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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揽仙(二) “七七四十 ...

  •   如她所言,午后来的是另一位仙长,一个瘦高且不苟言笑的男子,代号癸四。面颊凹陷,脸色蜡黄,只会直愣愣立在铁栏旁,盯着墙壁发呆,问他话时左右张望半天才答,言辞拖沓,仿佛许久不与人交谈。

      安陵向他借了件作训服,混迹在门生中慢慢探索揽仙间。

      有些殿护卫会阻拦,有些殿大敞着门。她走进去,漫无目的翻翻典籍看看剑谱,或者瞧瞧门生们早训晚训。

      时有门生与她搭话,闲扯些修炼除邪方面的小事。她胡诌了个身份,又说左胳膊是凶恶邪祟所伤,不咸不淡应付过去,偶尔问问关于间主以及外界的消息。

      无人敢妄议间主,她只能得到严肃的告诫以及讳莫如深的神情。

      但对其它问题,门生们几乎知无不言。

      “长陵间?算来覆灭一年了,真叫人感慨万千。传闻白云间间主竺峰回,亲手割下那内院少主的头颅,挂在主殿前,血滴滴答答流了一整夜。”一男子如此答。

      “话说那蕴灵间,向来自诩六间中最清正最守序,对白云间如此行径却至今仍装聋作哑不曾表态。”一女子悄声道。

      “白云间掘地三尺寻一个修士,当时各间传得沸沸扬扬,却始终不曾听闻那人的踪迹。竺家如今也放弃了吧。”另一女子言语轻快。

      她盯着安陵颈部,问:“这里也是邪祟所伤?似乎极为严重。”

      安陵说只是轻微擦伤,但道侣担心得紧,所以包扎得严实。

      女子笑道:“仙长的道侣想必是个温柔细致之人,真想见他一面,瞧瞧是怎样的人物。”

      安陵也微笑,说那是世间最最难得之人,但自己做错事惹她生气,久久不得会面。

      “我打赌不出三日他便来寻你了,到时我一定要带你们去镇里新开的说书馆,不讲容无鹤仙君那些陈词滥调,全是新奇曲折的故事。仙长可不要拒绝,花销我全包,就当交个朋友。”

      安陵不置可否。

      两人在闲池阁天南海北地聊。

      女子说起自己算敷衍师父这方面的行家能手,绘声绘色讲起与其师父的故事,包括如何在眼皮子底下犯禁,如何送小礼物讨欢心,末了问安陵师从何人。

      安陵随口编个名号,说与师父也许久未曾谋面。

      “哎呀与师父闹矛盾也在所难免!老人家总是要哄的,再不济就装可怜嘛!你这一身伤正是天然的优势,捧本符咒集在师父面前装模作样读一下,读一句就哎呦哎呦说脖子疼,再读一句又说胳膊不舒服,老人家保准把先前任何不痛快都抛开!”

      见安陵垂眸不语,女子拉起她直往住处赶去。

      在五花八门的符咒集中翻找,挑了本最陈旧的递给安陵。

      “喏!就说家中爹娘银钱压得紧,受伤也接不了帖子挣零用,所以将稍微新一些的符咒集全卖了,只能用这又掉页又满是灰的。”

      接过手来,轻轻薄薄一本,安陵说一定试试。

      日子寸寸从掌心溜走,左臂也寸寸完好。

      女子名叫原筝因,十分爽朗的性子。安陵寻些拙劣的借口,向她借了许多符咒集。三天两头见面闲聊。

      又是一日,直至晚训时间才挥手告别,七拐八拐回到那间用刑室,癸四怀抱食盒靠着墙,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

      “你也要做除灵师,我奉劝一句,不要和门生走太近。”他打开食盒,端出饭菜和糕点。

      “为何?”

      癸四沉默良久,才答:“牵绊太多,影响任务,主子便会干预。”

      主子指朗月。这番回答似乎耗尽癸四所有心力,他两步迈出门,不像往常一般站在一旁。

      菜是烧茄子和炸鱼,汤是鲜鸡汤,糕点上点缀着桂花。

      对面独眼的人悄然死了,一只肥硕老鼠从腹部爬出来,甩着细长尾巴,冲安陵吱吱叫。腹部还有许多细碎的叫唤声。

      隔壁正在严刑逼供,惨叫声阵阵传来。听审讯人的问话,是在寻找什么失窃物。

      安陵喝完最后一口汤,一扭头,朗月已靠着门框。她衣裳暗红,脸颊上有梅花样的血点,旧疤如蜈蚣盘踞,正含笑望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敢在间主地盘上撒野,还派人偷拿了祠堂的镇堂玉,凌迟处死都便宜他了。”朗月说着边给安陵一圈圈解开缠绕的麻布,露出颈部才长好的皮肤,与原皮相比更娇嫩些,找不到曾被寸寸撕下的痕迹。

      又抓住她左手反复翻看,确认情况。

      失而复得的左臂并无异常,与右臂一般无二,只是手掌少了厚茧。有时深夜安陵会忘记它的存在,将其高举过头顶,试图证明它属于另一具躯体。

      灵气探入,包裹灵根,朗月仔细查验一番。

      “丹药可有按时吃?”

