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揽仙(三) “天底下就 ...
-
符纸呼啸,引出一道天雷,轰隆一声,撕天裂地。
朗月鼓掌:“一介剑修,对灵气的运用出神入化至此,当初就该修符。柳间主还是眼光太差,白白蹉跎你这许多年,否则今日你该是个震古烁今的符修。”
她忽然大笑,道:“那就没有今日了!白云间忌惮得发抖,早早下手解决了!”
朗月笑得直不起腰。
两人在空旷的作训场,烈日高悬,只有几丝云彩。门生正在旁边作训场早训,隔着符咒形成的光幕,听不见一丝声响。
安陵已尽数将符咒集中的符咒再现,体内灵气枯竭了,她汲取周围稀薄灵气,勉强站立。
“小可怜儿,别着急倒下,还有惊喜等着呢。”朗月揪住安陵衣领,将人拖走。
经过苦训的门生,惹起一片探究的目光;经过诸位长老,引起一阵克制的惊呼。
朗月目不斜视,安陵在身后踉跄。
踹开一扇木门,把安陵扯进来。
一间低矮的暗室,正中央捆着一个男子,双目浑浊,头发稀疏。一瞧见朗月便谄笑道:“仙、仙长,您不会骗我吧?”
“怎么会呢,放宽心。”朗月扔出符纸封住男子的嘴,又扔一张遮住视线。
一扭头,安陵端正立在墙边,身量挺拔修长,头几乎到顶部。
“还真能强撑。过来,我渡些灵气与你,不然你才恢复的灵根,怕是又要开裂了。”朗月勾勾手。
安陵一步迈到她面前,夺走仅有的几丝光亮。
安陵比她高一寸,平日里没有察觉,此时此地被那双古井似的眼睛蓦然盯住,竟然有窒息感。
朗月抬腿将人踹远。
“谁叫你靠这么近?找死。”她隔空将灵气传去。
安陵从墙角爬起来,拍拍衣裳,整理头发,一言不发。
男子扭动身体,低吼着。
“吵你大爷!闭嘴!”朗月甩张符,石头般砸他头上,顿时出现一道蜿蜒的血迹,顺脸颊往下流淌。男子便噤了声。
她双臂环抱坐到一旁,长腿在桌上交叠,抬眼望安陵:“杀了他,用最残酷的手段。”
安陵僵立着。
男子额头有烧伤痕迹,脸上全是深刻的皱纹,皱纹中全是泥垢。左腿只剩半截残肢,腐肉软软搭在骨头上。他发出沉重喘息,比起人更像是一条干渴的鱼。
她缓缓拿出一张符纸。
咚——
符纸被钉上墙。
“真没想象力。捡那把刀试试,不准用灵气。”朗月指了指男子脚边。
一把钝刀,生满铁锈,别说砍血肉之躯,就是切块豆腐也有待考量。
混沌的脑海里,过去与现实纠缠不清。满地肠肚,冒着热气,粘稠的液体是什么,碎骨混杂其中,哪里来了火焰,几乎灼伤她的眼睛。
她记得朗月说,面前这人是恶霸,仗着家中权势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前日将别人的房子烧了,一家三口无一幸存。原本是个温馨小家,虽然贫苦但是相互扶持,夫妇两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三人其乐融融……
还有什么?
不不不,朗月说这是一家三口中的丈夫,那晚他女儿去姨娘家借宿,躲过一劫。夫妇二人只有他捡回一条命,但断了条腿。朗月甩了张燃烧符,细碎的残破的肢体在火中逐渐消失。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火海茫茫,无数人在其中呼唤她的旧名。
汗水淋漓,她倚靠在墙,喘不过气,像个溺死鬼。
“菩萨心肠啊安仙长。”朗月俯身,抹去她额头冷汗,“别难过啦,我们正义的除灵师。他女儿会收到一千两银子,这是个交易。他听说有一千两银子感动得痛哭流涕,你是没瞧见。”
眼看她面色愈发铁青,朗月忍不住大笑。笑声回荡,久久不散。
安陵问是否还有其它任务。
朗月摇头,她便告辞,一步步离开,行尸走肉一般。朗月大步尾随。
用刑室门口毫无预兆停下,伸手扶墙,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满地刺目的红。
朗月急忙搀扶她,将人拖到石床上。
她半躺着,双眼迷蒙。朗月拿出手帕,抹去汗水,正欲擦嘴角血迹时,被握住手腕。
“万分感谢仙长。请别再碰我。”
“什么?”朗月愣了。
“请别碰我。”安陵重复,语调平静,带着疏离。
朗月将手帕甩她脸上:“好心你当驴肝肺!我真是脾气太好了,实在太低三下四了对吧?间主对你上心,千叮咛万嘱咐要你完好无损活着,若非如此,你以为你安陵算什么人物?”
