生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面色凝重,一字一句,彻底击碎了所有侥幸。
“确诊,解离性神游伴随严重选择性记忆障碍。”
“患者大脑在重大心理创伤刺激下,启动了极致的自我保护机制,精准剥离了特定时间段、特定人物的全部记忆。患者认知、智力、日常记忆完全正常,唯独缺失执念最深、情绪最重的一段亲密关系记忆。”
我坐在椅子上,指尖冰凉,静静听着医生的诊断,终于给我所有反常的行为,所有无解的执念,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原来我没有矫情,没有自闭,没有无端伤感。
我只是被自己的大脑,亲手偷走了一整个青春的爱恋。
父母坐在一旁,满脸错愕与心疼,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罕见的病症,慌忙追问治疗方案,急切地询问能否调理、能否治愈、能否找回丢失的记忆。
医生轻轻摇头,语气带着难以逆转的沉重。
“这类罕见解离性记忆断层,国内目前没有成熟的治疗体系。”
“国内的心理干预、催眠治疗、康复疏导,只能起到简单的情绪安抚,无法穿透患者大脑的自我防御机制,无法解封被深度封存的创伤记忆。长期拖延下去,患者会持续情绪内耗,加重认知割裂,大概率伴随终身精神焦虑、抑郁,甚至出现更严重的精神障碍。”
“目前唯一的治疗途径,只有国外顶尖的脑神经心理专科医院,有成熟的技术和方案,有概率逐步疏导创伤,修复记忆断层。”
短短几句话,宣判了我的别离。
宣判了我必须离开这座装满我青春的小城,离开重点班,离开梧桐叶落的校园,离开那个日日凝望我的少年,离开唯一知晓所有秘密的旁观者。
国内治不了。
唯一的生路,是远赴异国。
诊室里陷入死寂,父母红了眼眶,满心焦灼与无奈。他们看着日渐憔悴的我,看着这份冰冷的诊断书,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决定立刻办理休学,即刻预约海外医院的诊疗名额,尽快送我出国治疗。
我全程沉默地听着,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软的棉花,酸胀、酸涩,密密麻麻的疼。
我要走了。
要彻底离开这片承载了所有人青春的土地,离开那个我遗忘却日日执念的侧脸,离开那个满心是我、苦苦等待我回头的江磷浩,离开那个隐忍守秘、身患绝症却一无所知的辞南。
我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求医、自愈、试图拼凑我丢失的记忆。
可我心里无比清楚,有些记忆一旦封存,就是终身无解。有些离别一旦开始,就是此生永不相逢。
我抬头看向满脸焦虑的父母,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带着我最后的、卑微的请求。
“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愿意出国治疗。”
“但是,能不能再给我一周时间。”
“就七天。”
“七天之后,我乖乖休学,乖乖出国,再也不任性,再也不拖延。”
我想给自己,给这段错位的青春,给这场无人知晓的爱恋,留最后七天的告别。
我想最后七天,好好看看这座校园,好好看看梧桐落叶,好好看看那两个贯穿我青春结局的少年。
我想最后七天,置身在他们身边,哪怕我依旧记不起过往,哪怕我们早已注定陌路。
这是我仅剩的、唯一的奢求。
父母看着我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看着我苍白憔悴的脸庞,看着我被病痛折磨的模样,沉默良久,终究心软点头。
“好,给你一周。一周后,我们出发。”
一句应允,敲定了我最后的青春倒计时。
七天。
短短七天,是我和这座城市、这段青春、这三个人,最后的共处时光。
走出医院大楼,秋日的阳光刺眼夺目,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风吹过街边的行道树,落叶簌簌坠落,像一场盛大又潦草的落幕。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忽然红了眼眶。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所有的反常,终于确诊了这场无人能解的病症,终于明白了自己日复一日的执念从何而来。
可我知道的太晚了。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是离别将至的时刻。
我收拾好心情,像往常一样返校,重新踏入熟悉的重点班教室。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教室里依旧是笔尖簌簌的刷题声,阳光透过梧桐枝叶落在课桌上,温柔又安静。
江磷浩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几日我的缺席,早已让他心绪不宁,此刻看见我归来,他眼底的慌乱稍稍平复,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斜后方的辞南也抬了抬眼,瞥见我眼底未散的落寞和憔悴,胸口的隐痛再次袭来,他轻轻蹙眉,沉默地移开目光,依旧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他们都不知道,我拿到了确诊的结果。
不知道国内束手无策。
不知道我只剩下七天,就要彻底远走他乡。
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返校,是我最后的告别。
接下来的七天,我没有逃避,没有躲闪。
我不再刻意避开江磷浩的目光,不再刻意坐去最前排隔绝所有视线。我会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刷题,偶尔抬眼,坦然接住他望过来的目光。
依旧没有爱意,没有回忆,只有淡淡的、释然的抱歉。
我开始认真记住校园里的每一处风景,记住梧桐叶落的弧度,记住晚风的温度,记住教室的灯光,记住朝夕相伴的同学,记住眼前两个少年鲜活的模样。
我贪婪地珍藏着最后的时光,把所有温柔与遗憾,悄悄收进心底。
我知道七天之后,我将远赴英伦,日复一日穿梭在陌生的医院,尝试修复我破碎的记忆。
我知道江磷浩会留在这座小城,继续读书、成长,带着满心的疑惑与不甘,日复一日寻找我的踪迹,横跨山海,岁岁不歇。
我知道辞南会继续隐忍病痛,度过余下的高中时光,最终在大一初秋的深夜,被突发的急性髓系白血病吞噬生命,仓促落幕,永远留在热烈的少年时代。
我更知道,多年后那个二十岁的生日零点,所有遗憾会轰然爆发,所有错过与失去,会变成终生无法弥补的痛。
七天很短,短到来不及好好告别。
七天很长,长到足够让我亲手封存,我整段无人圆满的青春。
风穿过窗棂,拂动书页,岁月安静无声。
我坐在满是阳光的教室里,望着眼前鲜活的少年,心底轻轻落下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一周为期,此后山海相隔,生死殊途,余生永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