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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N.旧梦 等尘埃落定 ...

  •   李倾安自杀了。

      他怎么可能自杀?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蒋夺峰忙解释道:“真的,监狱那边刚给我打电话了,通知咱们现在赶过去呢。”

      他的话无疑又证实这个事实。

      李倾安是真的死了。

      他怎么敢。

      怎么敢抛下我?

      凭什么。

      气血上涌,我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甚至因为没站稳而踉跄了一下。

      “承欢!”蒋夺峰和许明珠异口同声地喊我的名字,前者见状迅速朝我走来想扶住我,被我颤着手拍开了。

      “……不用扶,我自己会走。”我深吸了口气,说,“带我去看他,现在。”

      语气坚决到无人置喙。

      -

      狱警查明的原因、包括检察院刚刚的验尸结果都表明,确实就是自杀。他们说李倾安入狱期间表现完全可以算得上是良好,从不会与狱友胡乱结仇起冲突,他杀原因基本可以排除。

      他的脖子上有一抹极深的红痕,法医鉴定为,利用狱中的被撕毁的被单布条导致的悬梁自尽。

      直到我去认尸,终于看见李倾安,这才不得不接受。

      怎么可能呢?

      明明前不久才见过一面的人,偏偏在自己要走的前一刻选择自尽呢。

      他现在的表情那么温和,身上没有一处显眼的伤口,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我甚至敢想,如果我在旁边喊他,或者亲他一下,他就能睁开眼笑骂我胡闹,亦或者说些别的什么话都好,我只要他睁开眼看我眼就好。

      哪怕就轻飘飘的一眼都好。

      可他就这么无动于衷地在那儿躺着,根本就不肯看我。

      我攥紧拳头,想冲上去攥住他的领子,像之前那次一样大骂他混蛋。

      然而还未等我有下一步动作,一旁的蒋夺峰就马上拉住了我,并沉声提醒我,“节哀。”

      我刚蓄好力的拳头顷刻间便泄了力。

      许明珠作为我们的律师,自然也是到了场的,她完整地看过勘验结果和尸表,确认过的确没有问题,又将结果递还回去。

      走完流程出来已经很晚,外面几近乌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盏模糊的灯。

      由于监狱距离市区还是有些距离,我主动向许明珠说,“明珠姐,天黑不好打车,你一个人也不安全,跟我们一块儿走吧,我让夺峰哥送你回去。”

      蒋夺峰走在我们前面,闻言也回头附和道,“是啊,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许明珠应下了,顺便道了谢,“麻烦你们了。”

      我朝她笑笑,“顺路的事儿而已。”

      上车之后,气氛一度有些沉默,也许是为了让我情绪别太憋闷,许明珠主动和我聊了些小事。

      我听着,也一句一句回着。

      话到最后,许明珠不再说了,她问我,“我之后会留在深圳处理你哥的案子,大概也需要一段时间。那你呢?还走么?”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当下这个状态,现在肯定是不能走的了。

      我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地回道,“现在还说不准,等尘埃落定之后再走吧。”

      -

      为了方便,李倾安的尸体是在深圳火化的,更由于我对深圳其实不是很熟悉,所以这些诸多事宜基本都是蒋夺峰在帮忙操办。

      从监狱领尸回来的第二天,我就找了公用的电话联系了班主任。

      我的班主任和李倾安的是同一位,所以在我拨通她电话道明缘由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让我不要着急回来,并说学校这边的请假流程她也会帮忙。

      学校请丧假也需要走流程,我不愿继续浪费多余的时间,向陈念佳道了声谢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

      期间,我又来了监狱一趟,目的是为了取回他在狱中遗留下来的物品。

      李倾安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张信纸。

      狱警将那些收好的信纸和钢笔交给我的时候,我想不出来他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于是随手拿了一张,粗略地扫了一眼,心下了然之后便不再看了。

      信里描述的无一例外的全都是我。

      原来只不过是些寂寞时候落笔写下的无端思绪罢了。

      原来,他也很想我。

      -

      火化之后,我抱着骨灰盒,打算回松岭。

      蒋夺峰曾多次询问我需不需要他回去帮下忙,我也都拒绝了,他见我实在没有这个意思,也就不再劝了。

      蒋夺峰把我送到了火车站,帮我买了票,临发车前,他也在一遍遍叮嘱我要注意安全。

      我点头,谢了他,转身朝人流中走去,直到消失不见。

      -

      再次辗转多时,我带他回了家。

      正值早上八点钟。

      屋里,乔奶奶当然哭得最凶,傅叔叔在一旁不论怎么拦都拦不住。

      傅知妙也神色担忧地看向我,“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我留下来帮你吧。”

      她说的是守灵的事。

      我听完,头也不回就说不用,“收拾好你的东西回学校上课去吧。”

      傅知妙听完没再反驳,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我走了。”

      ……

      附中续假或者请丧假都需要书面假条以及相关佐证材料,所以我回了趟学校处理这些事情。

      等流程走完,准备离开附中,前,陈念佳留住了我。

      “陈老师,还有什么事吗?”我问她。

      陈念佳摇了摇头,只是伸手拉住我的手,回问我,“你应该……不会也放弃高考吧?”

