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身边有星星》乌野巷

4、只能是朋友 沈星星因为

　　许愿把伞还给沈星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读前。

　　她来得比平时早。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窗户开着，早上的风从外面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贴到墙上。许愿把伞收好，放在沈星星桌上，又把伞柄上的水痕擦干净。

　　她原本打算放下就走。可她刚转身，身后就传来沈星星的声音。

　　“你这么早来还伞啊？”

　　许愿回头。

　　沈星星背着书包站在后门口，头发没有扎好，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她看起来比平时没精神，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许愿说：“昨天谢谢。”

　　沈星星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不用谢。你没淋到就行。”

　　许愿看了她一眼。

　　“你淋到了？”

　　沈星星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一点点。”

　　许愿没有接话。

　　沈星星却自己补了一句：“也就从后门跑到校门口，再从校门口跑到公交站。其实还好，就是鞋湿了，袜子也湿了，回家之后我妈说我脑子不清楚。”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想把事情说轻的意思。

　　许愿却听得更不舒服。

　　她想问沈星星为什么要把伞给她，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答案太明显了。正因为明显，所以更难开口。

　　沈星星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翻书时，她咳了两声。

　　许愿看向她：“你感冒了？”

　　“没有。”沈星星说。

　　下一秒，她又咳了一声。

　　许愿没有拆穿她，只把水杯从桌上拿起来，往饮水机那边走。等她回来时，杯子里接了热水。她把杯子放到沈星星桌角。

　　“喝点。”

　　沈星星抬头看她，眼睛一下亮了。

　　许愿被她看得不自在，马上补了一句：“你咳嗽会影响早读。”

　　沈星星把杯子拿过去，双手贴在杯壁上：“行，我为了不影响许愿同学学习，一定好好喝水。”

　　许愿说：“你正常点。”

　　沈星星点头：“我尽量。”

　　早读铃响了。

　　许愿回到座位，翻开英语书。她盯着单词表读了几行，心思却总往后排跑。沈星星咳得并不频繁，可每一次都能让许愿停顿一下。她不想回头，也不想显得自己太在意，于是只把书竖得更高。

　　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昨天晚上，她还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要离沈星星远一点。今天早上看见她没精神，第一反应却是给她接水。这样不好，许愿很清楚。她一旦心软，沈星星就会顺着那一点缝隙继续靠近。她不该给沈星星机会，也不该给自己机会。

　　可她又觉得，感冒是因为那把伞。

　　那把伞是给她的，她没有办法完全装作不知道。

　　第二节课下课后，沈星星把杯子递还给她。

　　“水很好喝。”

　　许愿接过杯子：“热水都一个味。”

　　“你接的就不一样。”

　　许愿看她：“沈星星。”

　　“在。”

　　“别说这种话。”

　　沈星星安静下来。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拿着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许愿以为她会和往常一样笑着带过去，没想到她这次没有笑。

　　“好。”沈星星说，“我以后少说。”

　　许愿心里又开始不舒服。

　　她明明是想让沈星星收敛一点。可沈星星真的收了，她又觉得自己把事情做得太重。沈星星生病了，脸色不太好，讲话也没有平时精神。她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显得有些过分。

　　许愿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再说话。

　　到了中午，沈星星没有去食堂。

　　许愿从食堂回来时，看见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班里大部分人都出去了，只剩几个人在补作业。许愿经过她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沈星星听见动静，抬起头。

　　“你回来了。”

　　许愿问：“你不吃饭？”

　　“不太饿。”

　　“你早上也没吃。”

　　沈星星眨了一下眼：“你怎么知道？”

　　许愿后悔自己多说了这一句。

　　她当然知道。早读前沈星星只喝了她接的那杯水，课间也一直坐着，没有去小卖部。可这种知道不该由她说出来。

　　“随便猜的。”许愿说。

　　沈星星看着她，忽然把手背贴到额头上：“那你猜得挺准。我可能真的有点不舒服。”

　　这句话说得太刻意。

　　许愿看出她在装可怜。

　　沈星星也知道她看出来了。可她还是看着她，眼睛里写着一层明晃晃的委屈，好像只要许愿不理她，她就能把自己放在课桌上可怜一整个中午。

　　许愿觉得荒唐。

　　“你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她说。

　　“我不知道医务室在哪。”

　　“开学手册上有。”

　　“我没看。”

　　“问同学。”

　　“我只想问你。”

　　许愿沉默。

　　沈星星见她不说话，又把声音放得更软：“许愿，我昨天淋雨，是因为你没带伞。”

　　“你可以不给我。”

　　“我舍不得。”

　　教室里很安静。

　　许愿看着她，几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回。她心里有一部分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沈星星在故意示弱，也知道这句话半真半假。可另一部分又不受控制地动摇。

　　她见不得沈星星这样。

　　沈星星平时太坦荡，太明亮，连被人起哄时都能稳稳接住。这样的人偶尔放软一点，会让许愿觉得自己如果继续冷着脸，就成了那个最没良心的人。

　　许愿把书包放到座位上，拿起校园卡。

　　“走吧。”

　　沈星星立刻坐直：“去哪？”

　　“医务室。”

　　“你陪我去？”

　　“不然你自己去。”

　　沈星星马上站起来：“我去。”

　　她站得太快，桌上的笔滚到地上。许愿弯腰捡起来，递给她。沈星星接过笔，指腹碰到许愿的手。许愿很快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沈星星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快，一点都不像病人。

