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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归巷 病者陆续归 ...

  •   天亮时,城西已没有前几日那样忙乱。
      病坊里的灯,终于不是最后一个熄灭。
      院中的药炉仍燃着火。
      却不必再像先前那样,一夜不停地添柴。
      几名妇人正围在炉边,小声说着今日还需熬几锅药。
      语气里,已经少了几分紧张。
      晨风吹过小院。
      带起淡淡药香。
      也吹散了连日积压在院中的湿闷。
      裴知微照例巡诊。
      只是今日,她停留的时间,比往常短了许多。
      第一间病房,昨日仍卧床不起的老人,今日已经能够扶着床沿慢慢站起。
      她上前诊脉。
      脉象虽虚,却已渐渐平稳。
      老人见她来了,笑着说道:“裴太医,老头子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裴知微轻轻收回手。
      “还不能大意,回去之后,仍要按时服药。”
      老人连连点头。
      “记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能够站稳的双腿,眼眶不知何时竟有些发红。
      病了这些日子,他从未想过,还有重新走回家的一天。
      裴知微翻开病册,在他的名字旁,轻轻写下四个字。
      “准予归家。”
      这是她第一次,在病册上写下这样的批注。
      写完之后,她自己也微微停了一瞬。
      随后合上病册,继续走向下一间。
      病坊另一头。
      之前病的只能躺着的小男孩,已经能够自己下地。
      他扶着母亲的手,小心翼翼迈出门槛。
      见裴知微走来,立刻松开母亲的手,规规矩矩站好。
      “裴姐姐。”
      他声音比之前响亮了许多。
      裴知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今天可还头晕?”
      孩子认真摇头。
      “不晕了。”
      “还能跑吗?”
      他眨了眨眼,似乎很想试一试。
      可最终还是乖乖摇了摇头。
      “不跑,您说,要等身子好了才能跑。”
      裴知微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记得就好。”
      她重新替孩子诊了脉,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
      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妇人。
      “今日便能回家,只是近几日,不要让他受凉,也不要吃得太杂。”
      年轻妇人连连应下,眼眶却又一次红了。
      她握着孩子的小手,声音微微发颤。
      “谢谢您,若不是您……”
      话未说完,她便低下头,轻轻拭去眼角泪水。
      裴知微没有让她继续说。
      只是从病册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方,递到她手中。
      “回去之后,再服三日。若有不适,随时来病坊找我。”
      妇人郑重接过药方,像捧着什么珍贵之物一般,小心收进怀里。
      随后牵着孩子,慢慢走出了病坊。
      孩子走到院门口,又忽然回过头。
      朝裴知微用力挥了挥手。
      裴知微站在廊下,望着那一大一小渐渐远去的背影。
      许久没有动。
      直到他们转过巷角,再也看不见。
      她才重新翻开病册。
      今日。
      病坊送走了第一位老人。
      也送走了第一个孩子。
      这意味着,这座临时搭起的病坊,终于不再只是迎接病人。
      它开始送人回家了。
      随着一批批病者陆续归家,城西南巷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只是比起从前,多了几分安静,也多了几分珍惜。
      一大早,便有人打开了紧闭许久的院门。
      老妇人端着木盆,将门前积了多日的尘土一点一点扫净。
      门槛边长出的杂草,也被仔细拔去。
      有人重新晾起了洗净的衣裳。
      洁白的布帛随着风轻轻摆动,在阳光下透出淡淡暖意。
      巷子尽头,一位木匠正蹲在门前修补破损的窗棂。
      疫病最重的时候,他一直卧病不起。
      如今身子刚好些,便迫不及待拿起了锤子。
      敲击木料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巷中回荡。
      清脆而踏实。
      那声音,已经许久没有在城西响起过了。
      另一边,几户人家的灶火重新升起。
      锅里的米粥缓缓翻滚,热气升腾而起。
      夹杂着柴火燃烧的淡淡烟气,慢慢飘过整条巷子。
      那不是药香,是久违的人间烟火。
      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看着军士往病坊搬运最后几袋药材。
      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问道:“以后……还要喝药吗?”
