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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转机 城西疫势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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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清晨,难得见了一回日头。
连着下了多日的雨终于停了。
晨光越过低矮的屋檐,缓缓落进病坊的小院。
空气依旧潮湿。
却少了前些日子那股沉沉压在人心上的闷意。
药炉里的火烧了一夜,此刻仍冒着淡淡白烟。
几名妇人早已起身。
有人淘米,有人生火,也有人提着木桶去巷口领今日送来的净水。
动作仍旧忙碌,却比初来那几日从容了许多。
病坊里,裴知微依旧起得最早。她几乎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便已开始逐间巡诊。
第一间病房,老人仍有些咳嗽,却已能自己坐起。
第二间,年轻汉子的热退了,只是身子发虚,扶着墙还能慢慢走上几步。
第三间,两个孩子正靠在一起喝粥。
虽然吃得慢,却总算有了胃口。
裴知微一一看过,没有多说什么,只在病册上轻轻添了几笔。
“热退。”
“食进。”
“可起身。”
字依旧不多,可每写下一笔,她紧锁了数日的眉心,便舒展一分。
走到最里面那间病房时,她停下了脚步。
榻上的小男孩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发呆。
这是那夜突然反复高热的孩子。
也是她第一次重新调整药方之后,最担心的一个病人。
听见脚步声,孩子慢慢转过头。
望见裴知微,愣了一会儿。
忽然小声叫了一句:“裴姐姐……”
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清清楚楚。
守在床边的年轻妇人先是一怔。
下一刻,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发抖。
这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守在这里。
看着孩子烧得说胡话,看着他整夜整夜醒不过来。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如今,孩子竟然认出了人。
裴知微快步走到床边,没有急着说话。
而是像往常一样,先探额,再诊脉。
掌心下,热度已经退去大半。
脉象虽然仍有些虚弱,却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急乱。
她收回手,轻轻点了点头。
“好多了。”
年轻妇人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跪了下来。
“裴太医……谢谢您。”
裴知微连忙将她扶起。
“别跪,孩子还没完全好。”
她望向床上的小男孩,轻声说道:“今天可以多喝半碗粥,若不难受,午后再下地走几步。”
孩子眨了眨眼,很认真地点头。
“好。”
裴知微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浅浅笑意,很淡,却是真正发自心底。
这是城西病坊里,第一个按照新方退热的人。
她知道,一个人的好转,说明不了什么。
可若有了第一个,便可能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重新翻开病册。
在那个孩子的名字旁,轻轻添上四个字。
“已见转机。”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昭雪快步走了进来。
手中还拿着刚整理好的晨间病录。
“裴姑娘。”
她脸上的神色,比往日轻松了几分。
“刚才各处病坊都报上来了,昨夜新增病者,两人,比昨日少了五人。”
裴知微微微一怔,立即接过病录。
她翻得很快,目光却越来越亮。
不仅新增病者减少了,就连退热的人,也比昨日多了七人。
屋外,晨光缓缓洒进院中,照在那一页页病册之上。
这是疫病暴发以来,城西第一次,退热的人,多过了新病的人。
裴知微静静望着病册,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他们等了这么多天。
终于等来了第一缕真正的转机。
晨间巡诊结束后,病坊却没有因此闲下来,反而比往日更加忙碌。
只是这种忙碌,与最初已经截然不同。
那时人人都在奔跑。
如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巷口,几名军士正将官署送来的粮食与药材搬入院中。
木箱落地,一旁等候已久的百姓便主动上前帮忙。
有人清点粮袋,有人搬运药材。
还有人照着病册,将今日所需的药一份份分好。
整个过程,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催促。
一切都井然有序。
沈昭雪站在长案之后,案上摊着户册与病册。
她一边核对今日送来的物资,一边低声吩咐:“东院三十二份,西院二十八份,重症病坊添两袋米。另外,把新送来的净水先送去北屋。”
几名军士应了一声,很快各自散开。
这样的事情,这几日她已经做了无数遍。
起初还需时时翻看病册。
如今,哪一间病坊住了多少人,哪一户昨日添了病者,她几乎都已记在心里。
一名年轻军士走上前来。
“沈姑娘,昨日那位张老伯,说今日想帮着搬水。”
沈昭雪抬起头。
张老伯,是最早一批退热的病人之一。
虽还不能做重活,却已能慢慢行走。
她沉吟片刻。
“让他先别挑水,去帮着分药吧。搬水的事,交给我们。”
军士点头离去。
不多时,张老伯果然拄着木杖,慢慢走到了药坊。
老人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坚持站在长案前。
“姑娘,我身子已经轻多了,总不能白吃你们的粮。”
沈昭雪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想起,裴知微曾说过一句话:“每一个还能站着的人,都能救人。”
于是,她轻轻笑了笑。
“好,那您帮着认认名字。”
老人一愣。
“认名字?”