      安陵说有,一粒不剩。

      朗月勾勾嘴角,收回灵气。

      “恢复得不错,也该活动活动了,让我看看传闻中的天之骄子是不是浪得虚名。”她在石床坐下,随意抹了抹脸颊,血点拉长,像风中柔软的柳条。

      她忽然皱起眉,呼唤癸四。

      癸四进来跪下,深深埋头。

      “抬头。”朗月指了指对面。

      癸四会意,伏身答:“属下明白。”

      朗月甩手,癸四退下,开始清理对面用刑室。

      “数日不见,你倒变了不少。这鹅黄色作训服不适合你。”朗月单手撑脸,将安陵上下扫视一番。

      安陵正翻看符咒集,默不作声。

      朗月伸手把符咒集拍飞,安陵便抬眼看她。

      “怎么,和门生聊得热火朝天,和我就哑口无言?”

      “仙长有事说事。”

      朗月噗嗤一笑:“这时还仙长仙长称呼着呢!安大仙长,您真是被繁文缛礼浸透了,浑身上下都是酸臭味,路过的流民乞丐一闻,立马张口闭口之乎者也。”

      安陵捡起书,拍拍灰尘,继续翻阅。

      朗月仰躺下,双手枕着头,闭眼说:“一本破书别当什么宝贝,不过是些最基础的符咒,明日……今天傍晚吧,我领你去藏书阁中登记,那里才有好东西……什么狗屁门生……”

      话说一半断了,似乎睡了,呼吸声均匀。

      狭小空间里,朗月惬意躺着,安陵瞥一眼,挪到门旁。

      阳光透过高高窄窄的窗,洒在床沿和地面,一只绿蝴蝶款款飞进,在朗月额心消散。

      她睁眼,安陵仍捧着符咒集研读,碎发遮住额头,脊梁挺直。

      “翻书声吵死人了。”朗月揉揉眉心,见安陵充耳不闻,她夺过书撕成纸片,雪花般纷纷扬扬。

      “白长两只耳朵不听人话。”抖落身上碎纸,大步迈出门。

      此时,两护卫正押送一男子,关进对面用刑室。那男子虽身材魁梧,但头发灰白,面容憔悴。一抬头看见朗月,更是面无血色。

      他身上暂时不见用刑痕迹,穿着单薄囚服,被推到先前死尸所躺的角落。

      安陵站在碎纸中央,宛若茫茫荒漠中一棵高大显眼的树,与他对视。

      男子露出苦涩笑容。

      朗月匆忙折返,将一丝灵气吹给她,随后伸手:“你的灵气讯息,我需要。”

      安陵食指中指并拢,一缕轻烟似的灵气从指尖钻出,晃晃悠悠飘到朗月手心。

      朗月握住手,再张开时,灵气凝成一枚银针,飞入安陵眉间。

      “稍后再见。”传音如此。

      朗月又大摇大摆离开了。

      安陵将地面清扫干净。她只是借阅三五日,也没有银两赔与人。

      去后山晃荡了一个时辰,太阳都落下,才终于在山崖上发现一株珍稀药草,安陵小心摘下。

      朗月传音来:“不好好待着,又去哪里与人私会?”

      安陵将药草收好,并未回应。

      “在哪里?要我问几遍?”语气不耐烦。

      “后山,山崖附近。”灵气凝成的蝴蝶扑腾两下,将消息传去。

      没多久朗月便赶来,符咒化作的墨色翅膀在湛蓝天幕下极其惹眼,片片羽毛沐浴于落日余晖中。

      “荒郊野岭乱逛什么?我费好一番功夫才找到。”朗月落地,翅膀在身后合拢。头发显然重新梳理过,脸颊清洁干净,换了件靛蓝色衣裳,衬得人面如冠玉。

      安陵说寻药草作为赔礼,给符咒集的主人。

      “漫山遍野全是药园子,你非要跑这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采株草?”朗月想砸东西,无奈手边空空如也。

      “如此才算赔礼。”

      “一本破书撕了就撕了,赔个鬼!”

