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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揽仙(一) “一滴绿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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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鹤三百一十一年夏,一个平静的午后。上水殿陆续走出几十位长老,他们左右张望,又摇头叹气,满脸疲惫。
护卫挺立两侧,在高悬烈日的烘烤和无休无止的蝉鸣中渐生倦意。但想起殿中人,又不敢稍有懈怠,只默默左右改变重心,与胶粘的上下眼皮对抗。
隐约听见呼喊,像是做梦。
待两人回神,一个浑身血污的乞丐已经爬进殿中,她举着一块石头,死死盯住高坐殿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不明声响,如同野狗瞧见新鲜死尸。
左护卫连忙跑进去,胡乱说着罪该万死,边对那人又踹又拽。右护卫紧跟上。
殿上有两人,一人端坐着,一人默立一旁。视线都黏在闯入者身上,阴冷如蛇。
数十位外围护卫姗姗来迟,齐齐跪下。
“此人硬闯,惊扰间主了。”
死狗一样的人物半个身子已被拖出去,地面留下一道血痕。
“且慢。”
高坐殿上的人物缓缓开口,声音质感如金属,带着惯常发号施令的慵懒,正是揽仙间主。
众护卫顿时僵住。
间主将手中书信递与身侧白衣男子,按按太阳穴,走下阶梯。绛紫色衣裳上镶嵌金线,随步伐闪烁着。
众护卫低头,屏住呼吸。整个殿中只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人仍然举着石头,嘴角口津血液混合,不停流淌,眼神涣散,宛若未开智的痴人。左衣袖空空荡荡。
她俯身,接过石头轻轻擦拭,原来是沾染血污和泥垢的玉佩。
“……说,找揽仙……间主,……恩情。”声音沙哑至极,没说句整话便不省人事,头砸到地上,重重一声闷响。
间主摩挲玉佩,深深看了看地上那人。
“左右护卫该换了。各领五十大板,下殿门前罚跪三天。这人留着,退下吧。”间主说着踹了踹那人,毫无反应。
众护卫磕头谢恩,暗中感叹此人罪有应得。
护卫陆续退下后,殿中只剩三人。间主轻轻叹口气,冷峻面容难得柔情。
用灵气化成蝴蝶,蝴蝶振翅,翩翩飞走了。随后蹲下,一手紧握玉佩,一手撩开那人杂乱的发丝,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太年轻的脸。
“间主,”白衣男子走到身旁,轻声问,“杀或是救?”
“救。”她答。
当年一别,只言片语不曾给的最最绝情之人,临了却想到托付一个杂种。
什么恩情?分明是孽债。活着时吊着她的心,死了还留个祸根。她苦笑。
“间主。”女子悄无声息来到殿中,一袭黑衣如鬼魅。左脸有道疤,从嘴角到眼角,狰狞可怖,双眼是清凉的浅绿色,淡淡扫了眼白衣男子,又瞥了瞥脚边乞丐。
“处理掉?”女子歪头,露出纯净笑容,仿佛只是问要不要顺手丢掉不合身的旧衣。
间主起身:“不,比那更有趣。”
黑衣女子搓手,眯起眼。
“清风,通知两位领主,会面推迟到明日午时三刻;再辛苦你继续与蕴灵间几位长老周旋。这原氏上上下下不知藏了多少蕴灵的跳蚤,该通通碾死了。”间主道。
白衣男子拱手:“属下明白。”
黑衣女子也蹲下,戳了戳那人的脸,又拎起破布般的衣角。
“咦——”她收回手,掏出手帕擦擦,满脸嫌弃,“灵根都要碎成渣了,还是断了左手的残废,这怎么玩儿……”
“朗月,先前任务暂缓两日,将此人安置好,我再与你详谈。”
“属下明白。”黑衣女子也拱手答。
再醒来,躺在潮湿的暗室中,空气弥漫着腐烂的味道。脖颈处皮肤被撕开,鲜血淋漓。左臂断肢处涂满刺鼻药草。黑衣女子正在左侧,盯着断肢。
“这是救你命的法子,莫要惊慌。”黑衣女子笑道,露出一口白牙,“长陵到揽仙,这山高路远的,又是多少人围追堵截,竟真让你活着赶到了,好福气。”