沈昭雪将病册翻开。
“有些人不识字,您在这里住得久,认识的人多。谁家的药,该送去哪一间屋,您比我们熟。”
张老伯怔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我会。”
他接过病册,小心翼翼翻看着。
没过多久,便开始指着病册上的名字,一一告诉军士。
“这一家住东头第三间,那个小娃娃,在北院,李家媳妇昨日换到轻症病坊去了。”
原本还要四处询问的军士,很快便找准了地方。
送药的速度,也比昨日快了不少。
另一边,几个孩子正蹲在院子里,他们都是尚未染病的人,年纪最大的不过十来岁。原本整日缩在屋里,不敢出门。
如今见病坊渐渐安稳,也开始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有人替军士递药碗,有人帮着收拾木柴。
还有两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拿着扫帚,将病坊门前反复清扫。
动作虽显笨拙,却格外认真。
裴知微站在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这时,一名年轻妇人端着刚熬好的药走了过来。
“裴太医,今日的药,都已经分好了。”
裴知微点点头。
“辛苦了。”
妇人摇了摇头,眼里却有了几分笑意。
“以前总觉得,我们什么都不会。如今才知道,原来帮着递一碗药,也是救人。”
裴知微望着她,轻轻笑了笑。
“本就是。”
她缓缓望向整座病坊。
军士在搬运,妇人在煎药,老人帮着认人。
孩子也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没有谁是旁观者,也没有谁只是等待别人来救。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真正让城西慢慢好起来的,从来不只是药方。
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
自己,也能救人。
午后,天色难得放晴。
连日阴雨之后,明州城终于露出几分夏日应有的明亮。
王玄策病愈已有数日。
车驾没有入城西。
只停在南巷之外。
巷口仍设着木栅,两侧官差值守,凡出入者皆需登记。
远远望去,巷中不时有人来往。
有人挑着净水,有人抱着药罐。
也有人推着临时制成的木车,将病者缓缓送往病坊。
一切都很忙,却已不见前些日子那般慌乱。
周砚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是否进去看看?”
王玄策望着巷内,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不进了。”
他知道,如今自己虽已痊愈,却仍不宜贸然踏入病坊。
更何况,里面的人正忙着救治病者。
自己进去,未必帮得上忙,反而可能扰了他们的秩序。
就在这时,木栅缓缓打开,沈昭雪自巷中快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衫比先前瘦了一圈,袖口还沾着淡淡药渍,可神情却比初入城西时沉稳了许多。
见到王玄策,她抱拳行礼。
“殿下。”
王玄策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雪身上,缓缓问道:“城西如何?”
沈昭雪将这两日的情形一一禀报。
“新增病者已比前几日少了,今日退热者,共九人。病坊三处已经分治,粮食、药材也都按册发放。百姓之中,有二十余人主动留下帮忙。如今煎药、送药、照护病人,都已有专人负责。”
王玄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待她说完,才问了一句:“裴太医呢?”
沈昭雪回头望向巷内。
隔着长长的巷道,依稀还能看见病坊门前那道素青色的身影。
“裴太医正在巡诊,今日一早便开始查看各处病人,到现在尚未歇息。”
王玄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是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能隐约看见,她穿梭于几间病房之间,时而停下诊脉,时而低声交代什么。
身旁不断有人向她请教。
她总会停下来,耐心说完,再走向下一处。
王玄策望了许久。
忽然轻声问道:“病坊如今,可还缺什么?”
沈昭雪略一思索。
“药材尚能支撑几日,只是人手仍旧紧张。裴太医如今每日既要诊病,又要改方,还要查看病册,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
王玄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周砚。
“告诉医署,再调两名医者入城西。另外,城中若有愿意协助照料病人的妇人、郎中,也一并登记。凡入城西者,皆听裴太医调遣。”
周砚拱手应下。
“是。”
交代完这一切,王玄策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仍站在巷外静静望着那一座小小的病坊。
那里没有金戈铁马,也没有朝堂上的争锋相对。
可每一个人,都在与另一场看不见的敌人交手。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
轻声说道:“走吧。”
车驾缓缓转向。
离开了城西。
而巷中的药香,仍随着风,一缕一缕飘向远处。
日头渐渐西斜。
病坊里却依旧忙碌。
只是这种忙碌,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手足无措。
有人照着病册分药,有人将熬好的药汤送入各间病房。
几名军士轮流挑着净水往返于巷口与病坊之间。
院中的药炉,一口接一口烧着。
火从未断过。
裴知微仍在巡诊,她几乎将三处病坊都走了一遍。
时而停下来重新诊脉,时而替病人调整药方。
偶尔也会俯下身,与病榻上的老人、孩子轻声说上几句话。
不知不觉间,日光已透过窗棂,斜斜落在病册之上。
她回到长案前,重新翻开今日的病录。
沈昭雪已将新增病者、退热人数、重症变化,一一誊录整齐。
裴知微提起笔,在最后添上一行新的批注。
"重症较昨减三。"
写完之后,她停了很久。
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没有立即合册。
这是疫病暴发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记录。
不是没有人病重,而是病重的人,开始慢慢少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直到今日,才终于缓缓松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先前那个退热的小男孩,正扶着门框,小心翼翼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热已经退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却已恢复了几分孩子该有的神采。
见裴知微望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然后从身后慢慢伸出一只小手,手里攥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花是从墙角摘来的,已经有些蔫了,却被他护得很好。
“裴姐姐。”
他轻声说道。
“送给你。”
裴知微微微一怔。
缓缓蹲下身,双手接过那朵小花。
她望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淡去了许多。
“谢谢。”
她轻轻笑了。
这一笑,很浅。
却是真正发自心底。
孩子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旁的年轻妇人望着这一幕,眼眶又一次红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庆幸,庆幸孩子还活着。
庆幸这条巷子里,终于有人重新笑了。
院中,药香仍旧萦绕。
远处,仍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疫病没有结束。
病坊里,依然还有许多人等待着退热,等待着康复。
可裴知微知道。
最难走的那一段路,他们已经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她低头,将那朵小小的野花轻轻放在病册旁。
花并不起眼。
却像春风吹开冰面时,最先浮起的一抹颜色。
这一日。
城西迎来的,不只是几个病人的好转。
更是所有人心里,那个曾经不敢相信的念头。
——这场疫病,终究会过去。