      旁边的老妇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要,不过再喝几日,就不用天天喝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木陀螺。
      那是爹爹病倒前替他削的,他已经好多天没有拿出来玩过。
      见母亲没有阻拦,他试探着轻轻一抽。
      木陀螺在青石板上缓缓旋转起来。
      发出轻微的嗡鸣。
      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去。
      有人蹲下来看,有人忍不住拍手。
      笑声不大,却一下子打破了整条巷子的沉静。
      不远处,一名军士闻声回头。
      见几个孩子正玩得高兴,不由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沈昭雪恰好从病坊出来。
      她顺着笑声望去,脚步微微停住。
      这些日子,她见过太多哭声。
      也见过太多人沉默着送走亲人。
      如今再听见孩子们的笑声,竟有一瞬觉得陌生。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了许久。
      直到裴知微缓步走到她身旁。
      “在看什么?”
      沈昭雪轻轻扬了扬下巴。
      “孩子。”
      裴知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几个孩子已经追着那只木陀螺跑远了。
      跑得并不快,却笑得很开心。
      她轻轻笑了一下。
      “有孩子笑,就说明这条巷子活过来了。”
      沈昭雪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她想起第一次踏入城西时。
      那时候,这条巷子里只有哭声、咳嗽声,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而如今。
      依旧有人服药,依旧有人养病。
      可那些紧闭的屋门,重新打开了。
      灶火重新燃起了,孩子重新跑了起来。
      生活,终于一点一点回来了。
      裴知微站在廊下,望着巷中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发现,真正恢复的,从来不只是病人的身体。
      还有这一条巷子,曾经被疫病夺走的烟火气。
      午后的病坊,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需要时时守着的重症病人已经少了。
      三处病坊,也有一处腾空了出来。
      院中的药炉仍在烧,却只剩下三口。
      不再像最忙的时候,十几口药锅同时翻滚,整座院子都被药香笼罩。
      裴知微站在长案前,将最后一本病册合上。
      这些日子,她几乎每日都要添上数十条病录。
      而今日。
      她提起笔许久,却没有再落下一字。
      因为该记的,都已经记完了。
      她缓缓放下毛笔,指尖竟微微有些发酸。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连着许多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不是诊脉,便是改方。
      不是巡视病坊,便是在药炉旁守着新药。
      她轻轻揉了揉手腕。
      一旁忽然递来一只粗瓷碗。
      “裴姑娘。”
      沈昭雪站在她身旁。
      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白粥,还冒着淡淡热气。
      裴知微微微一怔。
      “什么时候煮的?”
      “方才。”
      沈昭雪语气依旧平静。
      “几位婶子看您一直没顾上吃东西,便熬了一锅。”
      裴知微低头望着那碗粥。
      里面没有什么山珍海味。
      不过是最寻常的白米,配着一点切碎的青菜。
      可这一碗粥,却比这些日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更让人觉得温暖。
      她接过瓷碗,轻轻道了一声:
      “谢谢。”
      沈昭雪轻轻摇头。
      “不是属下,是她们。”
      她回头望向病坊另一侧。
      几位妇人正围在灶前,小声商量着晚上的饭食。
      见裴知微望来,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中一位年长的妇人扬声说道“裴太医,您快趁热吃,凉了伤胃。”
      裴知微笑着点头。
      “好。”
      她坐在廊下的木阶上。
      这是她来到城西以后,第一次真正坐下来。
      没有病人等着诊脉,没有药方等着修改。
      也没有人急急忙忙跑来告诉她,谁又发起了高热。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院子。
      带着一点阳光晒过木头的暖意。
      她捧着那碗热粥,小口小口喝着。
      粥很清淡,却让连日紧绷的身体,渐渐暖了起来。
      沈昭雪没有打扰她。
      只是安静坐在另一侧,整理着今日的病册。
      一页一页,将已经痊愈归家的名字另誊一本。
