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脸》芒果不吃榴莲y

3、大家都记得 大家都记得

　　下午第二节课是物理，课堂沉闷得让人昏沉。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细碎的光条，落在课桌上，一格一格缓慢移动。我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地飘向窗外。
　　楼下的篮球场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吹动篮网轻轻摇晃。
　　医务室那一幕，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张侧脸，锋利、干净，落在眼底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人攥紧，窒息般的酸涩铺天盖地。可无论我怎么用力回想，都抓不住他半分具体模样。
　　他叫江磷浩。
　　我知道名字，知道他是年级第一，知道他是辞南最好的朋友。
　　可我不知道，我曾爱过他。
　　这个认知不是任何人告诉我的，是周遭所有人的眼神、议论、默契，一点点逼出来的真相。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瞬间活泛起来，喧闹声填满整个楼层。
　　我刚准备低头整理试卷，耳边就飘来前桌女生闲聊的声音，语气带着习惯性的羡慕与惋惜。
　　“江磷浩脚踝崴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昨天还听说他准备校庆篮球赛首发呢。”
　　“幸好有辞南陪着，他俩从小绑定。”
　　“说起来……最近怎么没看见时星呦去找江磷浩了？以前他俩可是一秒钟都分不开。”
　　我笔尖一顿。
　　一秒钟都分不开。
　　这句话陌生得离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狠狠撞进心底。
　　我抬眼假装无意，安静听她们继续说下去。
　　“你忘了？他俩是我们年级最明目张胆的一对。”
　　“高一刚开学就官宣，运动会全程黏在一起，晚自习天天互等，全校老师同学谁不知道？”
　　“江磷浩宠得要命，以前时星呦稍微不开心，他连比赛都能直接弃权。”
　　“怎么这半个月突然冷淡成这样？不会吵架了吧？”
　　一句一句，像碎片一样砸在我身上。
　　我坐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僵硬。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真的有过那样滚烫、坦荡、人尽皆知的爱恋。
　　所有人都记得。
　　同学记得，老师记得，辞南记得，江磷浩自己也记得。
　　只有我，干干净净，忘得一干二净。
　　我记得高一所有班会、所有月考、所有打闹说笑，我记得谁和谁谈过恋爱，谁和谁闹过矛盾，记得走廊每一次起哄，记得操场每一场晚风。
　　唯独剔除了我和江磷浩的所有故事。
　　那种感觉太空洞了，像我的人生被人偷偷剪掉了最盛大热烈的一整年，剩下的只有空白与错位。
　　我抬眼，看向走廊。
　　人群来来往往，喧闹热闹，少年少女嬉笑打闹，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只有我，是错位的那个人。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抬头。
　　辞南扶着江磷浩，慢慢从走廊尽头走来。
　　江磷浩右脚不能用力，微微踮着，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眉目清隽冷淡，是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出众模样。他低着头听辞南说话，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和我脑海里日夜盘旋的虚影完全重合。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半秒。
　　心脏又开始那种熟悉的、毫无缘由的发酸、发疼。
　　明明不记得相爱，身体却记得心动。
　　太荒唐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是细碎的起哄声。
　　所有人都习惯性看向我，眼神带着促狭、看热闹、习以为常。
　　在他们的惯性认知里——
　　江磷浩一出现，目光一定找时星呦。
　　时星呦一看见江磷浩，一定会笑。
　　可今天不一样。
　　江磷浩的视线精准落向我座位的方向，温柔、习惯性、带着浅浅的等待。
　　而我，只能直直看着他，眼底一片空白，毫无波澜。
　　没有笑意，没有羞涩，没有习惯性的望向，没有半分旧情。
　　陌生，彻底的陌生。
　　那一秒，江磷浩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底的温柔，轻轻僵住。
　　他好像不懂。
　　不懂为什么短短半个月，我看他的眼神变得如此疏离。
　　不懂为什么曾经满眼是我的女孩，现在连一点余光都不肯给他。
