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三天后的约定 偏门再次打 ...
-
偏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沈昭宁已经站在门后面等了半刻钟。
这次她没有等张妈妈。她提前找到了翠儿,问清楚了今天采买的路线。先去东街绣线铺,再去南街粮铺,最后去西街药铺。药铺在西街最里头,挨着城墙根,离城隍庙只隔两条巷子。
"沈姑娘,你今天又跟采买?"翠儿把食盒放在桌上,歪着头看她。
"绣房还缺几卷绣线。崔娘子让我去挑。"
翠儿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和昨天送姜汤时的担心不一样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开始意识到这个新来的沈姑娘和府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沈昭宁等翠儿的脚步声消失在夹道尽头,然后从床底下摸出那双发霉的旧布鞋。鞋口内侧绣着"芸"字的那双。她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磨损不重,但鞋面霉斑太多,穿出去太显眼。她把鞋塞回床底,穿好自己的青布鞋,从桌上拿起昨晚省下来的半个杂粮馒头,揣进袖子里。
采买的队伍在偏门口集合,还是张妈妈带队,还是那个瘦竹竿小厮挑担子。张妈妈看到她,皱了皱眉。
"又是你。"
"崔娘子说绣房缺线。"
张妈妈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了偏门。门轴还是那声干涩的吱呀,铁锈粉末簌簌往下掉。沈昭宁跨出门槛的时候,又用指甲在门框内侧划了一道。第二道。第一道已经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摸上去有木刺的粗糙感。
东街绣线铺。张妈妈挑线的动作比上次更快。掌柜的这次没敢拿掉色的真红线糊弄她。沈昭宁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等张妈妈低头验货,然后从后门溜了出去。
酒坛子还在。隔壁酒坊的后巷还是堆满了空酒坛,但今天多了两只猫。一只黑的蹲在坛子上舔爪子,一只黄白相间的趴在墙根睡觉。黑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舔爪子。
沈昭宁绕过酒坛,拐进往北的巷子。这次不用边跑边画地图了。牌坊,往东拐,城隍庙,庙后面土路。每一步都是三天前走过的。连土路两边的野草都还是那个样子。被露水压弯了腰,草叶上挂着水珠。
歪脖子槐树还在。铁门还是黑的,鱼鳞纹的漆皮在晨光里泛着暗光,但今天门缝里有光,不是太阳光,是院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铜盆?还是瓷碗?
沈昭宁把耳朵贴在铁门上。里面有脚步声,不是拖着的那种,是来回走动的,从正屋到院子,从院子到门口,又折回去。来来回回,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她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脚步声立刻往门这边来了,不是走,是跑。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拍出急促的声响,在门后面停下来,然后是手指碰到铁门的声音。五根手指,从里面贴在门板上。
"姐姐?"
沈昭宁的手按在铁门上,隔着门板对着那五根手指的位置。
"是我。"
铁门里面静了一下,然后沈昭宁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一口气从肺里呼出来,呼得很长,像憋了很久。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了三天。"
"我也以为你不会来了。"沈昭月的声音还是哑,但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是声带生涩的哑,今天是说了太多话的哑,像是这三天里她一直在跟自己说话,怕忘了怎么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些事。第 31 章,第 47 章,第 52 章。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遍。你怎么会知道。"
"让我进去说。"
铁门里面沉默了一下。
"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守卫身上。他每天辰时来送饭,巳时在外面打盹。现在他在。"
"在石墩上睡着。我知道。上次我就是翻墙进来的。"
沈昭宁绕到西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树皮上那道被刮掉的痕迹还在。三天前她爬过的。她抱住树干,脚踩在树瘤上,手臂内侧擦过粗糙的树皮,攀上墙头。碎瓷片在墙头上泛着冷光,她小心地绕过去,从树枝上跳进院子。
落地的瞬间膝盖又磕在青石板上。和三天前同一个位置。她嘶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土。
沈昭月站在天井里。阳光从头顶上那片四方形的天空落下来,照在她身上。她今天换了一件衣服,还是素色的,还是旧的,但领口整好了,袖口抚平了,头发不是用木簪随便别着,而是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脸上的颜色没有变好,颧骨还是凸的,眼窝还是凹的,但眼睛不一样了。
三天前那双眼睛是空的。今天那双眼睛在看人。
"你瘦了。"沈昭月说。
"你也是。"
两个人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不是尴尬。是太久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了。原主的记忆里上一次面对面是驿站门口,妹妹被带上另一辆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从那之后,两年。
沈昭月先开口了。
"你说你知道一切。说清楚。"
不是请求。是要求。一个被关了两年、被虐了三百章的女人,对唯一一个翻墙进来的姐姐说:说清楚。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求求你告诉我"。是"你给我说清楚"。
沈昭宁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裙子渗进大腿。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半个杂粮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昭月。
"先吃。"
沈昭月接过馒头,看了一眼,放在石桌上没有吃。她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还是像在等化验结果的家属,但脊背挺直了一点。
"你说。"
沈昭宁咬了一口馒头,嚼碎了咽下去。
"我不是你姐姐。"
沈昭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没有打断。
"你姐姐。真正的沈昭宁,在被押进萧府的路上死了。后脑勺受过撞击,可能是被人打的,可能是马车颠的。我不确定。我只知道她死了,然后我醒过来,身体是她的,脑子里有她的记忆,也有我自己的记忆。"
她把馒头放在石桌上,看着沈昭月的眼睛。
"我来自外面。你们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一本叫《权臣囚宠》的小说。萧衍是男主角,你是女主角。书里的故事是你被他囚禁、虐待、最后爱上他的故事。三百章,虐了三百章,最后 HE。"
沈昭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睛没有变空。她在听。
"我在原来的世界里读到了这本书。我知道书里每一个人的名字、性格、秘密、结局。我知道萧衍的书房暗格里藏着什么。军饷贪墨案的账册,他陷害李崇的全部证据。我知道朝中谁是他的盟友,谁是他要杀的人。我知道你被关在这里两年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包括你画过的地图,包括你逃跑失败的那一次,包括他在偏门外等你,不是因为他料到了,是因为习惯,他在所有可能出漏洞的地方都放了人。"
"还有呢?"沈昭月的声音很平。
"还有第 23 章。你姐姐。这具身体。会在第 23 章被萧衍杖毙。罪名是教唆不轨。你跪在外面求情,膝盖跪烂了也没用。"
沈昭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
"第 23 章是什么时候?"