      即将高考,我向附中请了快两个星期的假处理丧事,期间跟校领导保证了自己不会耽误复习进度。

      陈念佳如此担忧,大抵是因为李倾安当年所做的举动,实在是太自作堕落。于是现如今命运复现在我身上时,她还是希望能救我一把。

      她可能以为我不说话就是默认,刚准备劝说的话即将脱口欲出,却不料被我的一番话,又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口里出不来。

      我跟她说,“放心,我不会放弃高考。”

      陈念佳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我依然说,“我真的不会放弃的。”

      因为我答应过。

      陈念佳这才放开我的手,转而拍了拍我的肩膀,“节哀。”

      -

      当初奶奶去世的时候,李倾安也尚未成年,办不了销户,是乔奶奶忙上忙下帮李倾安的忙;现如今,李倾安去世,我也没成年,依然还是乔奶奶在帮忙。

      这附近的村子,人死之后都要在一个月之内完成销户,我为了能快,提前拜托乔奶奶帮忙去走了流程。

      销户完成之后,我开始彻夜守灵,最初我会利用时间,一边跪在蒲团上,一边背语文英语。

      几乎是在《高考古诗文必备读本》和《新概念英语》之间轮着背。

      偶尔有闲下来的时候,我就阖上眼短暂地休息一会儿。

      那会儿正好是深夜,我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

      某一瞬,鼻间嗅到一丝疑似烧焦的味道,烟气从窗户缝里溜进来,挤进了我的鼻腔里。

      不知是不是心理所用,自奶奶走后,我就变得愈发浅眠,稍微一点儿异动都能让我惊醒。

      把我揽在怀里的那只手轻轻抽动了一下,很显然,李倾安也察觉到了外面的不对劲。

      直到外面起夜的人在大喊,“快来人啊!山上着火了!”

      我们这才明白,原来刚才感受到的都不是虚浮的梦。

      李倾安闻声而动,他几乎是立刻穿好鞋,正准备拿东西帮忙时,却被我敏锐的抓住了他的手。

      我也不记得为什么我非要那个时候去抓住他,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吧。

      他回头,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手动撤开了我的手,并自然而然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捏了捏我的脸。

      用非常轻却也非常急的语气说。

      “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你先自己一个人睡吧。”

      说完之后他就在我的视野里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那场大火应当持续了很久,因为我在榻上不断地辗转反侧,仍然静不下心来入眠。

      最终我实在无法忍受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了,索性起来趿拉着鞋子出门去了。

      火应当已经被熄灭了,我看到有些村民正陆陆续续地往家里走,我一个人,逆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往前走着。

      我找了李倾安很久,最终在一片田里找到了他。

      那会儿他身后就是那座烧得光秃秃的山林,而他自己坐在村民堆着的禾草上,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另一只手修长的指间夹着根烟,此刻正烟雾缭绕,而他正安静地抬起头望着沉静的夜空。

      我不动声色地走近他,每走一步,便看他看得更加清晰一点。

      那会儿也是夏天,他穿的旧短裤已经变得破烂,大腿边缘染上了黑灰,脸上也是一般的黑,看上去极为狼狈。

      像是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一样,他缓慢地吐出一口烟,待烟散尽后才出声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很直接地回他,“你不在我睡不踏实。”

      李倾安闻言,脸上生硬地扯出来一抹笑,尽可能温和地劝我回家,只是我没应他。

      我的视线落在他的大腿上,自顾自地问他,“哥,很疼吧?”

      他的大腿上有块极其可怖的、刚才因大火而生的疤痕。

      他沉默了会儿,还是问我,“不疼,吓到你了吗?”

      仿佛只要我现在说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就会立刻抬手挡住那块被烧伤的地方似的。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在心里大骂他是骗子。

      可我最后强忍着哽咽,还是问了他一个问题,“哥,意外的发生真的不能被阻止吗?”

      这是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冒出来的问题,并且那个问题对当时的我来说,还太过于复杂了。

      李倾安当然也没有回答我,只是他听完之后,大概率会觉得我是睡不够脑子不清醒了。

      于是他从禾草堆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向我。

      我看见他在来时顺手把烟掐灭,而后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李倾安用他另外一只手牵着我,同我一道回了家。

      也许是真的没睡够,思绪昏沉间,我又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承欢……”

      “承欢?”

      “李承欢!”

      我在最后一声呼唤之后睁开了眼睛,见到的是满脸慌张的傅知妙。

      有一瞬我分不清哪一刻才是真实,沉下心来才反应过来,我是一不小心睡着了。

      “傅知妙……?”我哑着声问。

      “哎哟我的祖宗哦,你再不醒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呢!早跟你说了要是累就去躺一会儿,非这么犟呢。”她一副老妈子的口吻,说这话实属有些好笑。

      我忍不住笑了,她就又发作了,“又不是没有床,你躺地下干嘛,我差点以为你昏过去了!”

      我勉强将笑止住,让她不要担心,“我就是太困了,睡着了。”

      傅知妙狐疑地看着我,“只是睡着了?真没累着吗?”

      我笑笑,否认道,“真没有,就是做了个梦,头晕而已。”

      她没有追问我是什么梦。

      但我知道,那是一场来自1987年的,只有我和李倾安才知晓的旧梦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N.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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