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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偏离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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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管事婆子又来敲门了。
还是三下,不轻不重。沈昭宁已经醒了。她天没亮就睁着眼躺在床板上,在脑子里把原书第 6 章到第 8 章的剧情过了一遍。第 6 章,萧衍在花园里"偶遇"沈昭宁,不是真的偶遇,是他刻意安排了这场见面,想看看沈昭月的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原书里沈昭宁表现得得体端庄,举止进退有度,让萧衍觉得"这个女人可以用",于是他把她留在府里,让她偶尔去别院陪沈昭月说话,实际上是用她来监视和影响妹妹。
第 7 章到第 22 章,她充当了这个角色十六个章节。第 23 章,她被杖毙。
"起了吗?"
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干巴巴的。沈昭宁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砖地上。冷从脚底窜上来,她打了个寒颤。
昨晚从别院回来之后她一直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沈昭月那张脸。瘦得只剩轮廓,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想到那些读者骂她软弱圣母的评论。想到她五根手指按在铁门内侧的力道。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压下去。今天不能想沈昭月。今天要对付另一个人。
"起了。"
她拉开门。婆子站在夹道里,手里没端灯。天已经亮了,夹道里是灰蓝色的晨光。婆子的脸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晚更硬,法令纹像刀刻的。
"崔娘子传话,今天去花园给府里的花浇一遍水。府里人手不够,你去帮忙。"
沈昭宁的手指在袖子里弯了一下。
花园。浇水。人手不够。
原书第 6 章的开头,一字不差。萧衍会在花园的书房里看书,中途出来透气,然后"恰好"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浇花。他会停下来,问她的名字。她会回答。他会说"你妹妹比你生得好"。她会低头,什么也不说。
然后他开始对她产生兴趣。
不是男女之间的兴趣。萧衍对沈昭月以外的人没有那种兴趣,是工具的兴趣。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一个可以放在沈昭月身边的人。一个杀鸡儆猴的鸡。
"什么时候去?"
"辰时三刻。别迟。"
婆子转身走了。沈昭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加速了,但脑子很清醒。
辰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壶昨晚翠儿送来的凉水。壶是粗陶的,摸上去冰凉。她把壶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半壶,够用。
她脱掉那件藕荷色褙子,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只穿着中衣,把凉水倒进手心,往脸上拍。水顺着脖子流下来,钻进领口,在后背淌成一道冰凉的线。她吸了一口气,又倒了更多水,往手臂上、后颈上、锁骨上抹。冷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汗毛全部竖起来,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着牙,把壶里剩下的水从头顶浇下去。
水流过头发,沿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顺着脊背往下淌。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
她把壶放回桌上,在床边坐下来。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尖,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上半身。牙齿在打颤,咯咯地响。她用被子裹住自己,但没用。被子是凉的,空气是凉的,她刚浇过冷水的皮肤碰到粗粝的布料,反而抖得更厉害。
她在被子下面把湿透的中衣脱了,用被子擦干身体。动作很慢。手指僵得解不开衣带。好不容易把湿衣服甩在床脚,重新裹紧被子,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夹在腿弯里,用体温捂热自己。
慢慢地,发抖停了。
身体不抖了,脑子开始转。她盯着墙角那把缺了腿的矮凳,把原书第 6 章的场景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萧衍会在辰时末刻从书房出来,经过花园的石子路,在假山旁边停下。那里有一丛月季,是府里唯一不是按规矩种的花。一个老花匠自作主张种的,萧衍没让人拔掉。他会在月季前面站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到浇水的沈昭宁。
原书里这一段写了整整两页。萧衍问了三句话,沈昭宁答了三句。三问三答,把一个"识趣的姐姐"的人设立住了,然后萧衍说了一句"你妹妹比你生得好",转身走了。沈昭宁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瓢还在滴水。
两页。三问三答。一个棋子被摆上了棋盘。
沈昭宁把被子裹得更紧。她不需要那两页了。萧衍今天会在月季前面站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到一片空。没有人浇水,也许他会问一句"浇水的下人呢",也许不会。他这种人每天要处理几百件事,一个浇水的下人没来,不值得占用他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但原书的齿轮已经开始偏离轨道了。
辰时一刻。她掀开被子,走到桌前拿起铜镜。镜面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脸是白的,不是平时那种没血色的白,是病态的、发青的白。嘴唇干裂,眼睛因为冷水和缺觉而泛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上。
她看起来像个病人。
她就是个病人。低烧,头晕,四肢发软。冷水浇出来的低烧也是烧。
敲门声。三下。比平时重了一点。
"沈姑娘,时辰到了。"
沈昭宁把铜镜放下,站起来的时候故意晃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开门。
婆子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眉心那道竖着的沟更深了。
"你怎么了?"