"按原书时间线,还有不到二十天,但我已经改了剧情。原书第 6 章萧衍在花园里偶遇沈昭宁,对她产生兴趣,把她变成监视你的棋子。昨天我装病避开了。第 6 章变了,后面的剧情全部变了。我不知道第 23 章还会不会发生,什么时候发生,以什么方式发生。"
沈昭月沉默了很久。天井里只有风吹过墙头上碎瓷片的细微声响,然后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一个人做不了。"沈昭宁往前倾了倾身体。"萧衍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系统。他手里有朝堂一半的官员,有西北军的军饷把柄,有京城府尹的任免权。他杀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他要囚禁一个人,可以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把人带走,没有人敢拦。我一个人。一个进府三天、连偏院都走不出去的落魄官家女。不可能扳倒他,但如果你帮我,如果我们两个联手。"
"我能做什么?"沈昭月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沈昭宁从没在原书里读到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冷。"我被关在这里两年了。每天见的人不超过三个。我连这扇铁门都打不开。我能帮你什么?"
"地图。情报。你对萧衍的了解。"沈昭宁把声音压低。"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别院,待多久,带多少人。你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书房,心情好的时候会去花园。你知道他喝什么茶,看什么书,几点睡,几点起。你知道他说话的习惯。他威胁人的时候用左手敲桌子,撒谎的时候摸扳指。你在原书里靠这些细节活了两年。现在我需要你把这些全部告诉我。"
沈昭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正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纸是发黄的旧纸,可能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平平的。
"偏门到别院的路线图。守卫换班时间。萧衍来的规律。每三天来一次,酉时到,戌时走。如果朝中有大事,隔天来。如果心情不好,当天晚上会让人送一壶酒来,自己喝半壶,剩下半壶倒在我门口。"
她把纸放在石桌上,推过去。
"还有一件事。"沈昭月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最近在谋划一桩大案。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上次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不是府里的人。穿官服,三品以上。他们在正屋里说话,我在里面听。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李崇。"
沈昭宁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了。李崇。原书第 12 章才出场的角色。兵部左侍郎,清流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在原书里,萧衍在第 31 章用一桩军饷贪墨案把李崇送进了大牢,李崇在牢里被折磨了四十章,最后在第 71 章被斩首。而军饷贪墨案的真正主谋。
"是萧衍自己贪的。"沈昭宁说。"他贪了西北军的军饷,嫁祸给李崇。证据在书房暗格的账册里。账册上有每一笔银子的来去。收的人,送的人,经手的人。"
沈昭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的亮。
"你能拿到账册?"
"能,但拿到了之后必须送出去。送到一个人手上。"
"谁?"
"户部主事,林砚。清流派的人,李崇的学生。原书里他在第 55 章试图弹劾萧衍,被反咬一口,贬到岭南去了,但现在才第 6 章。他还活着,还在户部,还在等一个能扳倒萧衍的证据。"
沈昭月把石桌上的半个馒头拿起来,慢慢地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刚才说。我不是你姐姐。"她把馒头放下来,看着沈昭宁。"但你做的事,只有姐姐才会做。"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看着石桌上那张发黄的路线图,看着沈昭月用两年的时间画出来的每一道线、每一个标注。字迹很细,用的是炭条,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守卫换班时间改了三遍,最后一次改的时间是昨天。
"你这三天一直在画这个。"
"我没别的事可做。"
沈昭宁把路线图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沈昭月面前,蹲下来。和三天前一样。视线平齐,眼睛对眼睛。
"三天后我再来。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账册的情况。如果我拿到了,你帮我想办法。怎么从别院把消息传出去。你在外面有没有能联系的人?"
