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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单独谈话 单独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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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风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带着梧桐叶干涩的气息,穿过整条高二走廊。
上课预备铃刚刚响过两遍,走廊上的学生尽数涌回教室,喧闹潮水般褪去,只剩零星几声细碎交谈散落风里。江磷浩脚踝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微微站不稳,指尖抵着走廊墙壁缓神,眉眼间还凝着方才被我疏离回应后的浅淡茫然。
他始终想不通。
从前哪怕闹小别扭,我看他的眼神里也永远藏着藏不住的软意,可今天,只剩客气的陌生,像我们之间那一段人尽皆知的热烈爱恋,从未存在过。
辞南扶着他的胳膊,察觉到挚友眼底压着的低落,侧头淡淡开口,语气自然又随意,找了个毫无破绽的理由:“你脚还疼,别站走廊吹风,先回你教室坐着休息,我去帮你拿落下的练习册。”
江磷浩微怔,下意识看向我教室的方向,还想再多看一眼,想等一个或许回头的身影。
“马上上课了,别瞎晃。”辞南语气加重半分,带着从小到大独有的稳妥笃定,强行把人往教室方向带,“我很快回来。”
江磷浩终究点了点头。
他信任辞南,从来都是。
所以他乖乖转身,一瘸一拐走进空荡荡的教室,安分坐下,低头揉着红肿的脚踝,全然不知自己最好的朋友,即将独自替他、替那段被我遗忘的过往,问一场无人知晓的对峙。
更不知道,辞南刻意支开他的这短短几分钟,是青春崩塌最无声的一角。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整条长长的楼道,只剩下穿堂而过的风,摇晃的绿植,和站在我教室门口的辞南。
我正低头收拾桌面散落的试卷,指尖刚触到笔袋,一道阴影轻轻落在我的课桌前。
抬头的瞬间,我对上辞南安静深沉的眼眸。
他和我不算熟。
在我残缺的记忆里,他只是隔壁班耀眼的篮球少年,性格开朗、待人温和,是全校人缘最好的人,也是江磷浩唯一的挚友。我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唯一的交集,自始至终,只有那个我记不起全貌的少年。
“时星呦,出来一下。”
辞南的声音不高,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依旧带着平日里的温和,可眼底压着一层我读不懂的沉郁。
全班同学下意识抬眼望过来,目光里藏着不约而同的好奇与试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辞南从不单独找我。
他找我,从来只代表一个人——江磷浩。
我心头轻轻一跳,指尖微微收紧,顺从地放下试卷,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的风迎面吹来,微凉的气息拂过脸颊,我站在辞南面前,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姿态。
我看着他清晰明朗的眉眼,看着我记忆里完整无缺的模样,心底愈发荒谬。
为什么我能清清楚楚记住辞南的喜好、习惯、性格,记住他打球的样子,记住他说话的语气,却唯独记不住站在他身侧、与他形影不离的那个人?
记住配角,遗忘主角,这本身就是一场无解的悖论。
辞南站在离我半步之遥的地方,没有绕弯,没有铺垫,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轻声开口:
“你最近,为什么一直躲着江磷浩?”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我空荡荡的心底。
我愣在原地,喉间瞬间干涩。
躲着他?
我没有躲。
我只是……不记得要靠近他。
我茫然地看着辞南,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困惑:“我没有躲。”
“你有。”
辞南打断我的辩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他似乎隐忍了很久,积攒了半个月所有的疑惑与心疼,终于在此刻问出口。
“你不找他,不看他,路过会刻意避开,看见他受伤毫无反应,连说话都生疏得像第一次认识。”
他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全校都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只有你,像彻底抽身退出。”
我指尖发冷,心脏一阵阵发空。
是啊。
全校都知道。
所有人都记得,我们是明目张胆、双向奔赴、人尽皆知的明恋。
运动会的相拥,晚自习的等候,路灯下的并肩,课间的对视,走廊的起哄,无数个滚烫的瞬间,是整个年级共同见证的青春。
唯独我,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无从开口。
我该怎么说?
说我生病了?说我得了奇怪的病,大脑自动剥离了我深爱之人的所有记忆?说我每天梦见一张模糊侧脸,却永远拼凑不出他的模样?