"昨夜没睡好。"沈昭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带一点沙哑,不是装的,嗓子确实被冷水激得有点发紧。"受了风寒,头晕。"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体恰到好处地晃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婆子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往前迈了半步,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按在她的额头上。手心是干燥的,粗糙的,像砂纸。她在沈昭宁的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手。
"有点烧。"
"我去。"沈昭宁站直身体,做出要走的样子。"府里的活计。"
"你这样子去花园,让主子看见?"婆子打断她,不是关心,是嫌麻烦。"回去躺着。我去回崔娘子。"
婆子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
沈昭宁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膝盖弯起来,手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还在发抖。冷水浇出来的低烧是真的,头晕是真的,手软是真的,但她成功了。
第一步,跨过去了。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等发抖减轻了,然后慢慢站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坐回床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让身体的冷慢慢散掉。
原书第 6 章的剧情被她绕过去了。萧衍不会在花园里偶遇她。不会对她产生兴趣。不会把她变成监视沈昭月的棋子。第 7 到第 22 章的十六个章节,她全部跳过了。
但跳过之后呢?
原书是一本完整的书。每个事件都有前因后果。她跳过了一段剧情,后面的剧情会怎么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第 23 章她会死,但如果前面的十六章全部变了,第 23 章还会是第 23 章吗?死期会提前还是延后?死因还是"教唆不轨"吗?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金手指的裂缝在这里。她知道剧本,但剧本正在被改写。每一次偏离,后面的页码就会模糊一分。
她试着回忆原书第 7 章的内容。第 7 章应该是萧衍让她去别院看望沈昭月,她去了,和妹妹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回来向萧衍汇报。她汇报的时候说"月儿很好",萧衍说"好就好"。三页纸,就写了这点事,但第 7 章之后,萧衍开始定期让她去别院。她去得越频繁,沈昭月的精神状态就越差,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萧衍故意让沈昭月看到:你姐姐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连最后一个能指望的人都没有了。
这才是萧衍真正的目的,不是让她监视沈昭月,是让沈昭月看着姐姐站在敌人那边。
第 7 章到第 22 章,她每去一次别院,沈昭月就沉默一分。第 22 章末尾,沈昭月在她走后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割破了手心。第 23 章,萧衍杖毙沈昭宁,沈昭月跪在外面求情,膝盖跪烂了也没用,然后萧衍把沈昭月从地上拉起来,替她包扎手心的伤口,说:"以后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包括那个唯一会站在她那边的人。
沈昭宁把被子从身上扯下来。烧正在退,身体开始回暖,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那道窄缝里看着外面灰砖墙面上的光斑。光斑正在移动。太阳已经过了正午。
快到中午的时候,翠儿来送饭。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沈昭宁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脸白得没血色。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沈姑娘,你病了吗?"
"着凉了。"
翠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婆子不一样,翠儿的手是软的,暖的。她在沈昭宁额头上按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不用。"沈昭宁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轻,但翠儿停住了。"别去,让崔娘子知道你给我煮姜汤,你会挨骂。"
翠儿犹豫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她看着沈昭宁的脸,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从食盒里多拿了一个杂粮馒头,放在碗旁边。
"多吃一个。"她压低声音,"张妈妈不会数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好奇了,是担心。一个进府半年、从没出去过的小丫头,对一个进府三天的落魄官家女的担心。
"你快点好起来。"翠儿说完就跑了。
沈昭宁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那个杂粮馒头。粗面的,掰开来里面是深色的颗粒,吃到嘴里有谷壳的粗糙感。她把馒头拿起来,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那道窄缝里移过去,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灰色。
傍晚的时候,管事婆子又来了。
沈昭宁听到脚步声就坐直了身体。婆子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碗,不是油灯,是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姜汤。姜味很冲,隔着半个房间都能闻到。
"喝了。"
沈昭宁接过碗。碗是温的,姜汤很辣,喝下去喉咙像被刮了一下。她喝完把碗递回去。
婆子接过碗,看了她一眼。
"明天不用去浇花了。崔娘子说,让你病好了去绣房帮忙。绣房缺人手。"
"知道了。"
婆子转身走了。走到夹道中间,又丢了一句话过来。
"今天主子在花园问了一句,说那个沈家的怎么没来。"
沈昭宁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崔娘子怎么回的?"