沈昭月想了一下。
"有一个。送饭的老头有个侄女,在后街卖豆腐。她来过一次,给我塞过一包糖。老头不知道。如果我能让她帮我送东西出去。"
"别用她。"沈昭宁打断她。"萧衍的人会查。任何和你接触过的人都会被查。你联系她一次,她就会上名单。"
沈昭月沉默了,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争辩,没有失望。是那种早就习惯了"不能"的点头。
"但我需要你。"沈昭宁握住她的手。"你画的地图,你观察到的规律,你对萧衍的了解。这些都是我没有的。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们一起。"
沈昭月看着她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三道快要消失的红印。三天前她攥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姐姐的手掌对在一起。
"六颗山楂。"她说。
"什么?"
"你上次说那串糖葫芦是五颗。是六颗。我分了一颗给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好。"沈昭月把手收回去,站起来。"你去吧。守卫快醒了。三天后,我等你。"
沈昭宁走到墙根,踩着那堆破瓦罐翻上墙头,在跳下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昭月还站在天井里,阳光从头顶那片四方形的天空里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抬起右手,用五根手指做了一个很小幅度的动作。按在胸口上,然后放下。
六颗山楂。分了一颗给你。
沈昭宁从墙头跳下去,沿着土路跑回城隍庙。绕过歪掉的庙门,绕过缺了耳朵的石狮子,拐进往南的巷子。经过牌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太阳,还来得及。西街药铺,张妈妈应该还在挑药材。
她跑过两条巷子,在西街口停下来,弯腰喘了几口气,把气喘匀了,然后走进药铺后门。张妈妈正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捏着一把当归在闻。旁边的小厮挑着担子,筐里已经装了好几包药。
"张妈妈,绒花买好了。"沈昭宁把两朵绒花递过去。这是她在来的路上顺手买的。上次买绒花的铺子就在药铺隔壁。
张妈妈看了一眼绒花,塞进竹篮里。"走。回去。"
回府的路上沈昭宁走在队伍最后面。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张发黄的路线图。纸很薄,折叠的边缘已经开始起毛。她把纸往里推了推,推到袖子的最深处,贴着前臂内侧的皮肤。
偏门。第二道指甲印。门框内侧现在有了两道白痕。一道是三天前的,一道是今天的。
回到厢房的时候午时刚过。她把门关上,从袖子里取出那张路线图,在桌上摊开。炭条的线条在发黄的纸上很清晰。偏门的位置,通往别院的路线,守卫换班的时间,萧衍来的规律。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用更细的炭条写的:废渠出城路线,不经城门,从城南废渠可出城。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沈昭月被关了两年。两年里她不是只学会了怎么在笼子里活着。她在画地图。画了不止一张。偏门到别院是一张。别院到出城是一条。一条一条,一笔一笔,用炭条在发黄的废纸上描线。所有人都骂她软弱圣母,没有人问过她在做什么。
沈昭宁把路线图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然后在桌边坐下来,把原书里关于军饷案的章节在脑子里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 31 章。萧衍弹劾李崇。证据是一份伪造的账册。
第 55 章。林砚试图翻案,被贬岭南。
第 71 章。李崇斩首。
第 89 章。沈昭月在萧衍的书房里看到了真正的账册,知道李崇是被冤枉的。她想把账册偷出去,被萧衍发现了。萧衍说:"你想救他?他是你什么人?"沈昭月说:"我不认识他,但他是人。"
然后萧衍把她关了七天。
第 89 章。账册。书房暗格。
沈昭宁在脑子里把这些页码钉在一起。第 6 章已经偏离了,但书房暗格的位置不会变,账册的内容不会变,萧衍陷害李崇的计划。只要军饷案还没爆发,也不会变。
她还有时间。
窗外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她把油灯拿出来,往里面加了半勺灯油。灯油只剩不到一半了,得省着用,然后她在灯下坐了很久,不是写东西,不是画地图,是闭着眼睛,让原书的文字在脑子里一行一行地流过。第 31 章。第 55 章。第 71 章。第 89 章,还有第 12 章。李崇第一次出场,在朝会上和萧衍正面冲突。萧衍说了一句"李大人如此心急,不如先看看自己的账本"。那是第 12 章的结尾。一个伏笔,在第 31 章引爆。
天黑了。翠儿来送晚饭的时候敲了两下门,比平时多了一下。沈昭宁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眼睛往房间里扫了一圈。桌上没有东西,床上被子叠好了,一切正常。
"沈姑娘,你今天又出去了。"
"嗯。"
"外面好玩吗?"翠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算了,别告诉我。知道了更难受。"
沈昭宁接过食盒。"等我出去的时候,帮你带样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你想要的。"
翠儿歪了歪头,虎牙露了一下,然后跑了。
沈昭宁把粥喝完,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这样可以吃得更慢,更饱。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放回食盒,把路线图从袖子里取出来,压在床板下面,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沈昭月在三天前还是一个被掏空了魂的囚鸟。今天她给了她一张地图,一个废渠出口,和一个名字。李崇。
军饷案。书房暗格。账册。林砚。
明天去绣房。柳儿。第 25 章。
她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计划排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六颗山楂。分了一颗给你。
不是她分给沈昭月。是沈昭月分给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分了一颗山楂给姐姐。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