      裴知微看了她一眼,忽然轻声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昭雪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笑了笑。
      “属下其实没做什么。”
      裴知微轻轻摇头。
      “若没有你,这病坊不会这么快安稳下来。搬运、登记、分药、调人……很多事,你都做得很好。”
      沈昭雪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病册。
      许久,才轻声说道:“以前跟着陛下,属下觉得,做好一件事,就是把命令执行好。到了这里才发现。”
      她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救人,也需要这么多事情。”
      裴知微望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很轻。
      “医者救的,从来不只是病。”
      沈昭雪抬头。
      裴知微缓缓说道:“还有人心。一副药,可以退热。一句话,也可以让人坚持下去。只有大家都愿意相信能活下来,这场病,才真正有赢的机会。”
      沈昭雪静静听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这几句话记在了心里。
      院中药香渐淡。
      灶上的白粥仍散着热气。
      这一刻,没有人提起疫病,也没有人提起生死。
      病坊里难得安静下来,像是所有人,都终于可以稍稍歇一歇了。
      夕阳渐渐西沉。
      城西病坊里的药炉,只剩最后一锅药还在慢慢熬着,院中的病床已空出大半。
      不少病人陆续归家,剩下的,也都已脱离险境,只需再调养几日,便可离开病坊。
      裴知微重新核对了一遍病册,又将后续几日需要留意的病人一一标注出来,这才轻轻合上册页。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昭雪快步走了进来。
      “裴姑娘,二殿下来了。”
      裴知微微微一怔。
      抬起头,便见王玄策缓步走入院中。
      与前几日相比,他的气色已经恢复许多,只是仍有几分病后的清瘦。
      这些日子,他始终没有踏入病坊。
      直到今日,城西疫势渐稳,他才终于走了进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院落轻轻相遇,谁都没有先说别的话。
      王玄策先看了一眼四周。
      腾空的病床,渐渐散去的药香。
      还有院中来来往往、神色已不似先前那般沉重的百姓。
      他缓缓收回目光。
      “都安置好了?”
      裴知微点了点头。
      “重症已经不多,剩下的人,按如今的法子继续照料即可。”
      她将整理好的病册递了过去。
      “这是这几日的病录,还有后续需要注意的事情。”
      王玄策没有翻开,只是伸手接过。
      “医署的人,会按你的安排继续接手。”
      裴知微轻轻应了一声。
      又将几张新开的调养药方交给沈昭雪。
      “这几位病人每日仍需复诊,老人饮食不可骤补,几个孩子退热之后,也不要立刻外出奔跑。”
      沈昭雪认真接过,一一记下。
      “属下明白。”
      直到所有事情都交代完,裴知微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放下了压在肩头许久的一副重担。
      她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却忽然觉得耳边一阵嗡鸣,眼前的景物微微晃了一下。
      她停住脚步,抬手轻轻扶住身旁的木案。
      沈昭雪最先察觉异样。
      “裴姑娘?”
      裴知微轻轻摇头。
      “无妨……”
      话还未说完,眼前骤然一黑。
      连日未眠、病后未愈,又连续数日奔走于病坊之间,早已透支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再也支撑不住。
      她整个人微微一晃,向前倒去。
      王玄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
      怀中的人轻得出乎意料,仿佛这十余日里,她把所有力气都留给了病人,自己却什么也没有剩下。
      裴知微眉心微蹙,意识尚未完全散去。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王玄策低头望着她苍白的脸色,神情第一次失了平日的沉静。
      他抬手探向她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寻常。
      不是疫病,而是长久劳累之后,再也压不住的热。
      院中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病坊,再一次屏住了呼吸。
      王玄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俯身将她轻轻抱起,转身向院外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缓缓拉长。
      病坊里的药炉仍燃着最后一点火光。
      而那个守了所有人十几日的医者,也终于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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