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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扰人清静 可他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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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愿。
这不愿自收到云飘渺的回信后尤甚。
读完信的那刻起,他便恍若坠入了一条名为喜悦与满足的河流,索性彻底放任自己的神魂在其间畅游。涌向他的层层水波里,承载的皆是过往的回忆——一时是她的娇俏笑靥,坐在合欢树下冲他笑得眉眼弯弯,一时是她的温软依赖,拽着他袖子撒娇耍赖不肯撒手,一时又是她的嬉闹调皮,练剑练到一半忽然忘了下一招、还抵赖不认。
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画面,全因这封信发生了改变。
从前他没细想过的瞬间,如今一一翻出来看,竟都变了味道。她对他流露的羞涩与慌乱,她的全心信赖与期待,都有了全然不同的解读。
原来她早就在那里了,只是他从前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真应了那句话——两情相悦,便如金风与玉露的相逢,胜却人间万般繁华。
他的心早已不受控制地提前飞去了栖云阁,飞回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身边。
他想,此刻她大约正坐在窗边,捧着一杯温热的茉兰寻雪,一边喝茶一边同其他几人说笑。他几乎能听见她的声音,能看见她璀璨夺目的笑靥。
一想到这些,他坐在这满屋的富贵里,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快些了结此处的事,快些回去。
此间再好,京中有再多热闹与趣事,也非他心之所归。万家灯火再明亮,亦非他所求,他只想化作漫天星辰,静静守着那一轮新月。
这份甜蜜与餍足,埋藏在心间,只由他独自品尝,外人窥不见半分。
他面上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该读书读书,该作画作画,灵玙韵拉他出门游玩他也照常去,只是走在街上时,目光忍不住会落在某些地方——“那间铺子里的小玩意,她大概会喜欢。”
同样地,旁人自然也瞧不出他心如磐石,始终无转移。
久居深宅中的人与他处境不同,想法自然也大相径庭。此处矢志不移的人少之又少,见风使舵之辈泛滥成灾。灵翊这半月来的种种做派,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有心人观望了许久,见他“医”好了灵玙韵却仍无启程的打算,便当他沉醉在富贵之地、乐不思蜀了。再加上灵琨和灵玙韵一天三趟地往灵翊这处跑,各式宝贝变着法地往沁春居送,便是脑子再糊涂的人,也看得出这位重归故里的大公子有多受重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府里上上下下便都知道了:大公子怕是不走了。
因此,连日来涌出了大量的人自请去沁春居当差。管事拦了一波又一波,好话歹话说尽,最后实在扛不住,才向灵琨禀了此事。
灵琨虽也有意为长子安排些侍从——他早想这么做了,可一直没敢提——但想到灵翊的脾性,仍是先问了问他的意愿。
灵翊自是不同意的。
他原话是“不必,我惯了一个人”,语气疏淡得很。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灵琨自然听得出他的画外音:别来讨嫌。既然他不肯,灵琨也就随他去了,毕竟只要他还愿意住在家里,他这个父亲已十分满足了。这事也就由此作罢,再没人提起。管事得了话,转头便将那些来求的人一一回拒了。
沁春居一如既往的清净,鲜有生人前来打扰。
但这清净维持了不过两日。
隔三差五的,开始偶有“走错了路,误入”这偏僻沁春居的侍女。
她们手里总拿着些伺候用的东西:一碟点心、一壶热茶、几枝新摘的梅花。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表里不一——嘴上说着“走错了路”,脚下却并不急着返回,丝毫不怕耽误差事似的、非要笑盈盈地凑上来与大公子攀谈上几句。有个胆子大的,甚至还留下来帮他收拾书架,在书房里磨蹭了一盏茶的功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大公子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叫奴婢来”。
灵翊前几日尚可怡然自得,作壁上观,等着看这府中主母还有多少花样要使。
后来,饶是鲜少与人为难的他,都难以容忍其越发卑劣的手段。
一晚沐浴时,他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随即是细碎的脚步声,一路溜到了他所在的浴房门前,停住了。那脚步声停得恰到好处——既不敲门,也不离去,就那么杵在门外,隐约还能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
灵翊心头一沉,匆匆穿戴好衣衫,推门而出。
只见那侍女立在门外,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藕色衫子,见他出来,便娇滴滴地轻呼一声:“诶呀!大公子,奴婢不慎走错了路,竟走到您这处来了。”虽喊着走错了路,脚下却未见后退半步,反倒往前凑了凑,像是要往门里瞧一眼。
见灵翊不答,她便故作为难道:“这可如何是好?奴婢是不是打扰到您了?不如奴婢来服侍您赔罪?”说着,抬手便要往他袖口上搭。
灵翊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冷淡道:“夜已深,无事请回。”便转了身大步离去。
那人却是不依不饶,紧跟在他身后,步子又碎又急,嘴里还絮絮说着“大公子别生气”“奴婢真的是走错了”。
灵翊刚迈入房门,忽觉背后有异动,便一个轻跃闪身躲开。回头看去,那女子已侧摔在地,显然是扑了个空,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里攥着方才从袖中滑出来的一缕帕子。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已隐隐带了怒意。
可惜总有人不知见好就收,甚至不知死活。那人抬起头来,眸中泪光闪闪,委屈哽咽道:“奴婢不小心崴到了脚,大公子能扶奴婢一把吗?”她说着,还把那只“崴了”的脚往前伸了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忍无可忍。
星海自会替他验证无礼之人话中的真伪。寒光闪过,剑已飞出。
星海出鞘的速度比她眨眼还快,剑锋贴着地上那人的耳畔掠过,极轻的一声响,几缕发丝应声而落,飘飘悠悠地散在地砖上。剑身堪堪悬在她颈侧,散出森森寒意。
那侍女僵在原地,脸上的恐惧做不得假。
灵翊收了剑,淡声问:“还不走?”
