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身边有星星》乌野巷

3、她讨厌她 许愿因为班

　　那天晚自习之后，许愿和沈星星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最开始只是前后桌之间的玩笑。有人看见沈星星给许愿递便利贴，就笑着问她们又在聊什么。有人发现许愿从沈星星那里拿回一张草稿纸，便故意拖长声音，说许愿现在做题都有人专门写步骤了。

　　许愿每次都当作没听见。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回应，这些话很快就会过去。班里每天都有新的事情，月考排名，食堂菜色，体育课测八百米，谁和谁吵架，谁又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高中生的注意力并不长久，只要她不把事情接住，风头自然会散。

　　可她想错了。

　　有些话只要被说出口，就会被越来越多人捡起来。第一天只有后排几个男生笑，第二天隔壁组女生也开始问。到了第三天，连和许愿没说过几句话的人都知道，沈星星总去找许愿。

　　周三早读，语文老师抱着听写本走进教室，让两个人上黑板默写文言实词。

　　“许愿，沈星星。”

　　教室里先安静了一下，接着有人笑出声。

　　“哟。”

　　“老师真会点。”

　　“这都能叫到一起啊。”

　　语文老师没有反应过来，抬头问：“笑什么？默写还这么高兴？”

　　底下声音又低了一些，可笑意没断。

　　许愿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左边。沈星星站在右边，隔着一段距离。许愿没看她，只盯着黑板，把老师念出的词一个个写下去。

　　她的字一向稳，这次却写错了一个偏旁。

　　语文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许愿，你今天怎么也粗心了？”

　　底下又有人笑。

　　许愿把错字擦掉，重新写了一遍。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她放下粉笔，回座位时，路过沈星星身边。

　　沈星星很轻地说：“别理他们。”

　　许愿脚步没有停。

　　她坐回座位，把听写本翻开，低头改错。那个错字其实很简单，她以前不可能写错。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写错。因为站在讲台上时，她能感觉到很多人在看她和沈星星。那种目光没有恶意，却让她难受。

　　她不喜欢被放到别人的话题里。更不喜欢和沈星星一起被放进去。

　　下课后，沈星星照常来找她，把自己的听写本递过来：“你帮我看一下，第三个词我有点不确定。”

　　许愿没有抬头：“你问同桌吧。”

　　沈星星停住：“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看？”

　　许愿把笔帽扣好：“我要补数学作业。”

　　其实她没有数学作业要补。昨天晚自习前她就写完了。她只是突然不想接沈星星的话，不想让周围的人再找到一点可以起哄的东西。

　　沈星星看了她几秒，把本子收回去。

　　“好。”

　　这次她没有再说别的。

　　许愿低头翻书，心里并没有因为成功避开她而轻松。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件不算体面的事。沈星星只是来问一个词，她却把人推开了。可她又觉得自己没有错。

　　这一切本来就是沈星星先开始的。

　　是她先递纸条，先说要一起吃饭，先在别人问她是不是看上许愿时没有否认。她大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只做普通同学。可她偏要把话说得那样直接，让所有人都盯过来。

　　许愿觉得烦。她讨厌这种烦。

　　中午吃饭时，沈星星果然又端着餐盘过来了。许愿远远看见她，立刻拿起餐盘，走向另一张快要坐满的桌子。那张桌上有三个女生，平时只和许愿说过几句作业上的话。

　　“这里有人吗？”许愿问。

　　女生愣了一下，马上说：“没有没有，你坐。”

　　许愿坐下后，低头吃饭。

　　对面的女生却忍不住看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星星。沈星星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餐盘。她没有过来，也没有喊许愿，只是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许愿吃到一半，听见身边的女生小声说：“你和沈星星吵架了？”

　　许愿说：“没有。”

　　“那她怎么不跟你一起坐了？”

　　“我们本来就没一起坐。”

　　女生哦了一声，明显不信。

　　许愿没有再解释。她发现解释没有用。别人想听的并非真相，只是一个可以继续传下去的版本。她说没有，别人会觉得她在躲。她说不熟，别人会觉得更有意思。

　　当天晚上，许愿回家后，林秋萍问她新班级怎么样。

　　许愿说：“还行。”

　　“有没有和同学处好关系？”

　　“有。”

　　“别总一个人闷着。”林秋萍把菜端到桌上，“高中也要学会跟人相处。成绩重要，关系也重要。以后出去读大学，没人会一直照顾你。”

　　许愿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妈妈并不知道她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被人过分关注。她也不知道，有些关系一旦被别人看见，就会失去原本的样子。

　　许建明给她盛汤，问：“最近学习累不累？”

　　“不累。”

　　林秋萍看了她一眼：“真不累还是不想说？”

　　许愿低头喝汤：“真不累。”

　　饭桌又安静下来。

　　许愿把碗里的汤喝完，回房间写作业。她写到十点半，手机亮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今天早读黑板默写的照片，配字说，今日最佳组合。