安陵把手帕拿下,面色惨白,毫无表情,死水般的眼睛盯着虚空,没给朗月一丝余光。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朗月气得发抖,狠狠钳住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天底下就你是清水,其他人都污浊不堪,是吗?看清楚了安陵仙长,看清楚您在哪里,看清楚您的境地。还以为自己多尊贵!真是健忘,您早就掉进污泥里,和我为伍了,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
她不再开口,转而传音:“长陵少主,认清现实,长陵间已经烧成废墟,你现在是我的属下,我指东你便往东,我指西你便往西,不准有一丝一毫犹豫。我是你的主子,你是我的走狗。”
直到安陵面容发紫,她才松手。安陵咳嗽不止。
“那死人流的血也没你吐的多,我悉心照顾,就得你如此报答,真叫人心寒至极。”
她起身,说明日同一时辰,去杀第二人。
迈步往外走,还未出门却折返,揪住安陵领口咬牙切齿道:“竺家并未放弃,风声早就走漏,你若敢逃出揽仙间地界,我保管三日之内尸骨无存。老实给我待着。”
语罢,将安陵往石床上一砸,转身走了。
安陵右手按住心口处,大口喘息。
“安仙长……”癸四提着食盒站在铁栏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方才见主子阴云密布便心知有异,没料想撞见这一幕。
安陵抹掉额头涔涔汗水,脸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醉酒一般。
她对癸四摇头,他便知趣退下。
前几日对面用刑室关进的男子,每日晌午都受一个时辰的刑罚,结束后往往呻吟不止。
他已被挖出左眼,又挑断手筋脚筋,浑身遍布深深浅浅的伤口,此时整个人一滩烂肉似的瘫在墙角,盯着安陵。
他忽然发出沉闷笑声:“仙长,我终于想起你了。三百年庆典时,那个惜败裴家次子手底的散修。那场武试我押了一千两银子,赌你赢。”
安陵抬头。
隔壁又传来惨叫,隐约还有鞭子声。
“你是谁?”安陵问。
男子仅剩的右眼眯起来,答:“随间主表兄造反的一个小人物。他被朗月凌迟处死了,我不知还能苟活几日。”
没多久他又窃窃笑起来:“她朗月作为间主左膀右臂,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竟也有动不了的人。”
安陵望着对面勉强成人形的躯体,不禁问:“你可曾后悔?”
男子仿佛听到最荒诞的笑话,他疯狂大笑,直到口水呛着喉咙,剧烈咳嗽。
“没有后悔的余地。无论是押你赢还是预谋造反,我愿赌服输。”他说起同样抛却一切破釜沉舟的同伴,大多数已经丢掉性命;说起虽然惶恐但依然支持的妻与子,妻已先走一步,一双儿女中儿子为保全自己亲手杀死长姐。
“天真得近乎愚蠢的东西。长老们会永远用质疑的眼神盯住他,间主会时时刻刻考验他的忠心。直到最后一丝价值都被榨取干净,间主就会像扔掉破抹布一般丢弃他,随手赐他一杯毒酒。”男子面庞在暗处,只有一只眼睛隐约闪着光。
“阿叔还真有闲心。”一个女子拍拍手从深处走来。她腰间挂着滴血的长鞭,颈部是密密麻麻的刺青,浅色衣裳下摆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散步似的踱到男子面前,扯出他的舌头,微笑道:“阿叔这样低下之人,也配议论间主与主子?”
掏出符纸割下舌头,随意扔到脚边。迈出用刑室时瞥了瞥安陵,冷冷道:“仙长请自重。”
男子望着安陵惨笑,口中涌出鲜血。
后山依然静谧,无论人们如何纷争如何祸乱,树木都遵循最古老的法则,春华秋实,形成一圈圈年轮,记录岁月更迭。
安陵又去后山深处,将手帕洗干净,晾到旁边树杈上,再搓洗衣裳上的斑斑血迹。
全身浸入冰凉湖水中时起了一阵风,落叶纷纷,万物低语。
有孩子嘤嘤哭着,似乎迷了路,声音慢慢接近。
她穿好干净衣裳时,瞧见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姐姐……呜呜……”粉雕玉琢的脸蛋混着泥水,小拳头使劲揉搓眼睛。
安陵蹲下,问小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我叫银樱……住在……悯殿。”小姑娘抽泣着,说话断断续续。
安陵为她擦净脸蛋,收拾好东西,拉起她的小手准备下山,小姑娘却不挪步。
“腿累……”声音怯怯的。
安陵便抱起她。
山中虫鸣鸟叫,抬头是艳丽云彩和灰白天空。安陵慢慢走着,小姑娘把脸埋进她肩颈处,眼泪凉凉的,鼻息热热的。
一看见大小殿宇,小姑娘瞬间忘记伤心,泪水还挂在两颊便搂住安陵脖子没心没肺笑起来。
“谢谢姐姐!”她亲了安陵一口。
安陵放下她,说了再见。
小姑娘兴冲冲跑出十几步却又转身回来,瘪着嘴闷闷不乐,说她正和兄长玩躲猫猫,这样回去岂不是认输了。
安陵捏捏她的脸,道:“你在后山躲了这么久,兄长肯定知道你才是赢家。但是以后要躲到能偷看兄长的地方哦,这样他认输时,你就能第一时间看见。”
小姑娘笑逐颜开,挥挥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