那侍女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扭头就跑,连那只“崴了”的脚都顷刻痊愈如初,跑得利索极了。
自那后,灵翊耳边总算清净了些。
这固然要归功于那个被削去几缕发丝后,当即跳起奔逃的侍女——她的宣传效果起到了不小的威慑作用。但更要多谢灵玙韵那一通大发雷霆。
灵玙韵第二日听闻他夜里被人扰了清净,恼怒不已。
她既是气恼,自己谪仙般的兄长,竟被痴心妄想之徒肖想到这个地步。也是因多日来,她观得灵翊品性纯良,岂料,人善却要被人欺,她是打心底里为他鸣不平。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担心灵翊一气之下,直接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再不回来——那她这些日子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兄妹情”,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灵玙韵当即便找了个暗处,特意蛰伏上许久。
她选的位置极刁钻,正好能看见沁春居院门,又能藏在假山后头不被人发觉。她候了整整一个下午,双脚都冻得发疼,也硬是咬着牙没换地方。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又逮到一名“迷路”而来的侍女,当场便狠狠责骂了一番,直接赶出府去。手段之强硬,令府中一众看热闹的人瞠目结舌。
众人本以为这事就此便翻了篇,只要他们日后行事小心些,别被大小姐抓个现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是大公子的住所,大小姐总不能时时把守着,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可没想到,当日晚些时候,灵玙韵特意挑了灵琨下公回府的时辰,集齐了府内所有年轻的侍女,与侍从——是的,她心思缜密地考虑到了不常见的可能性,绝不容许有任何漏网之鱼。
灵翊今日去了连府,回的晚了些。
他一入府就觉得四下安静得不同寻常——往常这个时辰,廊下总有几个洒扫的、端茶的走来走去,今日却一个人影都瞧不见。待远远望见自家门前那一群人,才知道,原来是热闹都跑他这来了。
只见那位灵府大小姐一贯喜庆的面孔,此刻阴沉得不像话。她端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身侧站着府中总管事。底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个个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出。这架势,摆得比公堂审案还足。
管事点过人名,确认人都到齐后,灵玙韵轻点了下头,目光一一扫过眼前这群人。那目光仿佛有形之物,沉沉地压下来,直逼得众人纷纷垂下头去,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这沉默维持了许久,久到在场之人越发忐忑不安,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惹得大小姐不快。
待这声势造的足够大,灵玙韵才朗声问身侧人:“胡管事,这府中,近来可曾收过新人进来当差?”
胡管事垂头侍立着,立刻答道:“回大小姐,府中近半年都未有人员变动。”他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在寂静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叫众人听得分明。
灵玙韵挑了挑眉毛,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那沁春居的洒扫轮值,在场的,有谁未曾轮到过?”
无人敢吱声,院子里静得连廊下那只雀儿扑棱翅膀的声音都听得见。
仍是胡管事开口回应:“回大小姐,照府中杂事记录看,在场所有人都轮到过。”
“原来如此。”灵玙韵冷哼一声,昂起头,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那若非是患了健忘,便是轮值偷了懒!”她的话像一把刀,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大小姐站起身来,缓缓在众人面前踱着步。几十号人的脖子随着她的靠近一寸寸低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没有谁敢抬眼,更没有人敢言语,似乎连四周的风都凝滞住了,此处只余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众人心口上。
灵翊看得有些乏了,欲跃下墙头上前去,却见有人赶在他动作前,先一步奔灵玙韵去了。
“韵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来人步子急,裙摆都带起了风。连清荷拨开人群走进来,面上带着一层薄怒,目光在女儿和满院子噤若寒蝉的仆从之间来回扫了一趟。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访,灵玙韵毫不意外。
她看向面前的母亲,不紧不慢地福了一礼,起身时嘴角还挂着笑,振振有词道:“这些人中有人脑子发了昏,在府中当差许久还记不清路。我正要将他们挑出来,全部赶出去呢。”
“府中事务,何时轮得着你来安排?”连清荷的声音冷了下来,母女俩就这么站在满院子的仆从面前,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
她又岂会不知沁春居近日来发生的大小事——那些侍女是她默许的也好,是她安排的也罢,总归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身处旋涡中心的灵翊还没说什么、做什么,她自己的女儿竟先一步跳出来横插一脚。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夺她这个主母的权,传出去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