"说你病了。"婆子的声音从夹道里传过来,越来越远。"主子没说什么,就说了一个字。"
一个什么字,婆子没说出来。脚步声消失在夹道尽头。
沈昭宁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油灯没点,房间里的光全靠窗户那道窄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淡,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一个什么字?
原书里萧衍对沈昭宁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妹妹比你生得好"。第二句是"你倒是识趣"。第三句是"以后多去陪陪你妹妹"。现在这些对话全部没有发生。他对她的认知只有崔娘子回的一句话。她病了。而他的反应只有一个字。
这个字在原书里不存在。
金手指又模糊了一层。
沈昭宁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烧已经退了,身体不再发抖,但后脑勺那个旧伤还在钝钝地疼。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在月光下看着手背上的红印。沈昭月攥出来的五道指印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点点淡红的痕迹。
明天去绣房。柳儿在那里。原书第 25 章会被杖毙的绣娘。
她闭上眼睛。
剧本正在变,但她手里还有没变的牌。萧衍的秘密账册。朝中的盟友和敌人。沈昭月画好的地图,还有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反应。
不管那个字是什么,都说明一件事。萧衍注意到她了。他派人来叫她,她没去。她用病避开了他的召唤。这对他来说,是第一次有人让他落空。
第一次落空,可能会让他多看她一眼。第二次落空,可能会让他开始研究她。第三次。不能有第三次。
她必须在萧衍真正把她放进棋盘之前,把棋下完。
沈昭宁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右手伸到月光下面。手背上的红印还剩三道,最浅的那道几乎看不见了。她用左手拇指按上去,按在那个快要消失的红印上。
三天,还有两天。
两天后偏门再开。沈昭月会画好地图。她会拿到那张地图,然后找到林砚,把账册送出去。
然后呢?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不是不想,是她发现金手指的裂缝比想象中更大。原书第 23 章她被杖毙,但如果她提前把账册送出去,萧衍可能在第 15 章就发现内贼。如果他在第 15 章就发现了,她可能活不到第 23 章。
剧本不再是剧本,是一张正在被撕掉页码的日历。
她把眼睛闭上,手收回被子里。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冷了,也许是天气回暖了,也许是她的身体开始适应这种阴湿的冷。她不确定哪种情况更让人不安。
适应冷,和适应死,是不是同一件事?
她在黑暗里哼了一个调子。哼了三个音就停了,因为不记得后面的旋律。那是一首她在出租屋里用手机循环过的歌,现在连歌名都想不起来了。
手机。出租屋。凌晨三点。记忆棉枕头。
所有这些东西都在褪色。穿书才三天,她已经快想不起出租屋墙纸上那片水渍的形状了。再过三天,她会不会连手机是什么都忘了?再过十天,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本来就是沈家大小姐,本来就在这间厢房里,本来就要在三天后被人打死?
不能。
她睁开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能忘。她来这里是有事要做的。有一个人要带走,有一本账册要送出去,有一个萧衍要送进火葬场。忘掉了回去的路不要紧。回去的路本来就不存在,但忘掉了要做的事,她就真的只是沈昭宁了。那个第 23 章被杖毙的炮灰。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板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线。
第四道。
前三道是路线,这一道是日历。三天划四道线。今天多划一道,因为今天她第一次偏离了剧本。值得多划一道。
月光从窗户那道窄缝里移到了墙角。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要睡了。明天去绣房,柳儿在那里。柳儿在原书第 25 章会死。如果她能救下柳儿,就证明剧本可以改,可以改第二次,可以一直改下去。
但如果她救不了呢?
她没让这个问题进到梦里。梦里的东西比清醒时更诚实,她不想在里面看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