间主推门而入,一身华服与周围的阴暗格格不入,那玉佩别在腰间,已经擦拭得光洁如新。问黑衣女子可有新状况。
“脸跟死了三天一样,半句话不肯说,除此之外一切如常。”黑衣女子答。
间主看向她,那只跌出巢穴的雏鸟,此时同样用探究的眼神望过来,是双墨绿色的眼睛,潭水一般幽深。
“好孩子,揽仙间救下你,你便是揽仙间的人,往事不必再提。”间主为她撩开挡眼的发丝。
“他们……他们如何……”她终于开口。
“莫不是问你长陵同门?作为少主的你尚且如此狼狈,何况他们。当然是死光了,好妹妹。”黑衣女子笑道。
墨绿色眼睛颤了颤,又看向间主,似乎等一个否定的答复。
“按白云间的说法,的确如此。”间主道。
雏鸟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没吐出半个字。
“时局微妙,你的身份无论如何安排都惹人怀疑,所以暂且先待在暗处,做个除灵师。”间主面向黑衣女子,“人我交与你,剑术该丢了,教她写符。”
“这么好的苗子,可遇不可求啊。”笑声尖锐。
“要活的,四肢健全。”间主强调。
黑衣女子瞬间蔫了。
间主转过目光,鹰一般盯住她:“也是可惜,这些年竟不曾见过你。这张脸想必并非原本容貌。”
她抬起仅剩的右手遮住脸,再放下,碧绿双眼像宝石,昏暗光线下也璀璨夺目,让人晃神。
往事的泥沼凭借这张脸轻易将人俘获。间主眼角细密皱纹深重了些。
“换回去。安心休养。”间主沉声道,对黑衣女子又叮嘱两三句后,摸了摸腰间玉佩,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
她默默改变面容。
“我叫朗月。”女子介绍。
“真好奇啊,到底是多深的交情?原氏最近可不太平,归中地的山火飘到东郡,蕴灵间那厮张口就要上万张高阶符纸作赔偿;追因地又有个姓原的本家屯养除灵师。间主忙得焦头烂额,一瞧见那玉,竟是通通抛诸脑后,春风满面。”朗月说着凑过来,“你知道是什么交情吗?”
她答不知。
朗月靠近,她后退;于是笑,继续靠近。
抹一点药草涂在她脸上,再饶有趣味看她慢慢皱眉,道:“身残志坚呢,怎么搞的?”
她不回应。
“我肯张尊口问,你若不是哑巴,便好好应答。”
她又答不知。
朗月眯起眼,神情不悦。
“小可怜儿,念在你一朝从天上跌落到泥潭中,灵根损伤严重,我大发慈悲绕过你。倘若再敷衍了事,这舌头也不必要了。”挑起她的下巴,干脆利落扇一巴掌。
拿出手帕擦擦手掌,又仔细叠好,塞进里衣,才道:“有个旧名叫安陵是吧?间主喜欢,你便捡起来继续用。”
她僵着身子,眼睛没有聚焦,似乎不知身在何处。
“左臂好好护着,约莫半月能长全。”
朗月眼瞧她无动于衷,手指捏住她左耳垂,耳下坠子轻轻晃动。她浑身颤抖一下,不似活物的战栗,像死蛇无意义的蠕动。
朗月嘴角上扬,慢慢增加力度。
“方才东拉西扯,倒是半句没提这么好看的坠子。一滴绿水,衬你的眼睛——另一只在哪儿?”声音略微兴奋。
她抿嘴不语。
“问到我们安陵的伤心事了,有意思。让我猜猜,另一只在心上人右耳,对吧?”扯过她的脸,寻找她的视线。她垂眸。
“看来猜对了。”朗月低声笑,像嗅到血腥味的猛兽。
角落传来若有似无的滴水声,鼻尖萦绕着腥臭味,颈部时时刻刻刀砍斧劈似的痛。她摇头,自己也不明白在否认什么,像个提线木偶,呆板地重复着摇头的动作。
朗月松手,环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怀中人身体僵硬,仿佛木石。
“从今往后,你便是揽仙间除灵师安陵,我亲自调教你。练的剑谱记的招式通通忘干净,腾出脑子来记符咒。我手底下都是符修,别到时候出任务让人瞧见你用剑,该嘲笑我养了个旧时代的遗物。”手很轻柔,哄孩子一般,语气却极为冷漠。
安陵从此开始截然不同的日子。
这霉烂腐臭的屋子,是上水殿底下一间用刑室。石床木凳木桌上全是抓痕,一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处处留有血迹。
四周总传来用刑声,伴随呻吟与呜咽。对面铁栏里躺着一具濒死的躯体,独眼闪着苍白的光。
朗月为安陵抹药膏、包扎伤口,又抱来被褥和一些换洗衣物,说这便是安陵暂时的住处,直至成为正式除灵师。
她坐在角落,静静看朗月铺床、搬走刑具,又仔细清理各处污秽。