　　照片里，许愿和沈星星的名字一左一右写在黑板上。下面立刻有人发笑脸，还有人说愿望和星星这组合太顺口了。

　　许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了群聊。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题。可那道题她看了很久，也没写出完整步骤。纸上的条件都很清楚，答案也能推出来，她却无法集中。

　　她开始后悔。

　　早知道那天就不该回那张便利贴。早知道沈星星问明天呢，她就该直接写不去。她不该给出再说这两个字。再说听起来太松，给了别人继续靠近的余地。

　　许愿把草稿纸翻过去，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沈星星。

　　写完后，她又把那页撕下来，揉了几下，丢进垃圾桶。

　　第二天，班里关于她们的玩笑没有减少。

　　英语课分组背课文，老师让大家自由组合。许愿刚想找前桌，后排立刻有人喊：“沈星星，机会来了。”

　　许愿抬头看过去。

　　沈星星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英语书，没有接那句话。她看向许愿，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许愿先移开视线，对前桌说：“我们一组吧。”

　　前桌愣了一下，立刻答应：“好啊。”

　　后排有人说：“沈星星被抛弃了。”

　　又有人接：“许愿好狠。”

　　许愿翻开书，开始背第一段。她声音平稳，一个单词都没有错。前桌背得慢，她还耐心提醒了几处。等老师检查完，她坐回座位，心里依旧乱。

　　她知道自己在躲沈星星。

　　起初只是中午不坐一起，后来变成课间不回头。沈星星递来的草稿纸，她会说不用。沈星星问她听不听数学竞赛讲座，她会说没时间。沈星星站在她座位旁边，她会找借口去办公室或接水。

　　她做得不明显，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

　　可沈星星还是察觉到了。

　　周五下午放学前，天阴下来。班里有人抱怨没带伞，有人急着给家里打电话。许愿收拾书包时，沈星星走到她身边。

　　“许愿。”

　　许愿把拉链拉上：“什么事？”

　　“你最近在躲我。”

　　许愿看了她一眼：“没有。”

　　“有。”

　　“你想多了。”

　　沈星星安静了一会儿，问：“因为他们起哄吗？”

　　许愿没有回答。

　　沈星星继续说：“我可以跟他们说，让他们别闹了。”

　　“你说了有用吗？”许愿问。

　　沈星星被问住。

　　许愿知道自己语气有点重。可话已经说出口，她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她忍了几天，终于有一部分情绪冒出来。

　　“他们为什么会起哄，你不知道吗？”许愿说，“你每次都来找我，每次都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别人问你是不是看上我，你也不解释。你觉得好玩，他们也觉得好玩，可我不觉得。”

　　沈星星看着她。

　　那一瞬间，沈星星脸上的轻松全都退了下去。她没有立刻辩解，只是问：“你觉得我在玩？”

　　许愿手指按着书包带，没有说话。

　　沈星星说：“我没有。”

　　许愿心里更乱。

　　她宁愿沈星星承认自己在开玩笑。那样她就能理直气壮地退远一点，也能把这些天的心烦都归到沈星星身上。可沈星星说没有，语气认真得让她难以继续指责。

　　走廊里有人经过，往她们这边看了两眼。

　　许愿立刻低下头，把书包背好：“我要回家了。”

　　“外面下雨了。”沈星星说，“你带伞了吗？”

　　许愿说：“带了。”

　　其实她没有带。

　　她说完就走。沈星星没有追上来。

　　许愿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有人叫沈星星，说许愿怎么走这么快。那人声音里带着笑。许愿脚步更快了一些。

　　到一楼时，雨已经下大了。校门口挤满了等家长和借伞的人。许愿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水从台阶边流下去。她不想回去，也不想让沈星星看见她没带伞。

　　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最后，一个同班女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许愿。”女生把伞递给她，“沈星星让我给你的。她说她还有一把。”

　　许愿没有接。

　　女生有点尴尬：“你拿着吧，雨这么大。”

　　许愿看着那把伞。伞柄上贴着一枚小小的星星贴纸。她认出来，这是沈星星的伞。

　　“她人呢？”许愿问。

　　“在后门走了。”女生说，“她说你可能不想看见她。”

　　许愿站在原地，手慢慢收回书包带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更讨厌沈星星了。

　　讨厌她把每件事都做得这么周全，讨厌她明明被推开了，还要替她留一条路。讨厌她让自己显得小气，也讨厌她让自己不能彻底生气。

　　许愿最后还是接过了那把伞。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伞面很大，雨声落在上面，盖住了校门口的说话声。她走到公交站，低头看见手机又亮了。

　　班级群里有人发消息。

　　沈星星把伞给许愿了。

　　下面有人接。

　　还说没什么。

　　许愿把手机关掉。

　　她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握着那把伞，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她讨厌沈星星。

　　她一定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