      起风了,温温热热,两人立在风中,衣袂翩翩。

      稍不合心意就闭嘴装哑巴,朗月忍住将面前这张死嘴硬撬开的冲动,掏出一沓符纸:“拿着,普通飞行符会吧,跟我走。”

      朗月一拍翅膀腾空而起,安陵御符紧随其后。飞越大大小小殿宇,最终缓缓落到藏书阁前。

      建筑高大,气势恢宏,朱红大门上是金灿灿的牌匾,写着“海纳百川”四字。朗月打个响指,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便悄然出现,捋着胡须打量安陵。

      “朗月阁主,许久不见。不知这位是何人?”老人开口,声如洪钟。

      “间主的心肝儿,脾气又臭又硬,记得嘱咐你阁中人小心伺候。”

      老人笑两声,灵气细雨般温润,牵引出安陵的一丝灵气。

      感受气息时忽然僵住,灵气顿时洪水般汹涌,将安陵包裹严实。

      有异香,几乎微不可闻,仿佛从骨血中散发。再欲深究,灵气却粘滞,反被吸收。

      当年隐约听见过传闻,太模糊太模棱两可,只作飘渺的风声一笑而过了,却不曾想,当真有这样的人物,活生生立在身前。可惜,可惜。

      老人又笑了,面部皱纹深深浅浅,像片贫瘠干裂的土地。

      “间主的心思真叫人捉摸不透。”将灵气抽出,请两人进入。

      书页的芬芳扑面而来,朗月说第一层对所有门生开放,领着安陵往第二层去。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声音沉闷。

      “你的权限仅仅到第二层,再往上算犯禁。”朗月提醒。

      安陵慢慢往深处走,手指抚过整齐排列的书脊,停在极为破旧的一册上。

      抽出来看,封面没有书名和署名,内容全是潦草的手写字,像本笔记,零散记着些诡异的东西,还有无数扭曲且意味不明的字符。

      同心咒:
      将仙君双手双脚钉住,剖开胸膛挖出心脏,放进药液中(该药液配方?)保持活性。(注意:特殊修炼方法的仙君血液有剧毒!)次日仙君心脏长好,重复该过程,七七四十九天后共七七四十九颗心。加入至少五百年的积雪化水,熬煮,直至凝成粥状物,约莫一碗。凡人饮下,半个小时内无异状便是咒成,与该仙君同生死。(注:修士与无灵根凡人同归于“凡人”一类)

      实践总结:
      需将仙君嘴堵住,以免惨叫或辱骂影响操作,也可以选择砍掉头颅,但若没处理好,可能产生双头甚至多头(除去视觉污染外无影响)。四百九十九年的积雪化水不可行,经熬煮液体呈蓝色,凡人饮下后浑身青紫,三日后暴毙。少一颗心不可行,熬煮时间大为缩短,粥状物虽表面没有异常,但凡人饮下后七窍流血,当场死亡。

      成功案例追踪:
      凡人若在同心咒完成前便病重,此咒仅延长寿命,不改变身体现状。凡人死后,仙君慢慢失去五感六识,两个小时左右后死亡。此咒会吸取仙君生气,使其战力大幅下降,凡人身体状况基本维持在咒成之时,有极小幅度的增益。最长寿的一对活了九百二十五年(以咒成之时为起点),最短暂的是十八天,均值约三百五十四年。

      “要看拿回去看,我人还在这儿,你要看到几时?”

      安陵仍捧着书,雕塑般挺立。

      “喂!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在朗月大发雷霆之前,安陵终于抬眼,轻声问:“此书什么来历?”

      朗月紧皱眉头,两指接过,略略浏览。

      “这一排全是流传许久的老古董,尽是些痴人梦话,三岁小孩也不会当真的东西。”朗月抛开书,掏出手帕擦拭手指。

      蜜合色的方帕,质地细腻,光泽莹润。

      一本符咒集在空中划出优美曲线,稳稳落到安陵手中。

      “仔细些,都是难寻的好符,若有闪失唯你是问。”朗月淡笑,又抽出几本往安陵身上扔,“背透了,一个不准落下,五日之后我查验。”

      安陵抚摸书脊,点头答好。

      天色已晚,月牙弯弯。

      原筝因接过药草,说真是笔好买卖,一本旧书换株如此新鲜的药草,以后要号召周围人都将旧书借与安陵。

      再回用刑室。癸四正靠墙蹲着打瞌睡,一听见脚步声便清醒了,揉揉眼睛,说万分抱歉。

      安陵摇头说不必。放置好书籍,随后打开食盒。

      “仙长,安仙长。”

      安陵扭头,癸四抬头望着她,双眼布满血丝,眼周乌青。

      “你与主子相处如何?”癸四问。

      安陵顿了顿,才道:“普普通通。为何如此问?”

      “不要被主子迷惑,不要掉进甜言蜜语的陷阱,不要相信她袒露的柔弱。仙长,你前途光明,不该成为除灵师,糜烂一生。”癸四言辞恳切。

      安陵第一次见他长篇大论,放下碗筷:“仙长再说具体些。”

      “你与我们不同,间主青睐你,主子欣赏你,可她们是两条毒蛇,加上二主子清风,这揽仙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癸四喘着粗气,似乎头疼得厉害,手握成拳,使劲敲打头颅,许久才冷静下来。

      “多谢仙长提醒。我来收拾就好,你先休息去吧。”安陵俯身拉起癸四。

      癸四踉跄几步才站稳,拱手行礼后缓缓迈出门。

      窗外传来蝉鸣,忽而尖锐刺耳,忽而细若游丝。

      夏蝉啊,时值六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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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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