　　他身边的辞南，全程淡淡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旁人打量的目光，也挡住了江磷浩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辞南什么都不说。
　　他看见了我的茫然，看见了我的遗忘，看见了我对待江磷浩全然陌生的态度。
　　他知道所有真相。
　　却从头到尾，闭口不提。
　　路过我座位旁的时候，江磷浩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得见。
　　“最近很忙吗？”
　　是很温柔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害怕惊扰到我。
　　我抬头，看着这张我本该熟悉至极的脸，喉咙干涩，最终只能轻轻吐出一句客气疏离的话：
　　“还好。”
　　简单两个字，疏离得像从未熟络过的普通同学。
　　江磷浩眸色暗了暗，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似乎想说什么，想问我为什么不找他，想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想问我到底怎么了。
　　可最后，他只是轻轻点头，被辞南扶着，慢慢往前走了。
　　全程，辞南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他没有告诉江磷浩——
　　你的女孩，不是冷淡，不是生气，不是忙。
　　她是彻底忘记你了。
　　她忘了全校皆知的相爱，忘了你所有的偏爱，忘了你等过她无数个夜晚。
　　走廊重新恢复喧闹，起哄声渐渐响起，可我耳边一片嗡嗡的空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我终于彻底确认。
　　我生病了。
　　不是压力大，不是失眠，不是情绪不好。
　　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午休的时候，教室所有人都趴着睡觉，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扇在头顶轻轻转动。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偷偷点开搜索页面。
　　【只忘记一个人是什么病】
　　【记忆断层只遗忘爱人】
　　【心理创伤选择性失忆】
　　【解离性神游记忆剥离】
　　一条条词条缓慢展开。
　　屏幕的光映在我眼底，惨白冰冷。
　　我第一次看见这四个字——解离性神游。
　　释义很短，却精准击中我所有反常。
　　“因重大心理创伤，潜意识主动剥离、封存特定时间段、特定人物的全部记忆。患者生活认知正常、社交正常、智力正常，唯独缺失某一段执念最深的人与事，本人无法察觉失忆，只存在持续空洞、茫然、潜意识执念残影。”
　　我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无法动弹。
　　原来我不是弄丢了回忆。
　　是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硬生生替我杀掉了那段爱他的岁月。
　　我不记得那场让我崩溃的雨夜，不记得我们最后发生了什么，不记得那段记忆里藏着怎样无法承受的痛。
　　我的意识逃了。
　　逃进一场无人知晓的神游里，把江磷浩，把所有轰轰烈烈的明恋，全数埋葬。
　　只留下一张侧脸，日夜折磨我。
　　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惋惜我们变淡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我们天生一对。
　　为什么我听见他名字会心悸，看见他侧脸会落泪，却拼凑不出一分相爱画面。
　　全世界都活在我们相爱的结局里。
　　只有我，提前被剥离出故事。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刚刚辞南的眼神。
　　安静、隐忍、沉重。
　　他一定早就发现了。
　　他看着江磷浩满怀期待、一次次落空。
　　他看着我茫然无知、日日寻找一张虚无侧脸。
　　他守着两个人的秘密，守着一场早已落幕的爱恋，沉默不语。
　　我也隐约察觉到，辞南最近好像也和从前不一样。
　　他以前打球永远精力旺盛，笑声清亮，可最近总是容易累，偶尔靠着栏杆休息的时候，会不自觉抬手按一下胸口，侧脸带着淡淡的疲惫。
　　我以为只是学业压力、训练太累。
　　我从来没想过，那是绝症潜伏的前兆。
　　命运太残忍。
　　它悄悄在我们三个人的青春里，埋下三条早已写死的结局。
　　我被剥离记忆，终生寻而不得。
　　江磷浩被留在原地，终生念念不忘。
　　辞南被暗藏绝症，猝不及防生死落幕。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阳光铺满课桌。
　　我抬头看向窗外蔚蓝的天，心底空荡荡的。
　　故事早就歪了。
　　从那场无人知晓的雨夜解离开始，从我的记忆断层开始。
　　所有人尽皆知的明恋，热烈坦荡的少年爱意，轰轰烈烈的双向奔赴。
　　最终，
　　只剩我一人，站在原地，
　　记得全世界，唯独忘了我最该记住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