　　许愿回头看她。

　　沈星星马上咳了一声。

　　许愿说：“你装得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沈星星用手背碰了碰鼻尖：“我真有一点不舒服。”

　　“只有一点？”

　　“也可能有两点。”

　　许愿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出来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沈星星也愣住了。

　　她们站在走廊中间，旁边有学生抱着作业本经过。许愿迅速收回表情，继续往前走。沈星星追上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许愿，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那我希望我以后多看错几次。”

　　许愿脚步一顿：“沈星星。”

　　沈星星立刻闭嘴。

　　医务室在实验楼一楼。校医给沈星星量了体温，说低烧，问题不大，开了退烧药，又让她多喝水，下午体育课别上。

　　许愿站在旁边，全程没有多话。

　　校医把药袋递给沈星星时，看了她们一眼，随口说：“同学之间关系不错啊，还陪着来看病。”

　　许愿刚想解释，沈星星已经接话：“她人好。”

　　校医笑了笑：“那你别辜负人家一片好心，按时吃药。”

　　许愿听得耳朵发热，先一步走出医务室。

　　沈星星跟出来，手里拿着药袋，表情很乖。

　　“谢谢你陪我。”

　　许愿说：“不用谢。”

　　“那我请你喝酸奶。”

　　“不用。”

　　“请你吃糖？”

　　“不用。”

　　“那我欠着。”

　　许愿停下：“你什么都不用欠。”

　　沈星星看着她：“可我想欠着。欠着就有理由找你。”

　　这句话又来了。

　　许愿心里刚松开的一点，又被她轻易弄乱。她看着沈星星，忽然有些生气。

　　“你能不能别总这样？”

　　沈星星的表情收住：“哪样？”

　　“别总把话说得让人没办法回答。”许愿说，“你知道班里的人已经怎么说了吗？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那样。可是你还是这样。”

　　沈星星低下眼，看着手里的药袋。

　　“对不起。”她说。

　　许愿以为自己听见这三个字会轻松一点，可并没有。

　　沈星星说：“我以后注意。”

　　她说完，往旁边退了半步。那半步不远，却让许愿觉得有点不习惯。明明这正是她想要的距离。可沈星星真的站远了，她心里又空了一下。

　　许愿讨厌这样的自己。

　　下午体育课，沈星星请了假，坐在操场边看大家跑步。许愿站在队伍里，尽量不往那边看。可每次跑到弯道，她总能在余光里看见沈星星。

　　沈星星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袋药，视线跟着队伍走。许愿知道她在看自己。她越知道，越不愿意回头。

　　跑完八百米后，许愿去旁边拿水。苏锦递给她一包纸巾。

　　苏锦是许愿前几天吃饭时坐过同桌的女生，性格安静，成绩也不错。她不像班里其他人那样爱起哄，说话总留一点余地。许愿对她印象还可以。

　　“谢谢。”许愿接过纸巾。

　　苏锦看向操场边：“沈星星今天怎么了？”

　　“低烧。”

　　“你陪她去医务室了？”

　　许愿手上的矿泉水瓶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锦说：“班里有人看见了。”

　　许愿没有说话。

　　苏锦把自己的水放到一边，语气平和：“现在大家都在传，说你们两个早上吵架，中午又和好了。”

　　许愿觉得疲惫：“我们没吵架，也没和好。”

　　“那你们是什么？”

　　许愿答不上来。

　　她和沈星星是什么？

　　同学，前后桌，会一起讲题的人，会因为一把伞把关系弄得很乱的人。沈星星说喜欢靠近她，说想和她熟一点，说舍不得让她淋雨。许愿不能把这些都当作普通，也不能承认这些不普通。

　　她只好说：“朋友吧。”

　　苏锦看着她：“那就只能是朋友。”

　　许愿抬头。

　　苏锦声音不重：“如果你只想和她做朋友，就别让她觉得还有别的可能。也别让别人替你们把故事编下去。你不舒服，她也会难受。”

　　许愿握着水瓶，半天没有开口。

　　她知道苏锦说得对。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可以在心里列出很多理由，告诉自己应该远离沈星星。她们都是女生，班里已经传开了，妈妈不会接受，老师也可能会找她谈话。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走向那条路。

　　她不能因为沈星星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装可怜，就把自己的生活弄乱。

　　体育老师吹哨，让大家集合。

　　许愿把纸巾放进口袋，走回队伍。沈星星还坐在台阶上，正看着她。许愿这次没有避开，她看了沈星星一眼，然后很快收回目光。

　　那天放学，沈星星没有再跟上来。

　　许愿收拾书包时，后桌很安静。她忍了又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沈星星正趴在桌上写题，药袋放在旁边，杯子里的水已经空了。

　　许愿想提醒她再接点水。

　　可苏锦的话还留在耳边。

　　只能是朋友。

　　许愿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住，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沈星星忽然叫她。

　　“许愿。”

　　许愿停下。

　　沈星星坐在座位上，没起身，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乖一些。

　　“明天还能跟你说话吗？”

　　许愿没有回头。

　　她知道沈星星在装可怜。知道她故意把话问得可怜。也知道自己只要说不能，沈星星大概会真的安静一整天。

　　可她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许愿才回答：“我们本来就是同学。”

　　沈星星问：“只是同学吗？”

　　许愿握着书包带，指腹被边缘硌了一下。她没有让自己回头。

　　“也是朋友。”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星星说：“好，朋友。”

　　许愿走出教室。

　　她走得很稳，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上。

　　只能是朋友。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只能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