说出来太过荒唐,无人会信。
连我自己,都快要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
见我久久沉默,眼底只剩茫然与无措,没有赌气、没有厌烦、没有冷漠,只有纯粹的空白,辞南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垮下来。
他终于彻底确定。
这不是冷战,不是吵架,不是新鲜感褪去。
是真的忘了。
眼前这个曾经满眼都是江磷浩、为他欢喜为他心动的女孩,是真的、彻彻底底,把他的挚友,把那段最热烈的爱恋,从生命里剔除干净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抬手轻轻抵了抵眉心。
我这时才隐约发现不对劲。
往日永远活力充沛、笑容张扬的少年,此刻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脸色比寻常苍白些许,站久了会下意识微微侧身借力,像是身体藏着难言的沉乏。
我只当是高三将至、训练繁重、学业压力太大,从未多想半分。
我无从知晓,这是潜伏在他身体里的急性髓系白血病,最早、最无声的预兆。癌细胞早已在骨髓深处悄然增殖,无声吞噬着他鲜活的生命力,只是尚且隐匿,无人察觉,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
命运从来不会提前预告别离。
它只会在平静的日常里,悄悄埋好必死的结局。
“时星呦。”
辞南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心疼。
“你知不知道,江磷浩这半个月一直在等你。”
“他每天下课都会往你教室这边看,每天放学都会习惯性等在楼下,打球的时候会下意识找你的身影,他以为你只是压力大,只是心情不好,只是暂时不想理人。”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不爱他。”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我空白的心脏上。
我心口酸涩得发疼,是一种完全不受控的、生理性的难过。
我不记得相爱细节,不记得他的温柔,不记得我们的过往,可我的身体、我的本能,全都记得他,记得那份滚烫的爱意。
所以我会心悸,会茫然,会遗憾,会对着一张陌生侧脸日夜执念。
“我……”我喉咙发紧,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在等我。
我不知道我们曾经那么好。
我不知道我弄丢的,是一个人毫无保留、明目张胆的青春偏爱。
辞南看着我纯粹无辜的眼神,终究什么都没再多问。
他不能说破,不能告诉江磷浩真相,不能撕碎这层残酷的现实。
他是唯一的旁观者,唯一的知情者,只能独自守着三个人的秘密,看着我们一步步走向彻底的陌路。
他沉默良久,最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贯穿往后所有宿命的话:
“不管你怎么了,别让他等得太辛苦。”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抬步离开。
背影挺拔,却藏着无人看见的沉重与疲惫。
他没有回去告诉江磷浩任何事。
没有告诉她茫然陌生的眼神,没有告诉她遗忘一切的空白,没有告诉她连相爱都记不得的荒唐真相。
他回到教室,只对满心期待答案的江磷浩淡淡一句:“没什么,她只是最近学习太累,心态不好。”
一句轻飘飘的借口,暂时安抚了少年所有的忐忑与失落。
江磷浩信了。
一如既往,毫无保留地相信着自己最好的兄弟。
他依旧抱着满心温柔的期待,等着我恢复如常,等着我再次满眼是他,等着我们回到从前热烈坦荡的模样。
他不知道,从前早已回不去。
走廊只剩我一人站在原地,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
我低头看着空旷的走廊,心底一片荒芜。
全世界都记得我们的轰轰烈烈,
只有我,置身事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辞南的单独质问,没有解开我的疑惑,反而让我更清晰地认清了现实。
我不是一时疏离。
我是真的,弄丢了我最重要的人。
那张日夜缠绕我的侧脸,那个全校皆知的恋人,那段坦荡热烈的明恋,全都被封存在我大脑最深的断层里,无人可解,无人能破。
而我尚且不知,此刻沉默隐忍、独自守护秘密、身体暗藏沉疴的辞南,会在不久后的大一初秋夜晚,猝然落幕,永远停在最鲜活热烈的年纪。
我也不知,我终将远赴异国求医,终生寻忆无果。
不知江磷浩将跨越山海,数年寻我不倦,最终在二十岁生辰,接住两场碎彻人间的噩耗。
风又起,叶落无声。
这一刻的走廊很静。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轰隆隆碾过我们三个人的青春,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