“瞧你脸发白腿打颤,我先屈尊服侍你几天。日后你恢复了,可别再肖想。”朗月擦净桌上最后的红痕,将脏帕扔进水盆里清洗,娴熟自然。
仰头见安陵面无表情,朗月忽然笑道:“这里没有仆从为你烧水倒茶,你若要沐浴洁身,只能去后山的湖里。看你也是个脸皮薄的,记得往深处走,清晨时几乎不见人。”
第二日清晨,她拿起衣物往后山去。
途中遇上几位揽仙间门生,身穿作训服,打闹着嬉笑着,遥遥见她便远远绕开;还有几个护卫,神情动作皆如木偶人一般僵硬,只在瞧见她左臂麻布时略有惊异。
无人阻拦,也无人搭话。
旧衣已看不清本色。她掏出一个走线粗糙的小锦囊,细细端详,摩挲很久,放到叠好的旧衣中。
左臂迅速生长,日夜作痛,仿佛骨髓中深藏了无数虫蚁,时时刻刻啃食。
她避开左肢和脖颈,慢慢擦洗,换上干净衣裳。将锦囊妥帖放在心口处,坐在水边,呆呆听着流水声。
一只小狐狸蹦到肩上,欢快叫一声,又跳到她腿上,蜷缩身体仰头望她。
背部头部是赤色,腹部和四肢雪一般白净,眼睛亮亮的,甚是惹人怜爱。
安陵摸摸狐狸的头,它便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
她顺着狐狸的脊背一直摸到尾尖,小家伙便在怀里滚来滚去,发出愉悦的叫声,与水流声混合,乐曲一般。
朗月提着食盒气喘吁吁赶到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个场景。
“你倒是讲究,还有闲情逸致逗弄畜牲,我以为你跑了呢。”将食盒砸过去,盖子滚落一旁,碗碎裂,粥洒了一地,狐狸也慌乱逃走了。
手里顿时空落落,安陵扭头,朗月脸阴沉得滴水。
“间主惦记着你,嘱咐为她负责的膳房多备一份,提供给你。我前殿后山跑了一圈,有几位长老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紧张得语无伦次。”朗月双臂环抱,倚靠一棵树,斜眼看她,“熬得软烂的粥,你最好舔干净,趁热乎着,别辜负了间主心意。”
晨光透过树叶,洒在朗月眼底,一片鲜明的绿。
安陵一言不发,将碎碗扔进湖深处,捡起食盒与盖子冲洗干净,随后拿上衣物往回走。
朗月猛一跨步,挡在她身前。她往左,朗月便往左;她往右,朗月也往右。
最终安陵定住,看着眼前人,面上波澜不惊。朗月迎着冰凉目光挑眉。
衣裳是朗月从柜底翻出来的,样式简单,颜色素净,竟意外符合安陵的气质,只是左衣袖晃荡着,有些突兀。两人离得近,她身上皂角味明显。
“以后事事告知于你。”安陵道,听不出情绪。
朗月低声笑,踹开脚底一块石头,心满意足道:“早明白多好。”
她侧身,安陵大步流星走过去,不曾回头。朗月紧随其后。
食盒是两层,圆筒状,侧面雕刻有远山和小舟,盖子上是繁复的条纹,十分精细。原料该是上好的竹木,提起来沉甸甸。
将其放到木桌上,转身看如影随形的那人。
朗月不与她对视,拿出干净麻布说要为她更换。
“不劳烦仙长了,我能自行解决。”安陵接过麻布。
“这时候觉得麻烦我了,昨日忙进忙出替你清扫的时候怎么一声不吭?嗯?真把我当奴仆,你想如何便如何?”朗月一把夺过来,“别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你在揽仙间地界待一天,就该看一天我的脸色过活。”
安陵不再说话。
撕开布条,连带着部分血肉,颈部伤口暴露出来,朗月啧啧两声,抹上药膏,缠上新麻布。再处理左臂。
手指翻飞,每个动作都轻柔体贴,偶尔蹭到安陵的皮肤。
“往后另有人来送吃食。趁有时间四处逛逛,待你伤口愈合,断肢长全,再不会有如此轻松的日子了。”朗月喂安陵一枚丹药,又喂她饮水,“骨血炼出来的丹,养灵根的,每日一枚。”
丹药呈赤黑色,血腥味浓重。
将玉瓶放安陵手心,不等她有所反应,接着问:“你杀过多少人?”
安陵答没有。
“噢——接下来你要杀无数人,女人男人老人小孩善良的邪恶的修仙的种地的经商的,我一声令下,你就得动手。”
从微颦的眉间品味到熟悉的情绪,求饶哭喊颤抖的男男女女才是这种情绪最佳的主人,但在一张倔脸上瞧见,竟也毫不违和。
朗月嘴角不禁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